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在台南,心情和昨天又不一樣了,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中午得先趕回台北了,為了準備明天那場恐怖的演講,我臨時答應主辦單位取消我們假期、今下午先趕到現場練習──會答應這種習講,對我來講是極大突破,敞開心房去講給另一個人聽作為練習,開放給對方批評指教,下次還得記得調整,從來沒有這樣經驗。以前演講、上電視,失敗了就忘了它就好,習講則是一次又一次逃不掉,赤裸裸在幾個人面前露出最緊張一面……它是需要勇氣的。

第二天吃旅館早餐,想到今下午要真的上台講給主辦單位聽就又開始緊張,什麼都吃不下,克制自己別冒腳汗,因為腳上已穿襪子與布鞋。今天是週末了,多少人歡欣鼓舞要開始他們一天的台南之旅,而我們卻要匆匆收攤,那我們有玩夠台南嗎?我慚愧,不敢跟你「對」這題的答案。回到旅館房間我對你習講了第五次,這一次你說是我表達最好的一次,但專家的格局和氣勢仍不夠,有幾處細節你要求我加入;最可怕的是,我還是少講了2分鐘。我一直覺得只需要16分鐘,其實是要講18分鐘的。

疫情讓全球旅遊全停擺,不過,這間旅館倒是生意興隆,早餐要排隊,大廳時時也都是排隊等check-in的;我在想,會不會慢慢的,民眾都習慣「不再出國旅行」,於是這裡的視野又比以前更狹窄了?逆著那些旅遊人潮,我們早早搭高鐵往北,午餐也吃的隨意,至少找了一家不是連鎖店的吃,留下台南最後印象。我多提了一盒旅館買來的好吃的Q餅、一盒聽到其他遊客說很好吃的鳳梨酥上高鐵,不想再習講了,閉上眼睛睡覺,每一站都稍微醒一點,從沒真正醒來過。睡到最後一站南港,腿軟軟的、跌跌撞撞走出閘口。看到了這車站第一道感受是——開始想念孩子們了。兩天前妹妹還在這裡鬧著不去,現在兩個孩子皆已到他們媽媽那邊,正在台東四天三夜;回到家,看到妹妹房間有點凌亂,心想她兩天前原本只打算去看一眼媽媽就回家,沒想到真的被趕上車。而且,兩天前從這個家離開時,我還不知道那個朋友自殺的消息。

於是,這是一趟多麼另類的旅行。我們算是認真的玩了,但整個三天二夜行程皆被習講(習講了總共五次)及自殺事件給籠罩。終於回到家裡浴室舒服洗了澡,你已把所有的行李都整理掉了,才想起這趟旅行都是我在緊張,而你在旁邊默默打理所有;回到家我仍在緊張,而我標準的白色上衣、藍色牛仔褲已被你整理好擺在眼前,我用熨斗燙了一下,出發去見主辦單位,你當我的經紀人,一起抵達城裡東區的講堂。說實話,這講堂真的不大,為了符合TED要求,他們將燈光調過,當天會架設兩隻大錄影機。

在我前面有三位講者練習講,第一個是高中生,背稿的,談他最愛的三本書,講了15分鐘;第二個是學生組織的執行長,年輕真好,很多跨國交流的機會,他不需要稿子了,像一般演講他一直看著投影片,只講10分鐘就下台;第三位是「無框」代表,身材瘦長,裝扮偏柔性,非常有自信,好像是醫學院學生並在時裝界當模特兒,講了18分鐘滿,然後,就是我了。

此時我心裡想的是,天,我真的好老!剛剛這位醫學系學生自嘲是「最老的學生講者」,他年紀是21歲,而我比他大兩倍多一歲,一般人在這樣場合很容易就覺得,天啊,是不是虛度了這麼多年,為何到今天站在和他們一樣的舞台呢?我想辦法告訴自己,我多年來努力過人生、努力填滿日記,所以我過去一定有留下什麼了。明天我不只講給現場年輕學生,更重要的是會錄成影片給線上,這才是重點;別人不會知道我是和誰同台,只知道我曾經講過這一場。

輪到我上台,我決定左手拿麥克風,右手拿簡報筆,開頭就是「2009年的1月7日……」,這場演講我就是這樣設計的,給大家一個想像畫面;那一天我早上我做的是令我最熱情的寫作,因此願意凌晨四點起床工作四小時,寫給大家,可是那一天我寫錯了東西,所以開始懷疑網紅生涯為何要如此勉強自己───這篇的邏輯沒有太好,但我認為已經做到前輩說的「夠簡單」且也因為前面「2009年1月17日」的故事而夠戲劇張力,可以把後面我想表達的「訂閱制」帶出來。而你這個「經紀人」也幫我調了好幾處,我都虛心的記著、乖乖的調整;今天你計時,我講了20分鐘,下台之後你說,這是我講的最好的一次,台下只有三到四個人,有一位是剛剛的講者,聽得笑咪咪的、直點頭。

明天正式才登場,今天這樣,我自覺已夠了,走出現場,放鬆了,我帶你去吃G甜不辣,再去吃你介紹的真的東區粉圓,搭計程車回家,你眼尖發現這車就是當時帶我們去高鐵站的同一輛車計程車,沒想到竟可在東區巧遇,真是因為運氣,還是也因為我們最近真的坐太多計程車了?回到家,沒有孩子,蠻想他們的,我開始整理自己,然後我來健身。

今天是得知朋友自殺時間第三天,我仍不時想起,想起他已不在世上,就非常的不真實;然後我跟自己說,等演講完再來難過,現在就先忘了它好嗎。本來預計,兩天孩子不在,我們難得出來放風,但這先前夢想中的三天兩夜之旅,很抱歉,卻變這樣。你樂觀的說:「千金難換的回憶。」我心想,這次沒把握住,下一次孩子不在,要等到何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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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8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