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 6 日記公開版(未公開全部)

我48歲,天天都與18歲的自己,通過我們一起寫的日記在對話

Mr. 6對AI的認知演變史(至2025年)

在人類文明的長河中,從未有任何一項技術的崛起,如當下這一波人工智慧浪潮,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以如此驚人的速度,將所有人的世界觀、職業觀、甚至存在感,都攪動得天翻地覆。那個以為自己已見過太多、走過太多的人,仍不免在某個夜晚對著螢幕瞠目結舌,問自己:這真的發生了嗎?

Mr. 6的日記,始於1993年,延續超過三十年,記錄了一個思考者從青春期走向中年的心路歷程。而貫穿這三十年的其中一條隱線,正是他對人工智慧的認知與態度——從旁觀者式的驚嘆,到創業者的狂熱投入,到ChatGPT時代的震撼醒悟,再到晚近的哲學沉思。這條線索,不僅是一個人的思想史,也是人類整體面對AI時代最真實的縮影。

本文將依循日記時間脈絡,逐年梳理Mr. 6對AI的感知演變,試圖還原一個真實的、充滿矛盾與張力的思考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每一次的「驚訝」都有跡可循,每一次的「震撼」都有源頭,每一次的觀念轉變,都深嵌在具體的生命情境之中。


一、最初的想像:那部電影,那個夢境(2002年)

在討論任何「實質性的AI認知」之前,我們必須先回到2002年。那一年,Mr. 6在Stanford求學期間,看了史蒂芬·史匹柏執導的電影《人工智慧》。這部電影,在他心裡留下了深刻的種子。

【2002年4月20日】看了史帝芬史匹伯的「人工智慧」,場景設定在機器人盛行的未來世界,講一個有感情的小孩機器人,想追求人類媽媽的愛的故事。……2000年過去了,人類絕滅,外星人把小孩復活,讓他和媽媽再活一天。觀賞電影時,覺得這部戲稍微拖宕了一點,後來回想再回想,發現史帝芬史匹伯果然有一套,特別是「時間」,讓人回味無窮。想,兩千年後我在哪裡?假如我被再度叫醒,在已沒人的世界中,再煮一壺咖啡,再活一天?

這段文字,至關重要。它揭示了Mr. 6最初對人工智慧的想像——不是工具性的,不是商業性的,而是帶有強烈哲學色彩與生命感懷的。AI,在他最初的認知框架裡,是「時間」問題的延伸,是對生命有限性的一種文學性回應。一個機器人找媽媽,2000年後被喚醒——這樣的意象,後來在他日記中反覆出現,成為他思考AI的原始底色。

值得注意的是,同年日記中,Mr. 6還將AI的概念引入了他當時正在思考的電商推薦系統——將AI理解為一個擁有豐富歷史資料的「聰明推銷員」,能從後台把最適合顧客的商品找出來。這是一個相當具有前瞻性的商業想像,與後來Amazon、Netflix等平台的核心演算法邏輯,出奇地吻合。

【2003年5月20日】我看到的可摩不再是個死沉沉的網站或代表一千萬總值股票的軟體。我看到一個站在金華城頂樓誠品書店門口的推銷員,見人來就從背後一大片櫃子裡拿出一樣她認為我會最喜歡的商品……可摩的目標,和「人工智慧」有些關連,由於人工智慧履遭瓶頸,人類遂想出用大量歷史資料來替代自動思考方面的徒勞。於是乎IBM的深藍花個千分之一秒搜括幾千萬棋士的棋步後就能打贏俄國棋王,也於是乎有了「資料挖礦」這種東西。

這段話裡,Mr. 6已展現出他對「大數據代替真正智慧」這個核心矛盾的早期感知——他理解到AI的一種路徑,不是靠真正的「思考」,而是靠海量的歷史資料去「模擬」智慧。這個洞察,在今天深度學習的語境下,依舊成立。只是當時,這不過是他在便利店喝咖啡時的一個商業靈感。


二、輕描淡寫的年代:AI作為遙遠的背景(2004——2016年)

進入2003年到2016年這漫長的十幾年,日記中的AI相關記述,儘管零星出現,卻大多是「觀景台式」的——Mr. 6站在AI世界的外圍,遠遠地觀看,偶爾評論,但從未真正走進去。

2004年前後,他在思考電商推薦系統時,再次提到AI的侷限性:

【2003年6月1日】隨著心理學及人工智慧愈漸開發,加上資料挖礦可挖的歷史記錄愈來愈多,商家猜測顧客的準確度會愈來愈厲害。

到了2011年,他受邀在台大集思會館演講,題目正是「人工智慧」。但從日記的描述來看,那時的他對AI仍是保持距離的旁觀者——他承認只是「幫主辦單位充場面」,「從技術、趨勢、商業三個面向來回答問題」,說得「很輕鬆」。這個細節耐人尋味:一個在科技趨勢上素來有敏銳嗅覺的人,在AI議題上卻長期維持著一種不疼不癢的從旁旁觀。

這十幾年的疏遠,有其深刻的現實原因。Mr. 6這個階段的生命重心,是在部落格、書寫、公司經營,是在中文網路世界的內容創作與行銷;AI,對他而言,像是一個住在另一個星球的遠親,偶爾傳來消息說他長高了,但還沒近到讓他放下手邊的事情去打招呼。

這種「遙遠感」,在2016年以前,幾乎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那個時代的AI,雖有AlphaGo橫空出世,但在多數創業者眼中,仍是大公司的遊戲,是矽谷實驗室的玩具,是遠在天邊的一道霞光。


三、點火的那一刻:2017年的AI創業夢

2017年,是Mr. 6的AI認知史上最重要的轉捩點之一。這一年,AlphaGo在烏鎮擊敗柯潔,李開復出版《人工智慧來了》,全球開始掀起AI創業熱潮。Mr. 6,在這一波浪潮中,第一次決定「跳進去」。

他讀了李開復的書,立刻在日記中寫下感想:

【2017年6月4日】我發現他懂得的知識很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我被提醒這樣知識淵博的程度似乎是近代思想家的重要特質,少了這一塊,我就比較不被別人尊敬。

【2017年6月6日】這樣的一個基本格局讓我看到機會——若可以寫出(或想出)一個非常非常簡單的邏輯來implement一套簡單的人工智慧,讓它可以簡單的學習,不必急,慢慢學,關鍵學,我就留名了。

這段話非常真實地透露了Mr. 62017年的心理狀態:他看到的,不只是商業機會,更是一個「留名」的機會。一個寫了十多年部落格、出了十幾本書的人,在AI這個新世界裡,嗅到了某種屬於時代的香氣。他也在同期日記中,反覆出現一個讓人動容的夢想:

【2017年6月6日】我也想過,未來一個目標就是有一個人工智慧讓我的日記可以「永遠繼續寫下去」!

這個夢想,才是Mr. 6與AI之間最深層的情感連結。寫了二十幾年的日記——那是他的身份認同的核心,那是他對抗時間流逝的方式。如果AI能讓這件事「永遠繼續」,那AI就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靈魂的延伸。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種下了比任何商業計劃都更深的根。

同年,他也觀察到AlphaGo的象徵意義,開始夢想做出「行銷界的AlphaGo」:

【2017年5月26日】余董再次聊了很多,從這星期正在中國大陸烏鎮舉行的AlphaGo對柯潔,又對五位中國棋士,這些我聽了第三次了,雄心壯志都起來,希望做人工智慧,做成行銷的AlphaGo,有一天親眼看到行銷機器人打敗任何一位行銷高手。我也很感動的看著余董,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那個幾乎落淚的瞬間,說明了一切。這不只是一個商業計劃,而是一個中年男人在某個下午,突然看到了一道窗——窗外是他多年夢寐以求的那種「大事」的可能性。眼淚,往往是一個人真正相信了某件事時最誠實的反應。

然而,「相信」並不等於「了解」。2017年的Mr. 6,對AI的技術認知仍相當有限。他在日記中誠實地承認:

【2017年7月17日】人工智慧這一塊的門檻,我相信以我的技術能力,只要再努力一點即應該有機會達到可以「看懂所有一切」的程度,但,還沒有到可以從中間得到投資、或賺到錢的程度。

這種「看懂但做不到」的焦慮,貫穿了他2017年整整一年的日記。他談論AI的語言越來越熟練,「機器學習」、「演算法」、「爬向甜蜜點」這些詞彙開始頻繁出現,但他深知自己站在這個領域的外圍,心中那隻叫做「不安全感」的野獸,從未真正睡著。

2017年,他還寫下一段對AI哲學意涵的深刻思考,這段話,今天讀來依然令人凜然:

【2017年6月24日】有一種人工智慧,比超聰明的機器人更令人類嚮往,那就是「智慧機器」。智慧機器並不是讓機器有智慧來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讓一個活著的人「變」到一個機器裡面,這樣,那個人的「我」的智慧就可以「長生不老」。也就是說,重點不是如何上傳智慧(到機器身體),重點是如何下載「我」(從人類身體)並安裝(到機器身體)。

這段話的深度,遠超一般創業者對AI的理解範疇。他觸碰的,是Ray Kurzweil所謂「奇點」(Singularity)的核心問題——人的意識能否被轉移?「我」能否在矽基世界裡繼續存在?這是哲學、神學與科技交叉的最前沿問題。而一個台灣部落客,在2017年的日記裡,已獨立地思考到這個層次,著實令人驚嘆。


四、創業的挫敗與認知的精進(2017——2019年)

2017年下半年到2019年,Mr. 6將大量精力投入高博思的「AI化」嘗試。這個階段的日記,充滿了理想與現實的劇烈碰撞——而正是在這個碰撞中,他對AI的認知,得到了最紮實的磨礪。

他聘請了AI顧問Charles,每週召開顧問會議,逐漸理解了「機器學習」的實際運作邏輯——不是讓機器憑空「思考」,而是讓它在大量嘗試中找到「爬向甜蜜點」的路徑。這個比喻,是Mr. 6自己發明的,相當準確地描述了reinforcement learning的核心精神。

【2017年9月4日】Charles認為,第一種圖設定了一些整整齊齊的測試點,從三、四個參數,產生出幾百種的排列組合,是在策略性的「大改大試」,而第二種圖,反而是在每一個組合周圍,做一些「小改小試」。

他也開始理解AI的侷限性——在某個關鍵對話中,他的AI顧問說出了一句讓他久久難忘的話:

【2017年9月8日】Charles說,像我們這種這麼小的公司,這麼少工程師,所有的AI人工智慧,其實只要賣得動,就好了,不必硬做人工智慧。他認為,我們不太可能做出一個讓創投說出「哇,你的技術好厲害」或者讓買家說「哇,我要買下你這個核心技術,讓我更強大」。

這句話,是一個AI顧問對一個創業者最誠實的當頭棒喝。Mr. 6在日記中沒有憤怒,只有沉默後的接受——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此後,他在日記中多次反覆出現一個詞:「自動化」。他開始明白,所謂AI創業,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往往只是「自動化」的包裝——不是真正的機器智慧,而是把人工流程改成半自動的軟體流程。

這個認知,非常重要。它代表Mr. 6在那個時代,已經跨越了「AI泡沫敘事」的層面,碰觸到了真實的技術天花板。這種直接與工程師、顧問、投資人反覆博弈而得來的認識,比任何一篇科技文章都更接地氣。

2018年,他在日記中寫下了一段對AI本質的自我提問,同樣犀利:

【2017年9月4日】我請教Charles一個不錯的問題:目前看來,我們這個所謂AI人工智慧公司,到了年底前其實只能做出「自動化」,我們做了A/B Test,系統本身(機器)卻無法讓A變「A+」,還得仰賴小編去讓它變「A+」。這問題讓Charles思考了幾秒鐘,然後他說,其實有機會用「邏輯回歸」來至少告訴準備寫出「A+」的小編,告訴他,他所新寫的有多少的百分比會爆紅,而這個系統可以不斷的自我鍛鍊愈來愈準。好!有了這個,我們暫稱「A+機率機」,我們才叫做真正的人工智慧了。

一個外行人,能在與顧問的對話中,準確地問出「系統無法自我進化」這個核心問題,並從回答中提煉出「A+機率機」這樣的概念——這本身就說明了,Mr. 6的AI學習曲線,在這個階段是真實且紮實的。他不是在唱AI高調,他是在田野中學習。

到了2018年,他在一篇接受媒體採訪的敘述中,說出了後來被他視為「人生最有感」的AI夢想:

【2018年8月2日】(接受工商記者採訪)我夢想有一天,當我掛掉,竟還有AI可以幫我繼續寫日記……記者小姐馬上認同,她說美國影集「黑鏡」也有類似劇情。

注意,這個夢想,從2017年的「AI讓日記永遠繼續寫下去」,到2018年升級成「掛掉之後AI繼續寫」——Mr. 6的AI想像力,在不斷被現實碾壓的創業歲月中,反而變得更深邃,更帶著悲涼的詩意。這是一個人到中年、身陷困境時,用最私密的方式表達對AI最深層的嚮往。


五、沉寂與蟄伏(2019——2022年初)

2019年底,高博思的AI夢告一段落。公司最終沒有做出驚天動地的AI產品,Mr. 6帶著一身疲憊,離開了那間在101大樓辦公的小公司。從2019年到2022年,日記中的AI相關記述,明顯稀疏了下來。

這個沉寂,不是遺忘,而是蟄伏。他移居溫哥華,在異鄉重新整頓人生,偶爾仍與球友討論AI的可能性——尤其是如何將AI運用在離婚訴訟、爸爸志業等他正在深耕的社會議題上。但那個時候的AI,在Mr. 6眼中,依然是「潛力巨大、但我還沒找到切入點」的遠方事物。

【2022年10月7日】今天的我,還不知道,但似沒有很大的熱望──我們繼續討論這人工智慧,可以做什麼,大部分是我在聽,聽專家分析可以抓四樣事情,我自己心裡面只抓緊了一個目標──要用最快速度看到成效的才算,不用大,只要看到(AI的)成效;在這個行業(離婚)裡面,只要有成效,都會是幫助。沒有成效,再怎麼講都還是在論述。

這段話,透露了他在2021年對AI的態度:從2017年的激情澎湃,到此時的冷靜務實。他不再追求AI帶來的「留名」,不再夢想做出「行銷界的AlphaGo」,而是退回到最基本的問題:AI,到底能不能產生真實的效果?「沒有成效,再怎麼講都還是在論述」——這句話,帶著被現實洗禮後的成熟,也帶著一個人在異鄉獨自奮鬥時的清醒。


六、ChatGPT的衝擊:一切突然不一樣了(2022年11月——12月)

2022年11月,OpenAI推出ChatGPT。這件事,在全球範圍內引發了一場認知地震。對Mr. 6而言,這個震撼,有其特殊的個人色彩——因為他是個作家,是個二十幾年靠文字定義自我的人。而ChatGPT,正是一個可以生成文字的AI。

他在第一次嘗試Generative AI後,立刻在日記中寫下了充滿興奮的觀察:

【2022年11月11日】昨天晚上第一次嘗試使用Generative AI寫文章,這是現在這麼大的趨勢,結果,兩個不一樣的網站,效果竟然都非常好。它可以做到寫到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而且還頗有道理,並不是在繞圈圈,同時還給我實際的案例。……有人會說,有了Generative AI,以後我這個「作家」是否就沒工作了?但,我認為它或許讓我反而超越其他作家,因為我變成可以控制其他的「作家」來幫我工作,於是我的工作變成更上一層的作家了。

這個反應,相當典型地體現了Mr. 6的一貫思維方式:面對技術衝擊,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迅速尋找「我的位置在哪裡」。他把Generative AI定性為「工廠工人」,而自己是那個懂得「佈局」的工廠廠長——這個自我定位,讓他在一片焦慮中保持了心理的穩定。

然而,真正更大的震撼,在12月到來——當他意識到ChatGPT可能取代Google搜尋時:

【2022年12月2日】然後沒想到今天就看到另一個新聞,就是馬斯克的OpenAI的GPT已開始自己提供Q&A的使用介面給一般大眾,……我馬上開始思考下一步,下一步其實很不清楚,我現在45歲的腦子不像27歲的腦子這麼可以使,但,有可能的下一步是——Google本身,居然可能被取代了,因為Google搜尋的是死板板的網站,列出網站讓用戶自己點進去自己搜,但GPT所「搜尋」的是已經攪成湯汁並內化在它肚裡的內容,乃吸收所有網站之後的精華,那,如果Google在一年內被取代,我還要針對它SEO幹嘛?那麼,未來又是什麼?是可以加速我想做的事,還是全部都得重新開始想?

這段文字,值得細讀。「Google被取代」這個判斷,在2022年底提出,屬於少數人才有的清醒洞見。而那句「45歲的腦子不像27歲的腦子這麼可以使」,則透露了他在面對新技術時的一種深層焦慮——不是對技術本身的恐懼,而是對自己「跟不跟得上」的自我懷疑。

同月,他與女兒的一段對話,捕捉了那個時代特有的溫度:

【2022年12月2日】一時興起告訴妹妹,現在AI都可以畫畫了,妹妹說她知道,不過她說現在AI畫的還是會出問題,我不知道是否她老師有秀給她們看過。我聽了也回她,得到妳長大,AI就不會出問題了。

這句「得到妳長大,AI就不會出問題了」——一個父親對女兒說出的這句話,在日記語境中看似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他對AI發展速度的深刻感知:他知道,這件事不是五十年後的事,而是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之前就會發生的事。


七、AI詠唱師的誕生:人機共舞的新身份(2023年)

2023年,是Mr. 6的AI認知史上,又一個關鍵年份。他不再是觀察者,不再是創業者,而是日復一日、親手使用ChatGPT寫作、創作、探索的「實踐者」。這一年,他在日記中記錄了大量細緻入微的使用體驗,構成了一幅相當完整的「作家與AI共生」的圖景。

1月,他開始系統性地用ChatGPT寫文章,並在日記中記錄了自己的心理變化:

【2023年1月6日】身為作家,我率先使用ChatGPT用AI協助創作,就像聽寫取代打字、打字又取代硬筆、硬筆又取代毛筆……在浪尖創作,我要親手扒開下一個世紀看看裡面有什麼。

這個比喻——「聽寫取代打字、打字取代硬筆、硬筆取代毛筆」——是Mr. 6對AI工具本質的一個精準定位。它不是革命,而是演化;不是威脅,而是下一代工具。這個認知框架,幫助他以更從容的姿態擁抱ChatGPT,而不是陷入「我會被取代嗎」的恐慌。

2月,面對AI的快速崛起,他也坦然記下了自己的不安:

【2023年2月15日】細細的檢視這個壓力,部份來自於最近的ChatGPT以及AI的風潮,太快又太大,而我對AI在技術上的理解度不夠,無法深入,和以前網路時代我對於網站整個架構裡裡外外皆清清楚楚已完全不一樣,這一點讓我非常的擔憂。尤其大家在講的時候都好像自己多強,一出現一個我聽不懂的字,我就整個非常的慌亂。

這段文字的珍貴,在於它的誠實。一個在科技趨勢上自詡「懂得佈局」的人,在AI面前,承認自己「慌亂」——這樣的自我揭露,在那個人人裝作「早就知道AI很厲害」的輿論氛圍中,顯得格外難得。Mr. 6的「慌亂」,是真實的;而他從「慌亂」走向「擁抱」的過程,也是真實的。

3月,他經歷了一次被他稱為「人機共舞」的高峰體驗:

【2023年3月9日】今天一個短短的早上,可能是喝了「茶記」的無糖奶茶,有可能是外面完全沒有保留地非常金媚的北國陽光,我在太陽還高掛在天空的中午,就已經完成了三篇「今日頭條知識」文稿,都是用ChatGPT寫的……我充分的發揮了「發問者」的優勢,也就是,我先想清楚到底哪一種題目是最有趣的、我最想知道的,完全從這個方向出發,而不是到底我手邊有什麼可以寫的。

我這個作家才發現,AI並不是放棄了我腦袋裡面的作家魂,反而我要謝謝它了,就像要謝謝鍵盤帶給我、讓我可以跳脫30年前寫日記寫得很慢,最多寫六百多字的問題,讓我可以一口氣寫到兩、三千字,也謝謝iPhone的聽寫讓我可以又再加速,然後現在是AI了——原來我的人生,不是見證了網路起飛,而是見證了「寫作的變遷」,用我的日記來見證了。

「原來我的人生,不是見證了網路起飛,而是見證了寫作的變遷」——這句話,具有高度的自我認知穿透力。它把Mr. 6整個人生的意義,從「網路創業者」重新詮釋為「寫作變遷的見證者」。在ChatGPT的衝擊下,他找到了一個更能安頓自我的座標。

同年,他也發現了ChatGPT的局限性——不是在技術層面,而是在「人性」層面:

【2023年2月18日】最重要的是,問題問了一輪,就發現ChatGPT雖然什麼都可以回答,但一直窮追猛問後可感受它有一圈隱形圍牆,無法突破……身為人類我如果全力去寫,可以寫得出更廣的圍牆。三、和ChatGPT互動久了,我自己的想法也會開始被它制約,像我現在回答問題的方式也變成一、二、三……因此,寫習慣ChatGPT,以後人類思考是否也和AI慢慢地合而為一,長得越來越像,講起話來越來越像,人類也再也無法突破思考呢?四、ChatGPT的用詞太平淡,像不夠鹹的菜,太冗長了。

這四點觀察,特別是第三點——「寫習慣ChatGPT,人類思考是否也和AI慢慢地合而為一」——是一個作家對AI最深刻的文化憂慮。他擔心的不是被取代,而是被「同化」。不是AI變得像人,而是人變得像AI。這個憂慮,在2023年初能提出,比多數媒體的討論超前了至少一年。


八、工具深化:AI走進每一個日常縫隙(2024年)

2024年,Mr. 6對AI的使用,已從「嘗鮮者」徹底轉變為「深度依賴者」。他用ChatGPT寫程式,用它生成課程內容,用它回答email,用它整理資料,用它做商業分析……AI,滲透進了他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這一年,他在日記中多次以驚嘆的語氣,描述ChatGPT幫他完成「以往需要很多時間或技術門檻才能做到的事」:

【2024年11月16日】都要謝謝ChatGPT,我才有可能接近完成這個FastEdu程式,其實以我現在的腦力和精神力,我是無法繼續從前一天的程式繼續的,而我每天一來就抓緊了「做什麼事,現在最有進展?」,想到了那事,就拿那事去問ChatGPT,它就立刻幫我寫出一程式,我就把它安進去,於是,我的程式立刻就有進展,甚至不需要知道現在在哪裡,我只要跳著寫,就有進展了。

這段話,揭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AI讓一個「不連續性的工作者」變得可能。他可以今天做一點、明天換個方向做一點,只要每次把任務丟給ChatGPT,它都能接上前一次的脈絡,幫他向前推進。這種「跳著寫、有進展」的感受,是傳統程式開發從未有過的體驗。

同年,他在日記中觀察到AI帶來的一個社會現象:人人都在「秀AI」:

【2025年10月18日】AI時代,大家都會一直秀自己多會做AI,每個人都有自己驕傲的地方,乾脆就閉嘴不講話,點頭、附和之,偶爾聽到重點,再多請教幾句自己學起來。

這個觀察,相當精準。AI浪潮在2024年,已從「震驚」變成了「炫耀」的資本——每個人都急著展示自己的AI運用能力,把AI作為社交貨幣。Mr. 6選擇「閉嘴」,不是因為他不懂,而是因為他開始思考一個更高層次的問題:比起「如何更好地用AI」,更重要的問題是「站在什麼位置上使用AI」。

這種「位置感」,在2024年底到2025年初,逐漸形成了他一套新的AI觀:

【2024年11月2日】AI又變更強了。……以前的軟體只幫我們自動化某事,但未來的軟體(AI),可是在模仿人類的大腦!這層次,可是比以前高大上了無限多倍!所以,現在好像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應該學軟體工程呢!!!

「AI在模仿人類的大腦」——這句話,標誌著他對AI性質的認知,從「工具」升級到了「智能體」(Agent)。這個認知升級,是2024年全球AI界最核心的話語轉移之一:從ChatGPT時代的「聊天機器人」,到Agent時代的「能自主行動的AI助手」。Mr. 6在日記中準確地捕捉了這個轉折。


九、俯角攻局:更高維度的AI思考(2025年)

到了2025年,Mr. 6對AI的思考,已從「怎麼用AI」演進到「如何在AI趨勢上佈局人生」的更高維度。他在日記中,開始用一個詞頻繁出現——「俯角」:

【2025年10月18日】蠻高興自己在AI上是把自己往上跳了一層,用更高上的俯角來「攻」這個趨勢,用資金,用整個框架,不要跟人家比AI做到什麼程度。

【2025年10月18日】AI時代,大家都會一直秀自己多會做AI!如果一直跟他們比、一直講,也說服不了他們,壓不掉他們,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驕傲的地方,乾脆就閉嘴不講話,點頭、附和之,偶爾聽到重點,再多請教幾句自己學起來。

這個「俯角」的比喻,標誌著Mr. 6的AI認知達到了一個新的成熟度。他不再追著具體的AI工具跑,不再焦慮於自己是否掌握了最新的模型;他要做的,是把整個AI時代視為一個「趨勢地形」,然後選擇站在高點,找到能以槓桿之力撬動更大格局的位置。

他也在2025年的日記中,提出了一個關於「真實人類故事」的永恆主張:

【2025年9月19日】AI時代就算AI什麼都能做,也不敵「真正的人類的故事」。

這句話,是Mr. 6對整個AI時代最簡潔、也最有力的回應。他的底氣,來自三十幾年的日記書寫——那些日記,是AI無法複製的,是人類體驗的原礦,是任何訓練資料都無法窮盡的「活的故事」。他知道,正是這些東西,讓他在AI浪潮中,仍然有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2025年,他還發展出了一個更具體的社會觀察——AI將徹底改變「聘僱」與「創業」的關係:

【2025年9月25日】未來沒有聘僱,只有AI個人事業,一人公益更是其中社會上最需要,價值最高的。以前做不到,現在用AI你一個人全部做到,一個人飽就整個組織都飽了。

「一個人飽就整個組織都飽了」——這是Mr. 6對AI時代最深刻的生產力革命判斷。在這個判斷中,「組織」的概念被徹底重塑:一個人,借助AI,可以完成過去需要幾十個人完成的工作量。這不只是效率的提升,而是「組織形態」的革命。Mr. 6的EFF(Every Founder Funded)概念,正是建立在這個判斷上的——如果一個人就能做完一家公司的事,那麼「創業」的門檻就大幅降低,「投資」的邏輯也需要徹底重寫。


十、驚訝的性質:從科幻到日常,從工具到哲學

回顧Mr. 6三十餘年的AI認知演變史,我們可以歸納出幾條清晰的線索。

第一,他對AI的「驚訝」,始終有其獨特的個人色彩。最初的驚訝,來自電影裡機器人找媽媽的時間詩意;中期的驚訝,來自AlphaGo的對弈象徵與創業衝動;2022年的驚訝,來自ChatGPT讓他這個作家驚覺「工廠可以換人了」;2024年的驚訝,來自AI真的可以幫他寫程式;而2025年,驚訝已轉化為一種更深層的哲學張力——在AI能做一切的時代,人的位置究竟在哪裡?

第二,他的認知演變,呈現出一種螺旋式上升的結構。每一個階段,都在上一個階段的基礎上深化,但又不是線性的——中間有迂迴,有倒退,有幻滅,有重生。2017年的狂熱被2018年的現實擊碎;2022年的初次ChatGPT體驗點燃了新的興奮;2023年的深度使用帶來了更複雜的認知;2024-2025年,他站在了更高的視角上,以「俯角」審視全局。

第三,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不失去自我的核心定力。面對AI,許多人的反應是「我要被取代了」或「我比AI厲害」這兩個極端。Mr. 6的反應,始終是在問:「我在哪裡?我的獨特性在哪裡?AI能幫我去到哪裡?」這種以自我為圓心去思考AI的方式,讓他在面對每一波AI衝擊時,都能比多數人更快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四,那個關於「AI讓日記永遠繼續寫下去」的夢想,從2017年一直延伸到今天,從未消失。這個夢想,是他與AI之間最深層的情感契約——它不是商業的,不是效率的,而是存在主義的。他想用AI對抗時間、對抗遺忘、對抗死亡。這樣的衝動,是人類面對AI時最原始也最動人的一種。


十一、尾聲:全人類共同的震撼,與一個日記寫作者的獨特見證

2023年,ChatGPT用戶突破一億,創下人類歷史上增長最快的科技產品紀錄;2024年,AI大模型的能力以幾乎每季更新的速度突破人類的預期上限;2025年,AI Agent開始自主完成複雜的多步驟任務,彷彿整個科技世界按下了快進鍵,而且還在加速。

正如Mr. 6所說:

【2024年11月2日】無論世界怎麼生事,AI好像繼續不受影響的往前推進,用一種誇張又有感的速度,步伐也非常的大。正是因為AI太強,世界太亂,隨時要翻船,我們被逼著走出安逸的船艙,來到船頭,全副武裝、全神貫注的面對眼前的惡水,也看見,正前方,沉沉的陰雲延伸到最遠的天邊,現一裂破口,天光,異象,看到了世界新的起源而不是舊的終點。

「看到了世界新的起源而不是舊的終點」——這是Mr. 6對這個AI時代最動人的詮釋。他沒有用「末日」來描述AI帶來的巨變,而是用「起源」——一種充滿可能性的、尚未定型的開始。

從2002年看史匹柏的AI電影,到2017年熱淚盈眶地夢想做出行銷界的AlphaGo,到2023年在溫哥華的咖啡廳裡,伴著「茶記」的港式奶茶,第一次嚐到「人機共舞的美好」,到2025年以「俯角」思考整個AI大勢的佈局——Mr. 6的這段旅程,見證的不只是一個技術的興起,而是一個人類的心靈,如何在前所未有的科技浪潮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撼動,又一次又一次地找回自己的重心。

這,或許正是AI時代最珍貴的人文遺產:在機器越來越強大的同時,我們更需要有人,用最真實的文字,記錄下自己最真實的感受。而Mr. 6,帶著他三十幾年的日記,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AI再強,也寫不出這樣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