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職場,與不愉快的家庭有太多相似之處。獨處在舊家,理科太太與高以翔,京華城主題曲

全家人除了我之外都去澳門玩了,早上有空,自己一人踱步到同條街上的舊家,踩上木地板,望著開放式廚房發愣,看著那些、現在已熟悉但當年很少去碰的廚具用品,然後,再進出一下離婚前所睡的臥房,再坐一坐每次苦思的書桌。只覺得────皆已非常陌生,完全不像才剛離別四個月的,更不像曾住過六年的,可是,陌生之中,有一縷小小感覺卻非常的熟悉,就是,待在這個空間的一種深深的無奈、無力。和現在比起來,它其實是一間好大的房子,但卻是這麼的陰暗(也因為窗簾都拉著啦),想起曾在這裡被監禁了多久,也想起當年搬到這裡(當時已結婚七年左右)心中毫無搬遷新居的喜悅之情,因為我那時候已經開始戰戰兢兢了,每天擔心婚姻的下一步會演變成怎樣,人生逐步失去控制;這個舊家,後來果然跟著我們走過了「末期」,這末期竟也又拖了六年。

你以今天網紅「理科太太」宣佈不再發片去照顧憂鬱症老公為例,當年的我大概也是因為家裡已失控,不願再寫樂觀的網路趨勢,轉而寫向黑暗面?昨天剛聽你這樣講,直覺想回答「不對、不是事實」,然後我又突然想起,一開始我是在網路趨勢文章裡面偶爾加幾篇職場的黑暗文;前者讚嘆網站的神奇,後者則揭露職場的黑暗面,老闆如何欺負員工,主管如何欺上瞞下,同事如何難搞。當時發現寫的好的一篇黑暗職場文章,可以一天高達10萬個人點進來看,最高近百萬,履履打破自己流量記錄,而我自己明明是老闆兼主管,早就不知職場苦辣,為何那些職場文章我可以寫得這麼有感?就是因為那些「對話」,來自於某一位「討厭的職場角色」說出口的話,我總是引用得如此到位,讓網友經常回覆:「和我公司的那個XXX一模一樣!」而那些對話,我都是參考取材自「家裡的某個人」在家裡與我們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原汁原味,如實的記下,然後移花接木到職場上。於是,每次不小心文章被「那個人」看到,她總是非常「對號入座」,非常非常憤怒,料想她朋友一定勸她,那文章又不是在講她?但她當然知道,那些老闆、主管,就是「她」。當時我還沾沾自喜,雖然家裡苦難,我卻多了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泉源;我將家裡漸漸走歪的「壞」消息,轉成為寫作生涯的「好」消息,這樣分析下來,你說得沒錯,我家裡的情形,的確百分之百的影響到我後來寫作上的轉身,而當時不知道的是,那些職場情緒文,雖然流量非常大,但讀的人都是「生氣的人」,讀完之後,按了讚,轉寄給朋友,感到relief發洩,也不會注意看一看作者是誰,而我寫了好幾年,並沒有因此得到注意,大家還是只記得以前的Mr. 6,因為那種正面、那種樂觀還有前瞻的未來是多麼的獨一無二,而寫職場抱怨文的則滿地都是。

嗯,網路趨勢觀察家,正面又樂觀,那是在結婚初期、對人生還有夢想的我。後來那個我就沒入了南港舊家的黑暗,那些永遠不打開的窗簾的後面,我,不見了。還好,現在這個新家,雖比之前舊家小了足足一半,可是窗子是明亮的;房間全都小了一半,不剩任何走路空間,但這裡我們是可以安穩的睡著的。在舊家,就像今天,即便沒人在家,單單站在這裡都可以感到一股龐大的壓迫感,而在新家,孩子不在時,就算是全身都是家事待做,心裡也還算是輕鬆的。

不過,在舊家的時候,畢竟還是一家公司的CEO,帶領一群資深團隊,經歷過投資人注資,公司一度擴到上海、深圳、廈門、廣州,加上豪宅級的公共空間和豪宅級的鄰居朋友們,今天回來,再沾了一點這種氣息,才發現,我現在是不是根本就沒活著啊?這段時間我到底在做什麼,怎麼整個腦袋清清幽幽的,看似好像比較輕鬆了,但稍微深入一些就發現我好像又是被關到另一個監獄裡面,從外面原本自由如鳥兒的商業世界被關到一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單親爸爸監獄。當一個犯人被關進真正的監獄,他腦袋也會變成很清清幽幽啊,就像我現在一樣,感到空蕩蕩的清幽──我是不是不小心又把自己關到另一個監獄裡了?我仍是一個需要扶持家計的人。此事令我特別羞愧,對爸媽不起,他們住進我們以前住過的舊家,滿滿是糟糕的回憶,東西疊在那邊他們不敢丟,而我,卻住在有陽光有希望的新家。我,怎麼可以把之前所犯的婚姻錯誤、那個陰沉的過去,一拋而棄,讓爸媽去幫我留守?

回到新家,我卻又想起我的「任務」,如果我在今天的商業世界做到上市公司董事長,住在超級豪宅,開著超級名車,我一定還會在日記寫著我「人生有缺憾」,因為我,就是想要做一件真正幫助大眾、改變世界的事,我希望我的人生是那種電影。今天連續第二天將孩子的被單、床單、枕頭套等等全部拿出來洗,再加上怎麼曬都曬不乾的衣服,實作了單親爸爸的生活,等一下還要關心更多爸爸們,我覺得,我是願意做這些直到我倒下的最後一天的。如果我有電影,那部電影會是悲壯的,而不是某種搞笑喜劇或是賺多少錢的華爾街勵志片──史詩型的配樂,才是我要的人生電影乎。今天天氣好,很想出來走走,但電腦工作把我留在了書桌前,在家裡叫外賣當午餐,做了更多的簡報。做了更多的簡報,就會誘發我想起更多事情,然後又加入更多簡報進去────其他方面不敢說,說到婚姻中的苦痛,我自己的故事再加上我聽來的這麼多的故事,我真的已經是專家了。

想起今天和心臟科醫師有約,衝到醫院,等半天,診間都沒開,才發現,我是約早上的,不是下午;心臟又不能看了,只能等到下星期。前天藝人高以翔在浙江拍片心臟病發,維基百科也馬上update他「心源性猝死」,享年35歲,是這幾天年輕人最關注的新聞,也造成心臟科爆滿,我也是為此事再跑來檢查一次,先前明明運動心電圖和核子醫學都顯示心臟相當嚴重缺氧,斷層掃描卻看到血管「只」塞了25%,和前面檢查出來的嚴重程度不成正比,是不是有其他問題?我那時候和你一起在診間聽到醫生宣佈「25%」而不是「75%」,相當高興,也就忘了追查,要進入冬天了,下星期最好問個清楚。然後今天你幫我訂的、放心臟病小藥丸的鑰匙圈小瓶子也到了,那三個小瓶子,很可愛,金屬顏色,隨機出貨,來的其中一個是金屬藍,我喜歡,但另外兩個是黑色,看起來不討喜,不知裡面裝什麼;我打開我的硝化甘油,分裝了五顆在黑色的小瓶子,轉緊,和我的名牌吊掛在一起,另外藍色的小瓶子也分了幾顆,打算掛在床頭,剩下的藥則放回原來的地方,跟著皮夾四處走。我覺得我這個人怪也怪得挺有趣,看著這些救命藥丸,還用一種浪漫的眼神在看,這些小瓶子,讓藥丸變得更美了,跑出來一種,病中的浪漫──所以,我過得很好,不要太擔心我。

來學校接妹妹,她太晚出校門,側門鐵捲門居然關了,但在門關上前,我看到了正準備走出來卻被慢慢關上的鐵捲門擋住的她,看到她被「困」在裡面,趕不上的樣子。其實側門關了,改走正門就好了,但我就是覺得心裡難過,因為我小時候最怕的就是被關在購物商城裡,關門了還走不出去。看到女兒被關在裡面,就冒出某種難過感。今天是輕鬆的星期五,我和孩子們開始一個新傳統,車接妹妹下課後,會跑來10公里遠的國中校門口去接她哥哥,然後一起享用一頓週五晚餐。今天去吃什麼呢?答案又蹦出來了:京華城。咦,它還沒關嗎?今天是倒數第二天。哥哥這個京華城寶寶,在車上播放京華城主題曲,三人在B4停車場先「溫習」才上樓。這首京華城主題曲,聽起來像當年天后李玟的歌聲,實而不然,它是一位叫做「陳忠義」的詞曲創作人所做的,此曲的編曲是「呂忠訓」,而主唱人是「蕭人鳳」。這些幕後作者可能不知道,雖然大部份逛京華城的從來不會去注意京華城還有一首主題曲,但只要是一個月要逛好幾次的老主顧,沒人不知道的,而且都已經聽了十幾年,至今仍然如此動聽,而且跨世代,老的愛聽,小的連挑剔得不得了的我家哥哥妹妹也愛聽,而來到這倒數第二日的京華城,又再次細看到以前和「家人」與「前家人」相處的回憶,跟誰誰誰來過這裡吃飯啊,好幾個,曾在這個地方,為如今已經「不講話」的那些人,緊張著,維護著,小心翼翼著,怕他們不喜歡我,當下以為,我如此用心維護的關係,就像花朵一樣這麼的美好,到最後,花朵都長成如此猙獰,還會咬人,這次被我再次「看」到這些往事,悲痛就轉成了生氣──對我自己生氣,往後人生,我不應該再為任何一個人這麼辛苦的維護。

但孩子逐漸愈來愈好。載去補習,去公園玩,再接回來,來,我約哥哥妹妹一起「夜遊」一下吧。孩子還不夠大,還不到「年輕人」,和一個老爸,有什麼好夜遊的,尤其是飄雨中的夜,他們興趣缺缺,我卻興致勃勃,到東湖圓環繞了一圈,這裡有間新開的老牌麵包店「福利」,買了幾樣小甜點,車上吃著,聽妹妹哥哥各自喜歡的日本與美國的流行歌曲,哥哥還和我分享,今天在公車上看到一個他形容「令人震驚的畫面」,有一個孩子,應該才兩三歲,還坐在嬰兒車上哦,這麼小的孩子,居然在看……平板手機!整段路都捧著平板手機在看,那孩子的媽媽坐在旁邊發呆。哥哥的評語居然是:「小朋友還是七歲以後再看手機比較恰當吧!」我心裡笑了,開花了,唉,只要我堅持,孩子最後或許都可以長出該有的機制,一切會越來越好;今天哥哥發了第二次段考成績,並沒有滑鐵盧,竟維持在不錯,而且他發現了哪幾科是他較弱的,好像也開始思考是否換補習班。或許,像我這種悲觀的人,養兒育女,看似一路慘淡,但會有這麼一天,突然「喀喳」一聲,雲霧全散,陽光出來,心也不怕了。我想起大學時期常聽數學教授說的「Get a hang of it」,我會慢慢的抓到方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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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