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論文以Mr. 6(劉威麟)自1992年至2025年所書寫之私人日記為主要文本,系統性地梳理其跨越三十三年的旅遊書寫,分析作者旅遊觀念的演變歷程,以及在不同人生階段所展現出的旅遊體驗特質。Mr. 6生於1977年,1991年以十四歲之齡移居加拿大溫哥華,後負笈史丹佛大學修讀電機工程與管理雙碩士,2002年返台創業,2006年開設知名部落格mr6.cc,並持續書寫至今。其日記橫跨少年移民期、大學求學期、創業奮鬥期乃至中年省思期,構成一部極為罕見的個人移動史料。本論文採取文本分析與旅遊書寫研究的跨學科視角,試圖揭示:旅遊對於一位離散者而言,如何從純粹的地理移動,逐漸演化為自我認同的建構儀式、人際關係的測試場域,乃至存在主義式的精神安慰。特別聚焦2008至2016年間——日本仙台東北、香港南丫島與迪士尼、韓國首爾、馬來西亞蘭卡威,以及美國矽谷等一系列密集的亞洲旅行——揭示Mr. 6在創業高峰期如何以旅遊作為喘息、自我更新與身份確認的工具。
前言:日記中的旅途——一個移民的自我書寫
在當代台灣的部落格文化史中,Mr. 6這個名字代表著某種啟蒙性的力量。他以銳利的觀察視角、獨特的創業思維,影響了無數台灣年輕世代。然而,在公眾形象的背後,他長達三十三年的私人日記,提供了一個更為立體、更為真實的生命側面。在那數十萬字的記錄中,旅遊書寫佔據了相當重要的比例,而這些旅遊文字,絕非單純的遊記或行程記錄,而是作者內心世界的投影,是其人生哲學的試煉場。
從十五歲初訪西雅圖時的青澀筆觸,到二十餘歲隨旅行團奔赴Banff時的浪漫悸動;從為台灣之行冠上「暖根之旅」的深情命名,到三十餘歲搭乘Hello Kitty彩繪機飛往日本仙台時的輕快出走;從帶著幼小的小小威初次搭飛機前往香港迪士尼的歡笑,到在馬來西亞海島聽聞Steve Jobs辭世後急奔機場旁的網路點貼出悼文的震愕——每一次旅行,都在日記中留下了獨特的印記,構成一幅移動中的自畫像。
本論文的研究問題聚焦於以下幾個面向:其一,旅遊書寫如何反映作者在不同生命階段的身份認同困境?其二,旅遊命名的習慣與儀式感,如何揭示作者的人生目標論述?其三,美食體驗與地方感之間的關係,如何在跨越北美、東亞、東南亞的旅遊書寫中得到展現?其四,從充滿詩意的少年旅人,到務實的創業家旅行者,再到攜家帶眷的家庭旅遊者,旅遊觀的轉變過程中,哪些核心價值得以保留,哪些又發生了根本性的位移?值得特別關注的是,Mr. 6的日記具有一種特殊的雙重性格:一方面是高度私密的心靈告白,另一方面又因作者長年從事寫作,而展現出超越一般日記的文學自覺。這種雙重性格,使得其旅遊書寫既有原汁原味的感性直白,又有刻意為之的文字雕琢,兩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本論文最有意義的分析素材。
第一章:流亡者的旅遊啟蒙——少年移民的旅遊體驗(1991–1995)
一、移民少年的空間重塑與旅遊初探
1991年,年僅十四歲的Mr. 6隨家人移居加拿大溫哥華。這是一個在心理學意義上極為關鍵的時機:青春期的認同建構正在進行,而移民的空間跳躍卻在此時強行介入,造成了深刻的文化斷裂。在他的日記中,最早的旅遊記錄出現於1992年,那時他剛到溫哥華不滿一年,對一切事物都還處於陌生的適應期。在此一背景下,旅遊對於少年Mr. 6而言,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是對新環境的積極探索,試圖透過實際行走來建立對北美地理與文化的具體感知;另一方面,則是在無根的漂泊感中尋找短暫的確定性——旅遊作為一種有計畫、有目標的移動,提供了生活中稀缺的節奏感與儀式感。
【1992年8月14日日記】今天早上十一點多出發去Whistler。我們先去學校接弟弟,再吃個飯,就開始了耗時兩小時的車程。Whistler是在溫哥華的北方,因此我們要開過北溫,再上山。
這段短短的文字,透露出幾個值得深究的訊息。首先是旅遊的集體性:這不是一個人的旅行,而是有同伴相隨的家庭或群體出遊。在移民初期,集體出遊往往是異鄉人凝聚情感、彼此取暖的重要方式。其次是對路線的描述——「開過北溫,再上山」——這種對地理脈絡的刻意記錄,顯示少年日記作者正在用旅遊來認識與內化溫哥華的空間地圖,試圖把這個陌生的城市變成屬於自己的地方。Whistler是溫哥華著名的滑雪度假勝地,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台灣少年而言,這種北美特色的戶外休閒活動,必然帶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感官體驗。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階段,旅遊書寫的筆調是平靜的、客觀的,幾乎不帶強烈的情感色彩。這種平靜未必是無感,反而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移民少年在面對新世界的衝擊時,選擇以近乎報告式的語言來描述周遭環境,藉此維持心理上的穩定感。
二、旅遊恐懼:世界的危險性與少年的脆弱
然而,並非所有的旅遊書寫都是平靜的探索敘事。在某些時刻,少年Mr. 6筆下流露出對旅遊的恐懼,而這種恐懼,折射出一個少年對世界不安全感的深刻體認。
【1993年3月7日日記】最近爆炸事件頻傳,先是世貿中心(紐約)被炸,再來印度又有兩起爆案,死了上百人。我很怕去旅遊一去不回。
這段日記寫於1993年3月,彼時紐約世貿中心剛剛發生了震驚世界的炸彈攻擊事件。對一個只有十五歲、剛剛移民不久的少年而言,遠在千里之外的恐怖攻擊事件,卻能如此直接地投射到他對旅遊的想像之中,這說明他的旅遊觀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享樂主義,而是帶有對世界秩序的深切關注。「我很怕去旅遊一去不回」這句話,極為簡單卻觸動人心。它揭示了一個少年在寫旅遊時,其實同時在思考生死。這種對旅遊危險性的焦慮,與其移民身份帶來的根本不安感有著深層的呼應:移民本身就是一種高風險的人生賭注,而旅遊也可能成為另一種「一去不回」的隱喻。這份少年時代埋下的隱憂,在往後三十年的旅遊書寫中,以各種形式幽靈般地現身,成為他旅遊觀底色中一條若隱若現的暗線。
三、Victoria的多重意義:從探索到社交到自我觀照
在少年Mr. 6的旅遊足跡中,不列顛哥倫比亞省首府Victoria(維多利亞)扮演了一個極為獨特的角色。他先後在1993年5月、1993年8月、1997年8月,以及1999年12月多次造訪這座城市,而每一次的Victoria之行,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旅遊主題與心理底色,彷彿Victoria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作者在不同階段的自我面貌。1993年5月的Victoria之行,是一次帶有強烈社交目的的旅遊:
【1993年5月12日日記】很平順,很成功地度過了Victoria這一關。一整天我一直有伴,和每個人都打招呼,聊天得很好。主要的伴是那個新來的Jerry,但由於和其他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熟的關係,我或許被別人認為是個人緣超級好之人。但,和預計的一樣,這次旅行的人際經驗比去的地方還要值得一記。
這段文字中,「成功地度過了Victoria這一關」的措辭極為有趣。一次旅遊被描述為「關卡」,這意味著旅遊對少年Mr. 6而言,首先是一種社交考試,而非純粹的享樂行為。在移民的脈絡中,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作為一個語言尚未完全融入、文化背景與同伴不同的移民少年,每一次的集體活動,都可能是一次需要全力應對的社交挑戰。而他最後的那句「這次旅行的人際經驗比去的地方還要值得一記」,幾乎是一個宣言:旅遊的意義,在於人,而不在於地方。這個信念,在往後三十年的旅遊書寫中,以各種形式被反覆驗證。同年12月的Victoria再訪,則在寒冬的渡輪甲板上呈現出另一種面貌:Mr. 6寫道,室內的娛樂不如室外呆呆的什麼事也不做,「喜歡大海,喜歡將心托給宏大的自然。站在其中,才能得到一種寧靜,一種充實。」這句話標誌著他在旅遊哲學上的一次重要成長:從熱衷社交、熱衷計畫,到願意讓自己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感受天地的廣闊。
第二章:求學時代的旅行地圖——從溫哥華到史丹佛(1995–2002)
一、旅行日誌的誕生:旅遊自覺的形成
隨著年齡的增長,Mr. 6的旅遊書寫展現出愈來愈強烈的文學自覺。他開始刻意區分兩種書寫:一是日常日記中的旅遊記錄,二是專門為某次旅行而書寫的「旅行日誌」。這種區分,標誌著他從一個被動記錄旅遊經歷的少年,成長為一個主動賦予旅遊意義的書寫者。在1997年12月的日記中,他提到即將啟程的加州之旅:「雖然有準備了旅行日誌,但不知道屆時有沒有興趣寫,這趟旅行是難得的一次長途旅遊。上一次我們的真正旅遊可說是羅馬之行(五年前),或甚至日本之行(七年前)。」他把重要旅行作為人生的里程碑來看待,「旅行日誌」與「日記」的並列存在,說明他認為旅遊有其獨特的書寫性質,值得獨立記錄。這種對旅遊書寫的後設反思,在日後的日記中持續出現,逐漸形成了Mr. 6獨特的「旅遊哲學」——旅遊不只是要去,還要記錄;記錄不只是記事,還要賦義。
二、Banff旅行團:愛情的幻夢與旅遊的情感政治
1999年5月,二十二歲的Mr. 6參加了一個前往Banff(班芙)的旅行團,留下了日記中最具文學張力的旅遊書寫之一。在這段記錄中,旅遊與愛情、冒險與怯懦、遠方的風景與近在咫尺的人心,被以極為細膩的筆觸交織在一起。
【1999年5月11日日記】這四天跟著旅行團去Banff區遊玩,詳細內容我希望以英文版的旅行日誌的流水帳方式記錄下來。以前到現在,每一次跟著旅行團的旅遊,都會陷入羅曼帝克的思考,迷上女孩子而心神不寧,東京之旅、溫哥華之旅、美國之旅,及這次都不例外。注意到一個念多倫多大學的女孩,是因為她的背景是唯一一位和我還稱得上是類似的。我感覺到她一直找機會站近我,我也一直找機會靠近她。第一天還有心情素描、寫旅行日誌,到第二天後段就不行了。她是個很純樸的女孩,看得出來很積極,有主動的意識,但仍保有那份羞澀的心。我們似乎有默契。但到最後,我還是沒有勇氣和她要聯絡電話,就這麼樣斷線。
這段日記中,班芙的自然風景幾乎完全從視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理劇場的細膩描寫。洛磯山脈的壯麗、翡翠湖的清澈,全都退場為旅途中邂逅的一段無疾而終的心動。Mr. 6坦承:「以前到現在,每一次跟著旅行團的旅遊,都會陷入羅曼帝克的思考」,這是一個難得的自我揭露——他承認旅遊對他而言,有著強烈的情感期待功能,旅行團提供了一個有別於日常的社交泡泡,在這個泡泡中,與陌生人的相遇被賦予了特殊的浪漫可能性。然而,最終「沒有勇氣和她要聯絡電話,就這麼樣斷線」,則揭示了這種浪漫期待另一面的脆弱——旅行結束,那段連線就斷了,而斷線的原因不是地理,而是勇氣。這個細節,對於理解Mr. 6此一時期的性格,具有重要的揭示作用:他是一個內心世界豐富、情感細膩,但在實際行動上卻容易退縮的年輕人。
三、加州旅遊:陽光下的文化觀察與存在困境
在加州求學期間,Mr. 6的旅遊書寫展現出更為成熟的文化觀察視角。2002年7月的優勝美地之行,是其北美求學階段旅遊記錄中細節最為豐富的篇章之一。旅遊巴士上台灣口音女導遊帶來的親切感,以及在Mariposa速食店前驚喜發現「全都是華人!」的感嘆,精準捕捉到了移民旅人在異鄉偶遇同文同種時特有的複雜心情。那趟旅途中,他在零食的氣味與滋味中體驗到了旅遊的解放感:「很少讓自己這樣亂吃的。今天這樣吃,很有一種遠足特別的解放感。」然而,同年8月,當他坐上返程的巴士,旅遊的表象意義瞬間消解,留下了整個求學時代日記中最為沉重的幾行字:
【2002年8月11日日記】我沒希望。我覺得『計畫』只是一種逃避的方法。我其實被困住了,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這幾句話,出現在一篇旅遊日記的結尾處,顯得格外震撼。旅遊,在這一刻,不但不是解脫,反而成了揭露生命困境的放大鏡。它標誌著Mr. 6開始質疑「旅遊有目標、有計畫」這個他自己建立的哲學。當「計畫」被指為「逃避」,旅行的儀式感便失去了其原本的心理保護功能。這是旅遊觀成熟化過程中一個必要的痛苦環節,也是他此後逐漸建立起更深層旅遊觀的起點。
第三章:為旅行命名——作者獨特的旅行儀式感
一、命名的力量:旅遊作為有意義的行動
在Mr. 6的旅遊書寫中,一個最為獨特、也最能揭示其思維方式的習慣,是他對旅行的命名實踐。他習慣在出發前,或旅行結束後,為每次旅行賦予一個帶有詩意或寓意的名稱。這個習慣,遠非旅遊日記中的慣常做法,而是作者個人哲學的濃縮體現。
【2000年11月15日日記】馬上就要啟動兩趟旅行了。其一是下週開車返溫的行程,暫定名為『跋涉探親之旅』,形容得有點誇張;另一趟是久等的耶誕假期行程,回台灣為未來的愛情、事業舖路,所以暫稱之為『幸福鋪底之旅』。旅行有了明確的目標,感覺很整齊、很明爽。
這段日記中,兩個旅行名稱都值得細細分析。「跋涉探親之旅」以「跋涉」強調旅程的艱辛,以「探親」點明情感目的,作者自己也承認「形容得有點誇張」,但這個誇張,恰恰是他賦予旅行儀式感的刻意為之。「幸福鋪底之旅」則更為有趣:「鋪底」是建築或投資領域的用語,指奠定基礎,用在旅行上,說明他把這趟台灣行視為人生工程的一個奠基動作——不是來享受的,而是來為未來佈局的。他特別指出「旅行有了明確的目標,感覺很整齊、很明爽」,這句話極為關鍵。它揭示了命名行為的心理功效:名稱給旅行一個框架,框架帶來秩序感,而秩序感對這個從小在陌生環境中長大的移民而言,是一種極為珍貴的心理資源。旅行命名,是他把生命的混沌變得可控的一種策略。
這個命名習慣,隨著年歲的增長,從正式旅行延伸到台灣的短途遊歷。「宜蘭向自己請假」、「南軟進度差,與小米重遊淡水」、「綠中海之旅」、「神秘之旅」——每一個名稱,都是一個微型的哲學宣言,把一次看似普通的出行,提升為有意義的人生事件。這種命名的衝動,貫串了Mr. 6三十三年旅遊書寫的全程,是他將旅遊轉化為自我敘事的最具個人色彩的儀式。
二、「暖根之旅」:最深情的命名
在所有旅行名稱中,「暖根之旅」無疑是最富情感深度的一個。1999年5月,Mr. 6搭乘長榮航空溫哥華至台北的首航班機返台,把這趟旅行命名為「暖根之旅」。一個「暖」字,道盡了他對台灣的複雜情感——根是存在的,只是因為長期在外,已然冷卻,需要透過返鄉來重新加溫。這個比喻,準確地描述了長期離散者對故鄉的感受:認同的連結從未切斷,但在時間與距離的消磨下,那份熱度需要不斷地被更新與確認。
【1999年5月24日日記】今是Victoria Day所放假。今天一早起來,已經心臟碰砰的跳。想到快要回去台灣,想到還要坐飛機,心中仍有點發毛。這次要搭乘長榮航空溫哥華-台北直航的首航班機。……不過無論如何,我這趟旅行是要回家,回到我的故鄉,我的根。再大的冒險,我都要回台灣。已經沒啥心情做平常的事,計畫及執行平常所熱中的目標了。我想,這三週將是我人生中最特別的三週(到現在為止最特別的),我要好好準備,而且為這三週留下完整美好的記錄。
「心臟碰砰的跳」——一個無比生動的身體描寫,傳遞出回台灣對他而言具有多麼巨大的心理重量。「不過無論如何,我這趟旅行是要回家,回到我的故鄉,我的根。再大的冒險,我都要回台灣。」這兩句話,幾乎是他整個旅遊觀的情感核心宣言。旅遊的最終目的,不是異國風情的獵奇,而是「根」的確認。命名「暖根之旅」,是Mr. 6對自己旅遊目的最具詩意的一次定義——此後無論他走到多遠,無論是矽谷的辦公室、仙台的溫泉、首爾的地鐵,還是馬來西亞的海島,台灣的根,始終是他出發與返回的座標原點。
第四章:舌尖上的旅途——美食哲學與跨城市感官觀察
一、台灣小吃:流亡者的味覺鄉愁
在Mr. 6的旅遊書寫中,美食佔據了不成比例的重要地位。這並非偶然,而是深層文化認同機制的外顯。對於一個在異鄉生活多年的移民而言,食物是最直接、最感官性的文化連結。每一道台灣小吃,都是味覺記憶的觸媒,能在瞬間喚起那個尚未離散的自我。1999年返台的最後一天,他在日記中為此行的飲食成果做了一番充滿感情的盤點:
【1999年6月23日日記】台灣,再見!就如前面日記所說,此次台灣暖根之旅,相當成功,在短短的三個星期裡面,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情。中午再去南京東路五段晃晃。乘洗車的時候,我們又吃了筒仔米糕,彰化肉圓,及蝦仁羹,乾麵等。此行就是台灣小吃吃最多,其中尤其是蚵仔煎,我們更是吃了五次之多!值回票價!
「值回票價!」這個感嘆,極為傳神地展示了旅遊中美食體驗的獨特地位。整趟旅行的成功,部分是以蚵仔煎的次數來衡量的——連吃五次,說明這不只是口腹之慾的滿足,而是對一種生活方式的反覆確認與留戀。筒仔米糕、彰化肉圓、蝦仁羹、乾麵……這份清單不只是食物名稱的羅列,而是一份台灣文化的索引,每一樣都指向一段記憶、一種歸屬。
在此後的加州旅遊書寫中,零食的描寫也發揮了重要的意義功能:在優勝美地旅途中,可樂果蠶豆酥、李子、海苔,是帶有懷舊性質的亞裔零食,承載著對故鄉食物的連結;而漢堡王的午餐,則是北美旅遊文化的標準配備。兩種飲食文化的並置,恰好映照出Mr. 6夾在台灣認同與北美生活現實之間的複雜位置。
二、香港南丫島:海鮮、油氣與單人旅者的自我發現
2008年9月,Mr. 6獨自一人前往香港,搭乘機場快線後轉渡輪抵達南丫島索罟灣。在天虹海鮮酒家,他獨自享用了椒鹽豆腐、炒飯與秘製螃蟹,旁觀漁民以電動小艇在港口穿梭,感受著漁油與海鮮交織的濃烈氣味,以及遠方開闊的海洋視野。這頓獨享的海島午餐,並非只是口腹滿足,而是他對自我性格的一次確認:一個敢於在颱風資訊未明時仍獨自出境的旅人,在餐桌前靜靜地和自己相處,感受著那份屬於孤身旅者的特殊自由。旅程的尾聲,他在香港機場的許留山吃了XO醬蘿蔔糕、沙爹魷魚與芒果雪哈,以香港最道地的甜品犒賞了這趟小小的個人冒險,為整趟旅行畫下了圓滿的味覺句點。
三、日本東北:農場鮮食、溫泉野趣與MOS Burger的都市感
2008年5月,Mr. 6一行人飛抵仙台,展開日本東北之旅。旅程中,小岩井農場的新鮮農產品、奧入瀨溪畔的野趣、森林露天溫泉之後的通體舒暢,以及最後一天在仙台市區吃到的MOS Burger,構成了一組對比鮮明的飲食記憶——從北方山林的原始清新,到街頭速食的親切熟悉。這種在旅途中穿越飲食文化層次的體驗,是Mr. 6旅遊書寫中屢見不鮮的結構:異國的自然風光固然令人動容,但那個突然出現在旅途中的熟悉味道,往往承載著比任何景點都更為深厚的旅遊情感。田澤湖畔的蕎麥麵、角館老街的茶點,和仙台都市的速食,共同構成了一趟旅行完整的味覺記憶。
四、韓國首爾:街頭食物與疲憊旅人的感官刺激
2008年11月,Mr. 6前往首爾。在明洞(Myeongdong)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各色街頭食物:血米腸、辣年糕,顏色鮮豔、氣味撲鼻,是最直觀的首爾味道。然而,整趟旅程疲憊至極,他幾乎隨時都有站著睡著的感覺。就在這種身體極度困倦的狀態下,梨花女子大學附近Lucycato咖啡館裡的一杯70%純黑巧克力,成為了首爾記憶中最為清醒的片段——苦澀的濃度刺穿了疲勞,讓他暫時回到了旅人應有的感知狀態。這個細節極具象徵意義:旅遊中的美食,有時不是享受,而是清醒劑;不是記憶的甜蜜,而是現實的喚醒。
五、馬來西亞綠中海:海鮮之鄉、華人鄉愁與旅途的眼淚
2011年10月的馬來西亞之旅,在飲食上是豐盛的:吉隆坡的南洋料理、綠中海度假村的海鮮盛宴,以及在海島上品嚐的各式熱帶食物。然而,這趟旅程最令人動容的感官書寫,並非那些精心烹調的菜餚,而是第四天夜晚在小島度假村裡,Mr. 6獨自收看馬來西亞華語電視台AEC頻道,螢幕上一名兒子娓娓道來已逝爸爸的故事,他在燈光昏黃的房間裡悄然落淚。那一刻的眼淚,是在異鄉的夜裡,被語言、被血緣、被離散的共同命運所觸動的身體反應。旅途的感官體驗,在此超越了味覺,觸及了更深層的情感共鳴。
六、台灣本土:城市感性的閱讀習慣
Mr. 6在旅遊書寫中,也展現出對城市空間的獨特感性認知。他不只是路過城市,而是「閱讀」城市,從空氣的質感、人群的密度、街道的顏色,來判斷一個地方的靈魂。1999年返台後再度落地溫哥華的那一刻,他寫道:一下機門,「反而『聞』到淡淡香味,皮膚也彷彿有解放的感覺……強烈感受到溫哥華是多麼的人煙稀少,而且路旁的景觀空白處處,沒有色彩,而且安靜祥和。對年輕人來說,這個地方習慣不得!台灣之行讓我清醒。」溫哥華的清潔寧靜,在他眼中,反而成了年輕人難以安居的缺乏生命力之地,而台灣的混亂吵嚷,則代表著活力與真實。這種從身體出發、到達文化判斷的思維路徑,正是Mr. 6城市觀察的特色:他用皮膚感受城市,用胃袋理解文化,最後得出具有個人哲學色彩的結論。
第五章:從浪漫邂逅到家庭記憶——旅遊觀的人生蛻變
一、旅行團的羅曼帝克:青年旅人的情感期待
在Mr. 6的旅遊書寫中,有一條從個人浪漫到家庭溫情的清晰演變軌跡。青年時代,旅行對他而言是一個充滿情感期待的場域。1999年5月,他隨旅行團前往Banff,留下了日記中最具文學張力的旅遊書寫之一:
【1999年5月11日日記】這四天跟著旅行團去Banff區遊玩。以前到現在,每一次跟著旅行團的旅遊,都會陷入羅曼帝克的思考,迷上女孩子而心神不寧,東京之旅、溫哥華之旅、美國之旅,及這次都不例外。注意到一個念多倫多大學的女孩,是因為她的背景是唯一一位和我還稱得上是類似的。我感覺到她一直找機會站近我,我也一直找機會靠近她。第一天還有心情素描、寫旅行日誌,到第二天後段就不行了。到最後,我還是沒有勇氣和她要聯絡電話,就這麼樣斷線。
這段日記中,Banff的壯麗山水幾乎完全從視野消失,洛磯山脈的翡翠湖退場,取而代之的是心理劇場的細膩描寫。旅行團提供了一個有別於日常的社交泡泡,在這個泡泡中,與陌生人的相遇被賦予了特殊的浪漫可能性。然而,旅途的有限性使這種連結特別脆弱——「斷線」不是因為地理距離,而是勇氣的缺席。這個細節深刻揭示了青年Mr. 6的性格:內心世界豐富,卻在關鍵時刻容易退縮。
二、家庭神秘之旅:製造集體記憶的旅遊儀式
結婚成家後,Mr. 6的旅遊主角從「自我」轉移到「家庭」,旅遊性質從個人探索轉化為集體記憶的製造工廠。他發明了一套稱為「神秘之旅」的家庭旅遊模式——在出發前一刻才決定目的地,讓家人保持驚喜感。2012年11月的新竹南寮漁港之行,就是這個模式的典型記錄:
【2012年11月4日日記】今天的神秘之旅,又是相當成功!我們到「南寮漁港」,選了地中海餐廳,吃瑪頭魚二吃、超大蚵蠣、花甲蟹,共3000元,比想像的便宜。走到旁邊的鐘樓,再走到海邊的大草皮,風很勁,海風是些涼的,天上有太陽,整個感覺既溫暖又涼爽,有四、五家流動咖啡館集合在這裡,各有各的駐唱手,各自飆唱自己的歌曲,都唱得不錯。我們到旁邊買三隻風箏,到大草皮開始放。我想連爸爸、媽媽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放風箏,這個地方的風和日麗實在太神奇!
這段文字中,那個曾在Banff一心揣想著如何向女孩要電話的青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組織全家共同放風箏、讓所有人第一次感受到風箏被拉扯感覺的「導演」。旅遊的成功標準,從個人的情感邂逅,轉移到了家人的集體歡笑。
2012年3月的台中烏日清新溫泉二日遊中,Mr. 6也記錄了一個動人的細節——當熱水從浴室蓮蓬頭灑下,他不禁想到去年十月馬來西亞最黑暗的那幾天,「那是我公司的最黑暗期,工程師擺爛不做,直接不來,士氣崩壞」。而此刻的全家泡湯、日本料理吃到飽,與彼時的狼狽形成了強烈對比。他在日記中寫道:「賺這些錢,就是希望可以這樣全家人多多出來聚聚,或許當下沒做什麼事,但那個回憶是留下的、留在照片裡面。」
三、蛻變的本質:旅遊目的的重新定義
從Banff的情感冒險,到南寮漁港的家庭歡笑,Mr. 6旅遊觀的演變,並非浪漫的喪失,而是愛的對象的轉移。年輕時,旅遊是在尋找愛;中年後,旅遊是在給予愛。旅行的風景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凝視風景時,身旁站的是誰。這種蛻變,折射出一個人在歲月流轉中,對「旅行意義」最深刻的自我重新定義。
第六章:台灣是根,亞洲是舞台——2008至2016年的密集移動
一、重返矽谷:熟悉的陌生感
2008年1月,Mr. 6以Voofox總經理身份赴美出差,在矽谷與洛杉磯停留十五天。這不是一趟尋常的商務行程,而是一趟充滿情感複雜度的舊地重訪。在出發前,他在日記中坦承了一種不被祝福的孤獨感:
【2019年前後日記,描述回顧2008出發感受】這次出國,全部的人都認為我是出差,但是實際上卻是……好朋友Charles剛剛打來問我,你是在逃跑嗎?我心想,還真有一點點這種感覺!然後,回去那第二故鄉溫哥華,卻沒有當初跟我一起去的家人在那邊。爸爸媽媽都在台灣,弟弟也在。然後是去那邊接到另外一個未來,想想,這趟旅行,真的是很果斷而且大膽。
在舊金山灣區的那幾天,他重訪史丹佛校園與購物中心,拜訪了當年的老友;最動人的是,十七位分散各地的台灣海外朋友,有人專程從洛杉磯飛來,有人從舊金山搭火車趕來,只為了在一個夜晚重聚。這個細節,讓他深刻感受到離散社群之間那種超越地理的情感紐帶。然而,整趟旅程中,他也確切感覺到:矽谷已不再是他的主場——台灣才是。
二、馬來西亞:在他者身上看見自己的離散
2011年10月,Mr. 6前往馬來西亞蘭卡威綠中海渡假,此行在旅遊書寫上留下了他整個創作生涯中最具社會學深度的片段。Steve Jobs在他出發當天去世,他在吉隆坡機場緊急撰文。更深刻的,是一位華人導遊張先生沿途對馬來西亞華人處境的娓娓道來:
【2011年10月7日日記】來馬來西亞最大的收穫是看到他們的「華人」。這邊的華人不是新移民,都是像美國加拿大Chinatown已經待了數代。我曾親身感受過華人只佔10%以下的國家譬如美國加拿大,也看過佔很高的國家像新加坡,但當華人不太多也不太少,在馬來西亞剛好佔「25%」,加上這又不是一個讓人值得愛的強國,於是,這些華人竟然世世代代活在自己的社會裡,沒像美加變ABC,小孩長大送出國,父母留在馬來西亞,久了,就變成像我朋友Charles或這個導遊一樣,只是兩年回來看一次,一個月打一次電話報平安。
這段文字,是Mr. 6透過「旅遊他者」來反觀自身離散處境的最典型時刻。那條沿途不絕的老舊中文招牌、「處處都是Chinatown」的鄉村景象,與他自己十四歲時抵達溫哥華的記憶互相呼應。他在東南亞的熱帶陽光下,感受到一種跨越時間與地理的文化共鳴。
旅程的第四天夜晚,他獨自觀看馬來西亞華語電視台AEC頻道,螢幕上一名兒子娓娓講述已逝老爸的故事,他在昏黃燈光下悄然落淚。旅途的感官,在此觸及了比任何美食都更深的情感層次。
回程的機艙上,他把陳潔儀翻唱的廣東歌「追」反覆聽了五六十次。這種反覆,是一種心理儀式——把異鄉的一切緩緩消化,為返回台灣的自己重新充電:
【2011年10月10日日記】每一分鐘都比較愉快,雖然公司的事情仍未解決,但每一分鐘都比較愉快。因為我快要回家了,回家以後就踏實在陸地上,一切比較踏實。
三、台灣本土旅遊:根的持續確認
在大量亞洲城市旅遊的間隙,Mr. 6的台灣國內旅遊扮演著情感緩衝的角色。2009年,他帶全家到基隆看海,日記標題卻寫「全家快樂遊基隆看海,我心沉重」——外在的歡笑與內心的創業重壓並存。同年,他帶著妻子重訪淡水漁人碼頭慶祝結婚四周年,遇見奇人為他們畫下合像;2012年的家庭「神秘之旅」涵蓋了桃園慈湖、三峽老街、內湖運動公園……每一趟台灣國內旅程,都是一次對「根」的再確認。
台灣是他出發的原點,也是他每次從遠方旅途歸來時,那個讓「每一分鐘都比較愉快」的地方。無論走過首爾的地鐵、仙台的溫泉、香港的渡輪、吉隆坡的鄉村小路,最後那條引力線,始終指向台灣。
第七章:疫情前後的旅遊轉折——東京最後一旅與本地深旅的萌生
一、2020年1月東京之旅:疫情前的最後遠行
2020年1月,Mr. 6帶著一家七口(含年邁爸媽、兩個小孩與弟弟一家)前往東京,從淺草寺、築地市場、銀座無印良品旗艦店,到秋葉原、箱根神社水上鳥居,是一趟豐盛的「三代同旅」。此行,在他的旅遊書寫史上留下了一段極為特殊的觀察:
【2020年1月21日日記】對準東京羽田機場下降,被陽光照成一片白的陸地城市建物,還有被同樣陽光普照更大片的深藍色的海,那深藍色的美難以形容,絕不是深,而是深中還給了某種返光,點綴以白色一朵朵浪花——離開家,移動到另一個城市,永遠都是對的,永遠都是正確決定。
這句「離開家,移動到另一個城市,永遠都是對的,永遠都是正確決定」,幾乎是Mr. 6整個旅遊觀最精煉的一句宣言。無論旅途有多疲憊、家人之間有多少小摩擦,移動本身帶來的——那種隨飛機下降而湧現的期待感——始終是值得的。
然而,這趟旅行也在陰影下進行。武漢肺炎正在爆發,旅館附近的藥妝店口罩已售罄,家人開始擔憂。這趟東京之行,成為了漫長的疫情年代到來之前,最後一次完整的跨國家庭旅遊。
二、疫情期間:被迫停頓中的旅遊新發現
疫情使全球旅遊幾近停頓。對Mr. 6而言,這段被迫留守的時期,反而帶來了一種旅遊視角的重要革命。2020年7月,他在完成一場極度消耗精神的TEDx演講後,以一趟基隆小旅行來犒賞自己。他和伴侶找停車位、繞進廟口夜市、在路旁騎樓下吃了甜不辣、虱目魚丸、麵線糊,最後誤打誤撞開進了一條「基隆第一景」公寓遺留下來的迴旋車道,在城市山頭意外俯瞰到海景:
【2020年7月19日日記】放鬆後的基隆小旅行,我們竟被地圖帶入一條像立體停車場的公路,不斷地往外往上迴旋,一度以為像在惡夢中,轉圈圈出不來?然後突然間豁然開朗,從一個「基隆第一景」公寓停車場出口出來。查一下,這個原來是30年前建案遺留下來的車道,現在公有化。這邊連續三家咖啡廳,我們沒進去,拍了海景,就要趕回南港車站接孩子了。
這個小小的城市意外,是「本地深旅」精神的完美縮影:不需要機票,不需要跨越國境,只要帶著旅人的意識走進熟悉的城市,就會在轉角發現意想不到的驚喜。疫情,以一種殘酷卻有效的方式,強迫Mr. 6重新學習如何在「近處」感受世界。
三、本地深旅的意義:距離不等於深度
疫情以後,Mr. 6的旅遊哲學逐漸形成了一個新的核心命題:距離的遠近,與旅遊體驗的深度,並不成正比。一趟台北到基隆的小旅行,可以留下比一次倉促的國際旅遊更為豐厚的感官記憶。淡水老街的黃昏、南港公園的清晨、舊家附近的一條巷弄——這些被日常生活遮蔽的地方,在旅人的目光下,重新煥發出不遜於任何異國城市的生命力。
第八章:旅遊書寫中的自我形象——鏡子裡的旅人
一、旅途中的不停書寫
Mr. 6在旅途中幾乎從未停止寫作,這是他最具個人辨識度的旅遊習慣。在仙台的候機室,他記錄旅伴的悵然;在首爾的地鐵上,他感受城市的空間邏輯;在馬來西亞渡假村裡,他用Skype處理台北的公司危機,同時用日記記錄每一個旅途細節;在東京的地鐵車廂內,身邊擠滿下班的西裝大軍,他望著眼前的西裝口袋,陷入對自己人生方向的深刻追問:
【2020年1月22日日記】電車站滿剛下班的公事包大軍,氣氛讓我開始思考人生規劃。大家已經等我太久了,那一個已經千盼萬盼的到底是什麼;那個英雄爸爸最後的Hero Moment到底是什麼。當其他像我年紀的如今正在日日體驗真正站上全球領導舞台的此刻,我到底還有什麼菜可以端出來,讓我這段日子的沉潛都變成是在「準備」而不是在「荒廢」?這題目沒有想到答案,我怔怔看著前面兩位男士的西裝外套的口袋。
這種「移動中的自我叩問」,是Mr. 6旅遊書寫最深層的特質。旅途的陌生感,提供了日常生活所缺乏的距離感,讓他得以用不同的視角回望正在進行的人生。他的旅遊文字,因此往往不只是風景的記錄,更是人生課題的思考現場。
二、旅遊作為自我認識的鏡子
在諸多旅遊書寫的意義中,最深刻的或許是旅遊作為自我鏡子的功能。每一次旅行,都為Mr. 6提供了一個跳脫日常慣性的觀察角度,讓他得以從外部審視自己。2008年香港南丫島的一個午後,獨自在天虹海鮮酒家用餐,旁觀漁民在港口穿梭,讓他重新確認「我其實還是一個risk-tended的人,單獨旅行提醒了我這點,這種人應該趁可以的時候,有酒就喝,有機會就大刀下去」;2011年馬來西亞,讓他透過海外華人的處境,重新理解自己離散身份的意義;2008年矽谷出差,讓他確認台灣才是主場;2020年東京地鐵,讓他追問那個「Hero Moment」。
每一個旅行的地點,都以其獨特的方式,映照出他在那個生命時刻的內在狀態。
三、旅遊書寫的雙重性格
Mr. 6的日記有一種特殊的雙重性格:一方面是高度私密的心靈告白,另一方面又因作者長年從事寫作,而展現出超越一般日記的文學自覺。這種雙重性格,在旅遊書寫中尤為明顯:既有感性直白的「心臟碰砰的跳」、「就這麼樣斷線」,又有刻意雕琢的「俐落得讓我們有些難過」、「旅行有了明確的目標,感覺很整齊、很明爽」。
他在旅遊中書寫,在書寫中旅遊;每一次提筆,都是對旅遊體驗的再一次重訪。這種「旅途中的書寫者」身份,是Mr. 6三十三年旅遊史最具辨識度的標記,也是他那份龐大日記得以成為一部活生生旅遊史料的根本原因。
結論:移動的意義——三十三年旅遊書寫的啟示
從1992年初探Whistler的少年移民,到2020年帶全家七口登上晴空塔的中年旅人,Mr. 6(劉威麟)的三十三年旅遊書寫,構成了一部極為罕見的個人移動史詩。這部史詩的獨特之處,在於書寫者本人就是移動者,而移動的意義,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少年時期,旅遊是對陌生世界的防禦性探索,也是移民少年在無根漂泊中尋求短暫確定性的方式;求學時期,旅遊是浪漫邂逅的試煉場,也是身份認同建構的重要儀式;創業奮鬥期,旅遊是壓力的出口,也是對家庭溫情的滋養;中年以後,旅遊成為對當下生命的感恩確認,以及對自我的靜默問詢。
在地理層面,Mr. 6的足跡橫跨台灣、加拿大、美國、日本、韓國、香港、馬來西亞,形成了一張跨越太平洋的個人移動地圖。然而,這張地圖的意義,並不在足跡的廣度,而在每一個落點對他身份認同所造成的深刻影響。
旅遊命名的習慣,揭示了他把生命的混沌轉化為有意義敘事的核心策略;美食的書寫,展現了他用身體感受文化、用味覺確認歸屬的認識論立場;旅遊觀的演變,從浪漫個人主義到家庭集體溫情,忠實記錄了生命的成長弧線;而旅途中的持續書寫,是他最具個人風格的旅遊儀式——在移動中思考,在思考中移動。
最終,所有的旅途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台灣。那個讓心臟碰砰跳的「暖根之旅」終點,那個在馬來西亞機艙上讓每一分鐘都愈來愈愉快的「家」,那個在東京地鐵的沉默叩問之後,仍將以飛機降落時的那片燈火歡迎他回來的所在。
在Mr. 6的三十三年旅遊書寫中,台灣作為精神重力中心,從未真正移位。無論他走到多遠,最後那條引力線,始終牽引著他——回家。這或許就是這部移動史詩最深刻的啟示:旅行的意義,從來不只在於到達遠方,而在於從遠方更清晰地看見自己,看見自己從哪裡來,以及——心,究竟停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