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人出去玩第二天,就感覺到什麼是「家人」───小朋友慢慢地出發,不需要緊張,不必怕哪個大人突然生氣。再也沒有什麼事比旅遊更能看出一個人有問題,而我竟讓該問題擺在我面前13年,而婚姻的13年期間,旅遊過無數次也時時的被發飆無數次,直至這次旅行才明顯的確定「它已成過去」、再也不會發生。因為,我有把握,這一家人,是不會因為孩子動作慢一點、拖拖拉拉的無法吃早餐而發脾氣,這樣的一個把握,讓旅行真的變成好自在的旅行。

弟弟開車,慢慢往西岸港口開去,我體力不支,可愛的小姪女叫我大概四五次:「阿貝。」我醒來一下下,裝作沒睡的宏亮回答,然後又沒意識了,大家都聽出來我在睡覺;睡了好久,其實車程只有半小時,已來到一個完全空白的地方,停車場大得無邊無際,扁扁一大片的outlet建物,因為太像美國荒郊的outlet了,我們開玩笑,哇,這裡怎麼這麼多華人的商店?有兩個路人提著五袋白色NIKIE盒子走向他們車子,我們還笑他們這麼瘋狂一早來瞎拼,結果,一個小時後,我們自己也提了三袋。

兒子相當精打細算,計算以後,他發現六折真的很便宜,一雙NIKE才1200,他才放心擁有了第二雙鞋子;妹妹已經有好幾雙而哥哥現在才終於有了第二雙,很開心,是弟弟叔叔送的,他選一雙全部都白、勾勾是黑的。頂著大太陽,我們繼續往前,怎麼樣都一定要吃個冰淇淋離開;兒子曾來這邊打鼓,印象中有抹茶冰淇淋,我們到了摩天輪都沒看到,太陽熱到印象深刻,讓我們上不了摩天輪,只能在摩天輪前面拍全家福。每人注重的重點不一樣,我重視影片,弟弟重視照片,所以再熱也要在重要景點前、花好多力氣找一個路人甲幫我們拍下全家人一起漂漂亮亮的一張相片。我們在Haagen Daz櫃前在清點誰要吃鐵觀音霜淇淋,最後七人共吃了七隻冰淇淋,向來不戴墨鏡的哥哥,搶來我的墨鏡,笑咪咪的,跟我開玩笑。

爸爸昨天就提到好幾次,他以往常來台中,懷念一間叫「新天地」的海鮮店,他還準確的講出地點:「梧棲」。於是我們搜到了,經過了那個燒掉的老屋,來到他們新的建築──經過窗外,孩子們就驚呼,好誇飾奢華的一張圓桌,還有絲絨桌巾等等,進來後,我們正是被安排在這一桌,位於兩層樓高的玻璃的角落,小朋友好興奮的。原來他們在燒掉之前就已搬過來20年了,而被燒掉那裡,兩蔣都曾去拜訪過,原本要開博物館的,很多古董在裡面,現在全都燒掉了。原來新天地就是雅悅會館的老闆,而那間就是我們家旁邊、常去的宴會廳;老遠來到了一個鄉下海邊,遇到的仍是它。

出來走走,只要大家開心、正面,怎樣玩都會很好玩。妹妹一直提醒我要做科展,我們轉來討論一下;現在考慮題目包括寫功課的姿勢、對孩子最好的寫功課時間表……小姪女說到她以後想當服裝設計師,於是妹妹這個「女科學家」就跟她握手,說以後要合作,哥哥在旁邊說他也想加入合作,問他要做什麼,他搞笑說要當非洲的國王。而今有機會看到鏡子裡的我,看到自己的眼神,和我記得自己以往的不太一樣了──現在的眼神,吊吊的,不太開心,拍照的時候「魂」都沒回來,看起來真像「渾渾噩噩、若有所失、怔怔然」──這些都是我日記上的常用語,也呈現我長期的心理狀態(離婚之後),而我相信我媽媽也和我是類似的狀態,因為她眼神也同樣的吊吊的。且媽媽和孫子說她已失智了,若我今年是65歲如媽媽,我也會以為我已失智了──因為太多事情都在不太真實的惚惚中;我還發現,和全家出來玩,我的心裡仍存在一種「怕」,雖然不再怕有人發飆,我怕的是某種不存在的──凡事非常謹慎,害怕沒有照顧好全家,一個閃失好像會發生什麼可怕的。

回程輪我開車,駛在以前叫「中港路」的台灣大道上,一開始都沒車,整片的空曠,中間一排刻意整齊種出來的路樹,好像要歡迎從台中港進來的任何人;地形略升,爬了一道緩坡,岔向左邊,旁邊出現綠茵、綠樹和玻璃的公寓,有點像溫哥華的西區。台中人似乎開車很慢(或也有可能是這條路上有攝影機在照相),我只能緩緩的跟著車流,一頓一頓的進入市區,還是慢吞吞的,卡車都開得比轎車快,我好急,要帶孩子去我早買好的珍珠奶茶製作教學的體驗課程,已經遲到了───後來我可能知道為什麼車流這麼慢了,當欒樹的碎花瓣飄在路面上,我覺得台中人可能是在享受這條大道上、美好的車載;路旁會突然間出現一棟或兩棟,非常大又漂亮的建築,遠方是金色的林飯店、黑色的政府大樓……這裡的人一定曾想過,不出城打拚也無妨,這裡的一切實在太舒服了。

Google地圖40分鐘前就估我們會遲到十分鐘,春水堂跟我們得準時開始,不等我們,弟弟不高興,但我仍好脾氣的,跟大家說沒關係啦,是我們自己沒注意時間才遲到的──妹妹幫開車的我加油,小姪女也幫我加油,加油加油,大人都在睡,最終還是遲到了9分鐘,放大家進去,我繞了一圈,想起這間精明路的春水堂,對我而言太有歷史──曾和投資人來過,曾和後來米斯特六公司的同事來台中跑業務順道吃過喝過,近期好像還和哪一個人見面也在這裡,噢對,是一位業務。這春水堂不大,卻乘載了太多的回憶,沒想到體驗課程就是在這裡的。我小心翼翼的將這麼大的車停進這麼小的停車位、高度僅1.8公尺的小停車場,解說員背稿的將珍珠奶茶的發源地強調就在春水堂,如何從一開始從他們內部一位阿姨員工到市場買珍珠粉圓泡檸檬紅茶給同事喝了開始,扯到了白居易的大珠小珠詩;我們身旁兩位是澳洲回來的ABC,最近疫情嚴重,昨天才和弟弟提醒要開始戴口罩,害怕這兩週東京跟香港爆發可能就發生在台灣的下週或下下週。但好像也無法徹底實行,大家都沒戴口罩,只有我戴著,小姪女就天真的當眾問我,阿貝,你為什麼要戴口罩……。

哥哥妹妹都說超喜歡體驗課程,先做泡沫紅茶,給我們一個「水刻杯」,這就是手搖飲常見他們在用的搖杯,充滿了冰塊,然後裝糖,再裝熱茶,搖了之後,先讓液體流出,再打開全部讓冰塊流出。原來如此。再來是珍珠奶茶。此時我一人必須先離開,要去哪裡?因為有一場演講在台北,我現在要回台北演講。

如果不是非常沉靜的心,是不可能做出一個有格局的廣告;可是,如果不是創痛的體驗,則又不可能知道這樣的痛苦是多麼需要幫忙。我身歷婚姻之苦、離婚之痛,已有了「後者」,現在考驗的是我怎麼顧及「前者」,怎麼把那個悲天憫人的性格,沉靜下來,讓它夠清幽的、夠高的,來做出那個格局的東西。因為,人類就是喜歡清清幽幽地,絕對不喜歡每天哀怨連連的!回台北的高鐵在熱烘烘的陽光下坐上去,我第一次感受「A座位」,偎在床邊,其實也不差,一坐下馬上打開窗簾,讓陽光照在我臉上,很累,但還是將明天份再多聽寫了一篇,然後放鬆,訂個鬧鐘讓自己睡了,醒來時鬧鐘還有一半還沒跑完,腦子昏昏的。你已寄來了晚上的菜單,還圈好了四樣菜,我突然好雀躍,這家看起來超好吃的;好像不是我回去,而是你回來了?而晚上有個挑戰,演講總共三小時,以往我一定拿出150張簡報,而今天我卻只拿50頁簡報,打算撐180分鐘,意思是什麼呢?意思是我必須要「言之有物」慢慢帶出來,好像走一條狹窄的小徑,慢慢地理路推出來讓所有聽眾聽得如癡如醉,腦袋必須非常清楚,很有誠意,給大家一些記憶點。

在熱炒店看到早就進駐的你,坐在向外的座位,我一走入,就被你看見,桌上已立了兩根手卷,接下來的菜你幾乎全都挾到我的盤子裡,然後催著我過去,牽著我往那棟很有歷史的南海路黃色大樓、過了馬路,你堅持不先上車趕課,就是要把我送進大門。我感動不已,也痛苦的懺悔一事:想分析現在的效率好不好之前,我必須得先是快樂的;在我快樂的狀態下,才有資格去說哪裡做得好、哪裡做不好。如果自己不是快樂的,很有可能一切都是我空幻的誤解。帶著從你那邊來的感動,今天演講,講得非常非常的慢,我發現,一慢,理路就清楚。

謝謝你幫我帶來一大布袋的東西,讓我在高鐵上完成給爸爸的70歲大壽卡片,用弟弟所提供的全家福照片,以及你幫我帶的剪刀、雙面膠,我也寫上了我的祝福話,不太正經卻真實的:「謝謝爸爸勇悍走在前面帶領我們一家走過半世紀,從蔣經國總統到蔡英文總統,從松山區到溫哥華列治文再到本那比、矽谷、上海、西安直至偉大的南港及淡水,從股市兩千點做到一萬兩千點,一坪七萬元買到七十萬,從轉盤式電話變成iPhone 11,可以說在您教給我們的樂觀進取之下,什麼事情都可以愈來愈高、愈來愈好,也深深地影響了下一代的青年學子們,讓我們家不需要更多家訓,因為家訓已經無所不在的存在於我們的言談中了。」身為家中的長子,我已經一定排第一位,所以率先勇悍寫在左上角,然後台中站就那麼快就抵達了,我趕緊將卡片和所有物品收進袋子,走進了夜的台中,車站又大,我身體小小的,形影單隻一人,火速擊敗其他人衝往計程車,回到酒店,兩個孩子還沒睡,笑咪咪的告訴我今天行程多麼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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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8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