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 6 日記公開版(僅公開近期)

1992年起連續29年,10,000多篇文,前所未有的開源人生實驗

RE Meetup 1/8 feat. 蘇鈺婷Angel談「家族樹」(百年之後) with Vista、白熊、SMILE、童上瑋、海豚飛、Harlem、Mr. 6

攝影:海豚飛

日期:2021年1月8日(星期五)早上9:30-11:30
地點:益品書屋,長長一條木桌,咖啡,精裝書擺滿左、前兩面牆
參加者(順時針):蘇鈺婷Angel、Vista、白熊、SMILE、童上瑋、海豚飛、Harlem、Mr. 6
(可任意複製轉貼至自己站上,若內容有誤或希望隱匿的發言請趕快跟我說,我會趕快修改)

Angel:大家好,今天是被Mr. 6邀請來的,回憶當時第一次認識Mr. 6應該是在資策會(?),也是在那時候輾轉認識我老公的(癮科技的Atticus),那時候我在某公司專門做政府標案,剛好標到某大頻道的案子,12萬美金,拍一個小時的紀錄片,國外一級的紀錄片預算大概高達12萬~15萬美金,但在台灣的一集大概是在100萬台幣以下。個人工作經歷分享先放一邊,我們先來進行一個暖場小活動,寫三個題目,第一個就是你對成功的定義是什麼,第二個就是你覺得你人生最失敗的一刻是何時,第三個就是你的墓誌銘想寫什麼。

Mr. 6:好,那我先幫大家開一個場,等一下可以的話請Vista也幫我們講一下話,正式介紹Angel登場。我們真的很難得,都是曾經在網路上一起寫作的人,大家會在這裡的共通點就是大家過往的某個時候,十年前啊、包括現在,曾是文字工作者,文字相關自媒體,所謂的部落客,或新創公司等等──這是大家的共同回憶。是的,包括新創公司,包括本來今天還要邀先前愛評網的Erica來。我們慢慢做,希望慢慢的把當年的大家都找回來。

Angel:是否讓大家各自就簡單自我介紹一下?

哈林:好,我本名叫陳昶宙,「昶」是時間,「宙」是空間,這是爸爸取的,英文名字Harlem則是從當兵的時候才開始用的,我學生生涯和大家不一樣,沒有英文名字(笑)。我做的東西很雜,資訊背景的,五年前出這本《跑去法國喝紅酒》,因為我有喝紅酒,又跑馬拉松,把一個最健康跟最不健康的事情做結合,最近在做的是以遊戲化的方式來做地方,對,這五年就是因為在做這些事,所以比以前更投入自媒體,我沒有限定在哪一些,寫到後來懶得寫字,以前與Vista合作過自媒體平台,這半年來我都是錄podcast,之前那個網站仍有經營,就是當時跑去法國喝紅酒,裡面就會放一些酒的資訊,引導大家想去法國喝紅酒,也放一些跑馬拉松的資訊在上面。

Mr. 6:大家講的時候我還是會負責記錄。白熊:這次有用「搜狗」再加上收音的麥克風,就當作備份用。(Mr. 6註:謝謝白熊這套系統還真的很好用,很抱歉這次我沒有抄得很好,漏字漏句、錯字錯句很嚴重,請大家幫忙更正,若有寫錯你的部份,請原諒我。)

海豚飛:學藝術、學音樂,好好寫字,有空見見大家,我已經退休,部落格就是記錄自己平常簡單生活,有空見見大家,過過閒雲野鶴的日子。這個「會議」很有趣,我其實不太參加會議,從小不愛開會,但這活動因為是部落客,大家的性格都不同,上一次見面我就覺得蠻好的,以現在這些人為基準再慢慢擴散,不會太快,也不會太雜,很好玩,真的。我本來看錯了,以為是晚上,因為我週五晚上都要寫書法,是的,我平常就是寫寫字、唱唱歌的,已過了那種要鬥爭的日子,現在非常的享受閒雲野鶴的美好。所以我最期待每次有什麼「新同學」會來(看哈林、Angel),新同學是重點,老同學繼續搭著,責任重大。說到馬拉松,我弟弟是專門設計跑馬拉松衣服與周邊、「江湖跑堂」版主就是我弟弟。(哈林:哇,很有名。海豚飛:對,他現在東京在躲疫情,都關在家裡。)

童上瑋:大家好,我是Steven童上瑋。今天再次從台中上來,從事網路行銷,主要做企業顧問,那部落格生涯,上次講過就是因為一開始是好多年前寫的幾篇部落格文章,就上媒體被報導,了解了網路的威力,之後就沒有寫了,我現在要開始寫了,SEO的部落格已經開始了。過去主要的文字工作是幫企業寫商業文案,像企業產品介紹、銷售型文案,現在在文大以及有些教學單位合作在講課。

SMILE:現在在做自媒體,在學校當才藝班老師教「拼豆」,各位知道什麼叫「拼豆」嗎?(旁邊:小時候就玩過就這種東西,但是不叫做拼豆)。現在都會有什麼課後才藝班,小朋友可以自己選擇,想要參加什麼樣的。文字的話,國中時代就很喜歡閱讀文字,去年年初才重返寫部落格,想給自己一個固定頻率寫作,以部落格來說,維持到現在,大概每週兩篇,然後IG的部分,則從5月開始試,到現在每週三篇,但之後應該就不會再更新了。對,就是有些曲折,因為我還是比較喜歡寫更長一點的文章呢。今年還有其他新的計畫,想自己辦講座等等。

白熊:我是Fabius,秦振家,大家通常叫我白熊,我能算業界老人嗎?嗯,會唱AIR SUPPLY的。我現在主要在做「ODM」,客戶通常是外商高科技公司像Red Hat, VMWare,那種比較伺服器端、很硬的內容會丟到我這邊來。我之前做過媒體,待過公關公司,做過原廠外商公關,做過本土廠商的行銷主管,現在的話主要自己接案,就是這樣。我做ODM,人家聽了還以為我在幫別人做晶片,其實是做文字的。

VISTA:沒什麼好介紹哈,這邊的夥伴我都認識。最近我加入一個學習的社群,認識很多同學,不同階段的同學,有的是大學生,有的是上班族,我就發現好像看到了自己以前過往的各階段,比方說,裡面有個同學說他很嚮往公關產業,有同學說他想當產品經理,我就想起其實我都做過類似的,曾待過媒體,產品經理出身,在科技業、服務業、軟體硬體等等,覺得非常非常親切,跌入時光隧道。今天是我們第二次的聚會,之前我跟Mr. 6常在線上討論,雖然我們這聚會看起來是「佛系的」有機發展、隨性發展,其實這樣也蠻好的,大家開心最重要。一般活動會有目標或設個KPI、OKR什麼,但我們的不一定要那麼嚴肅,像剛剛聽了哈林的分享,還有海豚飛的項目,覺得也蠻棒,是有機的碰撞。我們這樣的聚會就是逐步的慢慢成長,不必一個人帶幾個朋友來收幾百張名片,可以比較深入、有趣的交流。當然,價值也不是一次兩次就能夠展現,慢慢來。我也希望大家在這邊可以找到一些樂趣。

Angel:在開始聽大家答案前,我先來分享我的答案。去年底與女人迷創辦人張瑋軒聊天,看了她的書「親愛的,別害怕與眾不同」,就有一個想法:這三個問題,每個人都自問過,而對於我來說「成功」的定義是什麼?我做的事情在100年後,對於我的孩子或下一代是不是有意義的?所以年底我要成立一間公司叫「百年之後」。我是拍紀錄片的,成功的定義對我來說就是我做的每件事在「passing away」也就是在我死後仍是有意義的。然後,我人生最失敗的時候,就是認識Mr. 6(笑),28歲時我想創業,參加「兩人創業媒合小聚」,提了一個東西叫做「TV 2.0」。當時我寫了一個企畫。很喜歡環島的我,大學畢業就去環島,腳踏車環了一圈就覺得臺灣太好玩了,就想做一個線上競技的環島遊戲,一個單螢幕上面,每天可以看到哪些人正在環島。我想去大專院校找學生,請他們每天上傳自己環島影片,讓網友票選,可能環到第二天就有一隊被PK掉,最後看還有誰留在這個頻道,誰就是冠軍───我希望讓電視的世界變得更有趣。那時候電視台一小時的節目最高可以花一兩百萬(有明星藝人的預算就更高),2007、2008年,算是電視台的顛峰期,還會做各種投資等…那時候四處接觸網路圈的人,也認識了我老公,就覺得網路圈是蠻好玩的,想在網路圈工作,還把我履歷給我老公,我老公只回了一句:你是來公司欺負我的嗎(笑)?我說,意圖有那麼明顯嗎(笑)?

電視台的主事者基本上大概是沙文主義、機會主義,加資本主義的綜合體,提任何點子他們都不易採納。那時候我在某頻道工作,談成了三百多萬台幣一小時的節目,老闆第一句話就是「趕快簽約」,簽完約後,你再去標下一個!

但我們這種人就是很想拍片,才會去拍片嘛,所以最後我又離開,因此,那時候是我覺得人生最失敗的時刻,很想做一件事卻沒有辦法好好做。後來進入新創網站,是大概第七個或第八個員工,覺得太無聊,寫新聞稿,串流量,還是離開了。大約2009年開始做freelancer接案,接各種影像專案,到了2012年開始做自己的創作,所謂創作就是我自己去找錢,自己拍,拍完了讓它參加影展、賣票等。

如果沒錢的時候我就做製片,有錢的時候我就做導演,去年我有一部片就有上戲院叫做「祝我好好孕」。反正,就這樣,我做了11年,中間也參與過幾個網站了,主要是我老公的網站,我老公就投資一個網站叫文本直送(Contain Party),做文本的交換,網站之間都會有一些文章互相授權,像我老公是癮科技的站長,文章授權這種事情太煩,這網站現在還在,我就是那個跟著工程師從無到有把這個網站生出來的那個PM,那時候還負責BD,一開始主要文章是3C部落格。

而我希望寫上的墓誌銘就是「Happy together」,希望跟著一起打拚的夥伴,每天開開心心的工作直到我們死掉的那一天。我們有一群人很愛拍片,5萬塊可以拍,2萬塊也可以拍,沒有錢也可以拍,用手機都可以拍。我有一個朋友就是這樣,有一天他說好無聊,邀了另一人來拍片,拍了一部完全沒有對話的短片,內容也與死亡有關,是一個男人靜靜坐在桌旁開始滑手機,然後看似要開車出去,卻裝了一條水管,接到車子的排廢氣管,再接到車裡……顯然他想結束生命,沒想到,打開車門的時候,一顆籃球剛好掉了下來,然後,他就跑去打籃球了。下一刻,就是他從房間出來,他老婆從廁所出來,抱著一個小孩。就這樣子。反正我們就是很愛拍,然後我就說,那我們就一起來開公司好了。

好,那現在我們將手上寫好的答案先交給我,然後我會發給大家其他人的答案,請先念出來,猜猜看是誰寫的,然後請那個人來說明一下為何他的三個答案這樣寫?

哈林:最失敗的時候就是不知道自己在衝三小(笑),以前當職業軍人,以前傳統都認為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請爸爸簽了名但媽媽不簽,還好家長只要一個人簽就好。那時候媽媽覺得不應該去當兵,但,當我在1990年代末期網路正高峰去申請提早退伍,家人又覺得我瘋了,當職業軍人這麼好,所有東西都半價,水電半價,很多優惠,為什麼要退伍?直到現在仍會聽到,看那個誰誰誰去當兵,現在退休有多少錢多好,又會和我比較,你看看誰又生了小孩,誰誰誰又怎樣怎樣的。後來因工作而接觸宮廟,家人又要擔心是不是誰誰誰比較偏哪個顏色的。墓誌銘是「此人做了一些事,令人搞不懂,但有事找他,都可以有啟發。」

SMILE:募誌銘是當別人的光,影響別人的力量,最失敗的事情是曾經努力很久,卻仍然離想要成為的自己很遠。二十五歲,當時爸爸年紀已大,那時候做業務工作,經濟、工作、感情都在最低谷,必須保持很樂觀,最想成為一個企業家來解決貧富差距、教育資源不足的問題,曾經跟前老闆在偏鄉幫忙很久,看到有些偏鄉兒童真的很可憐,爸媽晚上不在,環境很差。

Mr. 6:成功定義是能夠死後讓大家仍記得或感謝,墓誌銘會寫「點點點」是因為我想記很多但是墓碑就這麼大,所以才寫「一言難盡」後面可能拿QR-code掃描,我有在寫日記,就去看我的日記吧。最近讀很多歷史,尤其民國近代史,就發現有些人在當下可能以為他們自己已成功,無論是很有錢或很有影響力,沒想到,過了一百年他們仍然被忘記,什麼都沒有留下。我自己蠻有感覺是胡適,因為我們家住南港,你在南港問小學生,胡適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間國小的名字,胡適國小他們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為何叫胡適,還有一間新建案叫「胡適朗悅」,很多人以為名字是因為胡適國小。胡適當下應該覺得自己很偉大,他推廣了白話文,但回到台灣裡頭一個小小的南港、他最後過世之地,孩子卻不知道他是誰。

海豚飛:活在當下就是成功。什麼叫失敗呢?不好意思,沒有失敗這回事,就是做或不做而已。墓誌銘則是「這次玩過了,下次再來!」

Angel:這是我覺得聽過很經典的對於三個問題的答案,不好意思想打岔一下,跟我最近拍的一部片有關,我拍一個素人叫做楊三二,他住枋寮,因為他從2003年就開始自學蓋木造建築,不用任何一根釘子;當時,他認為兩三年就可以蓋完,花了幾百萬元買了木材,就這樣一路磨木頭,磨了八年;我2012年認識他,覺得這題材實在太酷了,那時候,這個東西沒有人會拍呀,因為這片子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成,所以我就想,有空就自己下去拍,沒有錢,自己坐火車,從臺北車站一路坐到枋寮六小時,去待個幾天,那時候還沒有小孩,這種事情和老公報備一下「老婆失去幾天」大概就拍了四年,申請到兩筆錢,一筆12萬,一筆15萬,就覺得,人生無以為繼,就開始做網站企畫,到了今年,終於要剪了,因為我拿到一筆100萬的補助,找金曲獎的錄音師幫我做混音,找調光師幫我做調光什麼,也是一種累積之後、人脈相乘的結果,所以,真像是海豚飛說的,其實人生沒有一個moment是失敗。

海豚飛:我剛剛聽你們講,發現你們講的都不是「自己」,你們講的都是你們的家人,像是父母、孩子……等等,所以,人生裡面很多是跟別人的關係,也就是說,你自己是包括很多人,並不是單純的自己。那我現在講「活在當下」,我們常常會回想過去,然後又擔心未來,但是,「現在」這件事我們都沒有認真處理,這件事(現在)會認真做的人實在很少。我覺得我會這樣,是因為個性就是健康,我現在做一件事,做過以後就忘了,所以我要才寫部落格,以便記憶;我昨天去參加同學會,同學跟我講的,我一件事都不記得,我就是那種,必須靠同學幫我回憶。然後,我沒有失敗這件事,失敗的定義是你自己決定,像我做事,沒有,我不太會看失敗──我會把人間當成遊樂場,就是來玩,來跟你們玩,來跟我的朋友玩,跟我的家人玩,就是要開心,有些人好苦,全家跟著苦,如果你得到很多東西但不開心,那個就很沒有意義,所以一定要覺得很開心。

白熊:我剛剛想了至少快十幾個墓誌銘吧?第一個本來想到的是「請解方圓問題」,第二個想到的是「請解最大質數問題」。想這樣寫,一方面我是覺得人都走了,當然要留點趣味給大家的,所以我的墓誌銘最後的決定是:「看你不開心,我就很開心。」我甚至想跟我太太講,我走了之後,麻煩就是放鞭炮啊、鋪紅毯,盡量娛樂大家嘛,人生最後大家願意來看我,其實很開心,對不對,愁眉苦臉來我前面幹嘛。(哈林:就像蔣渭水那個送他岳母死掉的時候呢,順便發廣告要破除迷信,不要鋪張)(海豚飛:我都跟我家人就不要辦告別式,因為就走就走,你會讓一群人那邊哭哭啼啼看著難過)。說到歷史、數學,有兩本書我大力推薦,同一個作者,它是密碼學的入門,第二本費馬最後定理,也是一樣,就是你看到數學家花了350年的時間怎麼去攻克一個所有人認為解不出來問題,只為了在書旁邊一句話,嗯,對這個問題我有美妙的解答,但是這空間太小我寫不上去。費馬最後定理大家知道嗎?那個a的2次方加b的2次方等於c的2次方的塞氏定理大家應該知道,費馬最後定理則是a的n次方加b的n次方等於c的n次方,但n大於25,求解。後來那個證明是被一個英國的數學家解出,寫了一百多頁,動用至少四五個領域,那一本小說真的是小說,到20世紀時候還有人說可能活著看不到。我在家長會,有家長問我你怎麼跟小孩溝通,我說我就是丟這些東西給他看,講這種故事給他聽,其實我兒子第一志願是歷史系,只因為我國中時候丟給他兩本書,也是同一個作者(李開元)的「秦謎」、「秦崩」等,它是歷史學家寫的偵探小說,用上很多第一手資料像考古古墓,挖出來那些資料重新證明他不是呂不韋的兒子。我們教小朋友不能直接丟一本邏輯學給小朋友說,你學學邏輯吧!小朋友會哭吧,除非丟柯南給他看,但柯南的東西太直線性,沒有證據,福爾摩斯或亞森羅蘋還不錯,問題是小朋友看的是一個嚴謹的歷史專家、科班出身怎麼去做推理的動作、沒有證據不講話。我家裡什麼不多,就是書特別多。

童上瑋:成功就是徹底發揮自己的能力。墓誌銘:有努力活過。努力活過,沒有比什麼事情比這個還大條的。(待補充)

Angel:剩下最後一個人之前,我先分享,我不是2012年第一個創作嗎?但過了八年之後的今年我才開始做後製,另外,我前一部片其實是2014年開始拍的,2014年就是六年前吧,卻到去年才上映,因為我拍的這個孩子,出生後94天就去世了。原本是要拍一件開心的事,最後拍成了死亡。那些痛心的日期一輩子記得非常清楚──寶寶是在9月出生,生下來非常健康、非常可愛,但就有一天,口鼻流血,送急救,一度心跳停止,醫生把他救回來,然後家人們就開始了很悲慘的生活,爸爸留職停薪,和媽媽一起照顧另外兩個孩子,然後你看到他們的錢就是越來越少、越來越少,但所有旁邊人都不知道怎麼幫他們。那時這對父母就決心了要照顧這個孩子,要照顧一輩子,這段時間我都不敢聯絡他們,然後就是告別式了,前一周他我就說我會去參加告別式,然後他們就問我,Angel你可以幫我們拍告別式的影片,我們家大姊要唱一首歌給去世的弟弟,告別式當天,其實我參加了兩場喪禮,一場是我拍的這個孩子,另外一場是我的前同事,她很很喜歡朔溪,才三十幾歲,在山難中去世,日期正好是同一天。

後來,這片子的主角跟我說一個好消息:她又懷孕了,然後我就想,哎,故事好像還沒有結束,,我問妳要做記錄嗎?我可以幫妳做懷孕記錄,然後,我就拍了。上天都會給我一些禮物,這些禮物在當下你會覺得非常的為難,因為這牽扯到非常多東西,其實我們拍生產的現場大多是露點的,我在電視台過,知道他們可能永遠不會播的,這部片到底要給誰看,主角又願意給誰看,這些都是拍攝紀錄片非常困難的事情,然後這些困難,我在年輕的時候完全不知道。有些事情,真的,你一輩子都不會跟別人談,就算是家人也不會,跟你的小孩談也不會。有些東西就是很難談,但當它變成紀錄片的時候,好像又變得很容易──當他們願意展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時。

像我最近就碰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幼稚園有個家長看到我就說:我跟你聊過天,你記得嗎?你們放映的時候,去年5月25日(你知道有些日子就是永遠不會忘記),她說她有陪我走過一段路,聊了一段天,那個媽媽是位心理師,最近出了一本書叫《不溫婉又怎樣?崩潰媽媽一樣愛出暖兒子》,她說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剛失去一個小孩,我就一直起雞皮疙瘩。其實,上映的時候,票房極差,只有72萬台幣,但是我們線上線下就募了200萬,一直覺得很對不起這些投資人,但後來我理解,原來,需要的人就會看到(這部電影),而且後來這部片也在全台校園巡迴了一百多場,今年還會繼續。我們終究要離開這個人世的,不管是今天是死掉或者是哪天,我們終究會離開對方,終究會離開孩子,你看我拍一個孩子三個月就離開了,我不確定我什麼時候離開孩子,那我們最重要是交給孩子自行生活的能力,讓她會自己換尿布、自己洗澡、自己吃飯。

台灣拍紀錄片難,外國人不把臺灣當成一個市場,基本上臺灣也沒有紀錄片市場了,他們會先問一下,哦,票房超過1000萬或者超過1億,買了,紀錄片就不可能,就是我們怎樣再努力,就是72萬,這還是紀錄片圈的佼佼者了,然後就是找來幾百人看了此片,怎麼找3萬個人來看啊,怎麼找3億人來看啊。電影是第八藝術,紀錄片就是第八藝術裡面的minor。

Vista:有一句話好像是李國修還是誰的父親對他講過,天底下事情很多,但你只要終其一生把一件事情做好就好了。像我以前我在媒體,採訪過很多知名的企業家、成功人士、學者、專家,你會發現每個人對於成功的追求都不一樣,後來隨著年紀漸長,慢慢覺得成功好像也不需要那麼複雜,不需要跟別人一樣,所以我覺得,把事情做好就好了,那失敗對我來講呢,每個人定義不同,有的人會覺得說,小時候哪天考試考不好也算是失敗,對我自己來講,我覺得最失敗的可能就是父親過世前,那是十多年的事了,那幾年大概是人生最低潮最失意的時候,工作不順,家裡也不順,父親又生病,感覺那時候好像一事無成,沒有什麼事情是順的,不過轉念一想,那種失敗其實也是很特別的經驗的,想想就是因為那時候工作不順,沒有工作,所以那幾個月反而可以好好的陪著父親,那也蠻好的啊,所以成功與失敗不一定是那麼絕對,或是說,成功就一定好,失敗就一定不好。我覺得現在來「品味失敗」也蠻有意思的。至於墓誌銘我沒想那麼多,我覺得可以是「這裡躺著一個熱愛創作的人」。像我們這樣還單身,沒有小朋友,也沒有家庭,你說會有誰在乎我也不知道,所以這個墓誌銘我覺得就是簡單為主。

Angel:剛剛似乎拖了一點時間,接下來我要講我下一部紀錄片了,這部片的英文名字就叫做After Passing Away,中文叫《家族樹》,大家可能不知道,在日本的每一棟房子其實就是一棵樹蓋起來的,基底的木頭就讓根部來做成,樑柱就讓堅硬的樹皮來貼,中心的木材、上面的樹枝就成了傢俱,所以我們人類其實只是把一棵樹拆解成一間房子。這支紀錄片,就是有一位素人想蓋房子,為了拍此片,我去了兩個國家,第一個是深圳,我去了兩周,發現人心險惡(笑),楊三二的一位學徒在楊身邊兩年打工換宿學木工,還沒出師就提前被邀去深圳蓋一個一個茶室,我去拍茶室蓋起來的過程。不過木料從海關就開始一直卡關,所以我去了兩個禮拜,很小的工程竟只拍了一點點,完全拍不到全況,居然花了兩個星期在那裡,我飛了兩次,都沒有拍到完工。第二個出差的地方是東京,則是楊三二參考一本日本的書開始學蓋木屋作者叫松井郁夫,我就去東京訪問了松井先生,那年是2016年吧,那時候我不知道懷孕,跑去拍他,拍一拍覺得每天累到爆,很想睡覺,回來才發現自己懷孕,也因為懷孕的關係而延宕了一些後製時程,那時候就覺得拍得差不多了,之後我小孩出生更忙了,中間又(為了另外紀錄片)去了一些影展,香港、釜山。到今年小孩讀幼稚園終於可以開始動工,我的人生就跟著我的小孩子啊。

至於為什麼叫「家族樹」,因為我發現這個男主角,68歲,他一生花了12年的時間在蓋房子,為什麼,其實他只是想要有一個家而已。他老婆其實根本不care他們住哪,他們原本住的那餐廳的頂樓還會漏水,921大地震裂掉的二坪大的空間,他們夫妻也住了30年了,是否要住一間多漂亮的日式屋子,對老婆來講都一樣,她就只是想跟她老公住在一起而已,這世上還有這麼任勞任怨的女人也真不容易,既然這樣,為何這位楊三二先生要蓋房子呢?後來我拍了一陣子才發現,其實跟他的身世有關(這邊要賣個關子)。

終於去年11月的時候房子蓋的差不多了楊三二就開車載著老婆環島,有點像是要彌補老婆、十七年來都沒有出去玩。結果你知道,他們開的是舊金龜車,一個68歲的老人開50歲的車載著老婆,老婆都不敢睡覺,因為車隨時會拋錨。(白熊:除了喇叭以外什麼都會響!)

我也就跟著這個楊師傅環島了四天,到高雄的時候,我覺得拍到ending了。雖然幾年前我就一直覺得我已經有ending了,但是到這時候,我覺得這ending才真的是太棒了此時,我的助理已經被我踢回臺北,我的攝影師也被我趕回屏東,只剩我,我說,沒問題,這個ending我自己拍。隔天早上,我發現大家都好早起,嬰兒也醒了,大家輪流在榻榻米上看著嬰兒微笑,然後我就說,啊,rolling cut(電影最後credits演員表跑動時旁邊附上的花絮片花)來了。我就有了一個體悟:人生大概99%的時間都是痛苦的,但所有痛苦都是為了那一點點的快樂,那一刻你會覺得好舒服,好可愛,好開心───150個小時的片子,光看片就看了半年,ending拍完後突然一種傷感。

電影片名會叫《家族樹》,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