親愛的15歲的自己,你好。

以下是30年前的今天(1992年9月14日)當時15歲的你所親筆寫下的日記:

今天是第一天在新的高中上課,我直接跳級到11年級,不過這次不太順,都在辦手續。高中有八堂課,其中ESL佔兩節,而且這次你可以選修日文課。嗯,後來在我家孩子長大過程中,高中八堂課你提「當年勇」提最多的就是這個日文課了,而這一天,你還沒體驗到,你只是選修了,且你還選了「樂隊」課,這很特別,因為國中你是管樂隊,所以也認為來到這裡也可參加管樂隊,或許比較容易上美國的大學,然而,和日文課不同,這堂樂隊課,後來成了夢魘。

你觀察這間新學校的同學組成,發現有華人不少,還有一些台灣人聚著聊天(後來應該都變成你認識的朋友了),而且,依你的日記,顯然這一天,爸爸還陪著你來學校,而且「爸爸還主動和幾個黑人打招呼」,爸爸實在大膽,實在太有趣了。

而且為了申請美國大學之夢,你還問顧問是否能進「校隊」,顧問說,必須要「考試」,大概是看你這個亞洲弱雞,怎麼能參加校隊呢?後來我知道這間Richmond High最厲害的是美式足球和籃球,也是到後來你也親眼看到這學校的那些校隊明星,又高又「塊」。當時你還真敢問顧問,現在我都忘記曾問過這麼不自量力的問題了呵。不過可看出,經過第一天的詢問,你自己心裡也知道,看來要進美國的好大學,似乎不太容易了……。

過了30年,那些都不重要了。今天,我很開心仍能和當年在溫哥華同一組合:爸爸、媽媽、弟弟,我們四個人,一起在車上開車在下午的Richmond,幫自己及家裡其他人買晚餐──雖然弟弟短短的15天的溫哥華之旅就在今天最後一天,但這一餐晚餐,全家在我小小的家的客廳吃Steveston Pizza,暫沒有太多的不捨,只有非常滿足的溫馨感與安全感。

以下就是30年以後的今天,45歲的我所發生的事:

昨天晚上我在做完工作後,還加碼為這位看不見孩子的爸爸完成了一篇不算短的翻譯文章。而昨天他亦有些進展,但可以看得出來他已快到了忍不住的狀況,我昨晚則輾轉反側,沒有做惡夢但睡著的時候仍一直感受到一股非常大的不安全感,直至醒來都還是。

今天早上的溫哥華,仍出太陽,陽光斜斜地,地上依然映有樹影,影子顯示樹葉仍站滿了樹枝上,再過一陣子,這裡滿地都會被樹葉給鋪滿,被灰色的雨給全部噴倒到馬路上了。我順便和剛起床的小朋友打聲招呼,再回去一直埋頭工作,我跟他們說,溫哥華的「灰色雨」即將開始囉,這是溫哥華特色,會讓你很平靜;我先跟他們這樣講,因為當年我是很不平靜的。

我是否一直都是不平靜的?

來統一廣場吃早餐,很多人都還沒起床,但這裡的電梯已開始呼呼隆隆的叫了,自動門也通電自動開了,第一批來買早餐的都是乾乾淨淨的大陸人,就和這裡的空氣一樣,心情都很好的樣子。但我會這樣覺得因為我自己無法這麼好。

從小,我就被設定我此生要「做大事」,做大事最基本就是不會當上班族,所以我一直都是想創業的,2009年的創業,我以為我創業成功了,但後來其實還是接案子的,只是原本一個老闆變成了很多很多的老闆(客戶),再過了10年,好不容易有一些錢就開心的來開了一間英雄爸爸公司,終於可以做點「大事」了,想說累積了這麼多廣告宣傳的經驗應該可以把這件事情(英雄爸爸)做得很好,但沒有想到,這件事情這麼難以獲利,搞了三年,錢都燒了,然而,這是我尋了一輩子才尋到的「大事」(離婚),看到我可以發揮發展、貢獻個人價值,啟動了我個人忿忿不平的公義感,就在我不上不下、浮浮沉沉的時刻,孩子想要來國外,於是這半年,我都過著很不真實的夢境般的日子。

然而我讓愛我的人擔心,也讓任何想攻擊我的人有機可乘,更讓脆弱的我陷入了辛苦當中,好隊友今天說了一句話,「你又沒有做壞的事,怎麼會害怕?」

中午應弟弟要求我們找了「滑蛋牛肉飯」給他吃,地點在我們以前常吃的「喜相逢」,晚上,和弟弟和爸媽一起來漁港,其實我們當年住這裡的時候,漁港幾乎沒來過幾次,這次則非常熟練的開過來,來Takeya買BC Don,還有Steveston Pizza,弟弟請客,所以買了一款有六隻龍蝦的。妹妹說:「來,我和哥哥分一隻,爸比與娜娜分一隻,爺爺奶奶分一隻,剩下三隻都是弟弟叔叔的……。」如之前所說的,這一次爸媽與弟弟來訪此地最大好處就是以後,他們都知道我們住在這裡的樣子了,孩子幾點下課,影片或視訊中他們的坐姿與表情都可以猜到他們在想什麼了,這樣子,以後等於就住在同一個地方,非常好。

討論這間住處,這房子真的有點小,住過溫哥華的家人也都這樣認為,與我想法一樣,但是新來的家人包括孩子與好隊友都不這樣覺得,好隊友喜歡這裡的綠色,現在每天都會固定送無鹽堅果去餵黑色的松鼠和灰色的「激動一哥」,今天我們去丟堅果,激動一哥跑超快,我親眼看到牠直接從地板跳上樹幹;孩子也顯然覺得這樣有樓梯的房子非常特別,其實我們運氣很好,我們買到了不便宜但很大又舒服的國民車,也租到了不大但沒有人感覺小的房子,而且都是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全部搞定了。

家人的溫馨,就在此刻到了最頂點,但在這之前,我剛完成了又一篇的翻譯,這篇翻譯我翻得很好,自己都讀了三遍,但問題來了,通常這樣作家自認完整又完美的,就會和原作者原本的英文版本的口氣改變了很多,或許也多了匠味,溝通真是一門不簡單的藝術。

人在遠處工作,就有種感覺,難以真實真誠的溝通,因此,在不安全感之中,我做了決定,就像地震的時候,必須一直動、一直動,就不會害怕,那麼,我也要一直動,一直動,不用再去因為擔心什麼事而去多攬好多事到身上做,我應該一直做出去新的東西、新的人、新的地方,讓更多的人看到我的價值,要更多的人可以學習與體驗。

晚上,送弟弟去搭機,離開我們家,孩子送弟弟叔叔至樓梯口,狹窄的樓梯上與下說再見,然後摸黑路到機場,這是我回溫哥華以後第一次送機,也是多年來第一次送機,其實我已經忘記了送機的畫面,送機是到二樓,也沒有印象。當我們找到長榮航空,整列排隊的都講國語,他們滿臉都是「要回台灣了」的興奮,但是,我並沒有感覺我想「跟他們一起飛回去」,覺得我好像還蠻熟悉那個地方(台灣),可是,那個熟悉,又好像已和半年前剛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我還不知道心裡面的意思是什麼。

其實,心裡面的真實意思是,故鄉,已經開始陌生了,但是我竟未因為陌生而比較期待那邊,還是繼續在排拒它,不想要回去。所以現在心中有種矛盾感,並不覺得這些旅客的開心,讓我感同身受;他們很開心,我卻不開心,他們和我並不是同一掛人。

回程,我們總結一下這一次的旅行了,爸爸說,我們四人在溫哥華的生活,從第三方來看,其實我們過得非常的順利。孩子漸步上軌道,好隊友也繼續提供很多幫助,現在重要的是,在那麼順利的環境下,我應該要放鬆心情、放寬心緒,那麼,好運就會跟著來。沒錯,我太緊繃了以致於太壓榨自己,要自己積極的產出,但眼界就小了,急躁的像螞蟻一樣去搬那顆小小的豆,將原本輝煌的氣勢關進了我身體深處。

是的,每一次我到了新的地方,隨後家人過來,好像都會給我這樣的一個重要的提醒,不確定我的父母還可以再提醒我多少次?但這一次,我要把握住這一次的提升,固定在那邊,再也不要回檔了。

心臟相關記錄──發作:(無);服藥:1:00am took coxine 5mg

作者聲明:日記作者(我)透過日記無差別記下最真實的每日,若有冒犯,懇請您,也謝謝您,願包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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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8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