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昨天的某一些事,造成我今晨兩點多就醒了,醒後就輾轉難眠,真的是因為演講的事嗎?或是昨天被我們送去高雄的妹妹、我對她感到自責?

不,全都是因為,那個自殺消息。為避免二度傷害,我日記如今公開,不能那樣寫隱私,我只能記錄一下當我得知那樣消息的直接感受,那感受就是,當我聽到那個名字,完全還沒準備好他已經不在世上;對我來說那是一個lively的名字,我尊敬且認為以後必定有朝一日偉大的年輕名字,教孩子崇拜他而時時提起的名字;而現在既然在「自殺」字後面乍聽到那名字,就表示他已不在世上,第一個傳進心裡的感受就是「困惑」,但又在困惑中逼著得接受此事實,這一個遲疑處,就被巨大巨大的哀傷趁隙,爬天遁地的灌湧上來淹沒了我所有可以求救的聲音。

最不能接受的是,那名字原本是會讓他的家人驕傲、甚至讓身為朋友的我都驕傲的;他向來是大家的中心、希望之所在,絕頂聰明的他也絕對是可以承擔的,沒想到,他卻這樣讓家人傷心了。這不是一人的離世,而是一個美好之家庭之死,改變並終止了所有的美好,然後,所有幸福都乾乾淨淨的消失不見,好像它們從前的存在都是虛幻的;一家人原本做好「世事難料」最壞的準備,卻從來沒有準備好這個更糟的事件,然後我更心痛得無法想像的是,30年後,我們還會記得的他,會是從一個已成年或已老去的視角去看這個當時這麼巨大的哥哥,居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形體,因為那就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那我們還會記得他嗎?他還會記得我們嗎?然後我現在最貼身也最膽顫心驚不確定如何處理得好的,就是對我家孩子後續的輔導──我個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事,到43歲的今天才真的第一次感受到,身邊有人自殺而死,是何感受,而我家孩子卻必須同時間的與我一同承受這個;而我孩子已先承受父母(我與前妻)離婚──他們要承受的也未免太多了吧。

而且我會想到,我們只是看到他消失不見,但他家人卻看到他消失不見的「過程」,所以那個根本………我憑我有限的經驗去想像那曾經發生的那些畫面,我便已進入失能狀態,但再怎麼失控也改變不了天意、改變不回事實。父母一定會想,如果沒念這學校,如果沒有搬來這地方,如果沒有到那裡工作………是否就不會發生?是的,當然,沒錯。但,怎能怪誰,因為怎樣的人生走法才是對的?父母都盡力的給出最好的了,唯一的安慰是,這是他自己選擇走的,並非因為病痛或意外──因此,到哪裡可能都是一樣。換個父母可能也都是一樣。

躺在床上浪費時間,我決定凌晨就起來坐在旅館桌前,高挑落地窗框外的台南市東區仍一片漆黑,我很累,但得開始寫今天文章、今天日記,從凌晨三點多寫到早上六點多,好!全部完成。不睡了,直接梳洗,穿好了外面的衣服,今天樓下的自助餐,餐盤我還記得,記得那一天我多麼孤單的坐在這地方,耳邊都是鬧鬧哄哄的聲音和已經被人聲淹沒的背景音樂,但今天不一樣,有你。吃完第一輪,你叫我開始做第一次的練習講。這次習講講了17分鐘,我計算,如果將18分鐘切為三份,前面6分鐘就必須完成前面部落客網紅的介紹,後面我還需要幾個斷點才能確保掌握時間。目前我發現,我對時間「抓不到感覺」,往往猜已經過了30分鐘了,一看時鐘就會傻眼,怎麼已經講這麼久才15分鐘?換句話說,我演講中對時間的感覺,以為它過太快,我就急躁;我其實可以講慢一點,慢慢講沒關係。

今天出門,在旁邊商場先吃了免費的涼茶,車子載我們直入三兄弟鮮魚,在這邊我又再練習講一次,終於理解到我寫作的思考方式是「圍攻型」的,一篇文章所有的元素在我腦海全部瞬間形成、一擁而上,當我寫作的時候,總先寫個大概,再於中間慢慢填肉,可是講話的時候不能這樣,講話就好像走一條細細長長的小徑,跟著小徑蜿蜒,講者和聽者都在同一條路上,慢慢地解開謎底。如果忘詞,就是暫時迷路,找到路,又可以沿著它繼續講下去,但我狀況是,有太多太多的資訊,同時都在那邊,不知道先選哪一個上來,亂講一通之後,又出現更多的資訊,又不知道該講哪一個上來,於是我沒有辦法合理的、有次第的走出以上的一條小徑,聽眾也因此無法順著我慢慢展開。木已成舟,我已成形,改不了了,對我這種人來說,後天演講講好之帖方只剩下「完全完全的放鬆」,才有機會在這麼多線索中「臨時」找到一條看得見的小路,慢慢地走過去,一定要避免突然緊張起來亂扯亂講。

吃完鮮魚湯,再沿著這條國華街,吃了排行第一的炸土魠魚,隔壁間的碗粿和不怎樣的魚丸湯,花樓咖啡借廁所再加一杯濃乎乎的拿鐵,佛都愛玉吃冰,最後在阿鳳浮水魚羹……一次熱的,一次冷的,再一次熱的,在烈日下我們根本走不了太遠,從魚羹出來就受不了了,叫了計程車又回到旅館。計程車司機提醒我們以後別在週一、週四來,餐館多選這兩天關,今天果然比昨天(週四)人多,一直看到高中生、國中生,我一看到年輕男孩瘦瘦長長還沒有長到最高的、聲音剛變聲而低音的,我就馬上想起且感到刺痛──我都如此,更何況是當事人。

難下嚥的回憶繼續著,但好的回憶也一直在增加著!從炎熱的室外回來旅館,我們先再到旅館旁的mall,我想我不會忘記這一個畫面───南紡夢時代的五樓,我們倆人坐在走道上的木條椅,一人一張,沒有買飲料,你再一次的聽我練習講,這一次對我又多加了五、六張簡報,很順了,不過,在沒有看時間的狀況下講完,都還是少了兩分鐘左右。

回旅館的時候,覺得腿酸酸的,表示已經緊張過度,而今天都只是演講的前兩天而已,有趣的是,就在這時候,當我回到舒服的旅館房間,打開電腦,再看了一次演講場地,發現其實是個好小的場合,再加上已經準備到了某種程度,突然間一陣豁然開朗。在這個時候,突然覺得這次有可能可以好好的享受一場夢想中的演講,心情也從恐懼轉為期待,尤其期待著講完後的乍然放鬆,那晚,你會帶我「慶功宴」,然後,要準備好兩個孩子回家。

你是「夕陽控」,一定要去看夕陽,車子帶我們從東區向著地圖上藍色塊塊的安平區一路衝過來,在車上我再練習講了第四遍,司機也慢慢地開。我發現「習講」的趣味。從前不敢講給別人聽,連自己人、即便觀眾只有你一人,我都覺得不好意思。講習慣以後,就開始享受有人在旁邊聽,這也是我講話實力大進步之時,表示我已經可以平定心情、細細的帶出我想要表達的內容───我還沒有完全移除那恐懼,但我覺得我已感受到了。這一段司機避過了運河邊往安平老街的塞車,在太陽下山五分鐘前趕到了「觀夕平台」,這名字聽不太懂,原來是一片沙灘;此時剛好夕陽正準備進入最後階段,這個「平台」稱之為此也很合名,因為它真的非常驚人,把它和北美洲的Carmel夕陽比擬都不輸的,因為那個海平線非常非常的長、視野極為寬廣,雲朵又全部聚集在遠方海平線低空,就這樣在好遠好遠的那最遠的地方、橫排著一長排的看著我們,在那些雲朵上方,又是另一種類的雲,被夕陽染紅的一片的細絮般,再上面又是另一種了,你形容像個毛筆隨手一揮從右到左,而雲後面的一片色暈,那顏色已無法形容,帶點紅,帶點黃,又沒有很橘色,此時就連夕陽的對面、也就是和它一點關係也沒有的東方,雲也全都是淺淺又深遂的粉紅色的,而且還有不同層次的粉紅色。難怪你喜歡看夕陽,一天的夕陽就代表了一萬張照片,長得都不一樣。

你說這是最有效率的夕陽行程,從車上下來沒走幾步路就上了沙灘;不用深入沙灘,就看到了夕陽的最後,最後,計程車在外面居然只等了10多分鐘,就等到了。幫我們拍照的小情侶說我們是觀光客,意思是說他們是在地,才發現沒錯,這邊全都是在地,他們全都穿拖鞋跟涼鞋,今天一天的所有任何事,都因為看了這夕陽而療癒了。

最後一站我們到運河邊的安平,不是老街,而是那邊建成一條線的幾家名店,從周氏蝦卷開始,忘了問那蝦卷有沒有加豬肉?我怎吃出了一瞇瞇不熟悉的味。所以蝦卷難吃,花枝丸和海鮮餅則好吃得不得了。我們走了十幾分鐘深入已經暗下的老街,所有關掉的店之中還有一家還亮著招牌,是老店蜜餞,我們買了近二十種,買給大家吃。等待計程車的五分鐘都難捱,我們找到一家準備關店的冰店,吃了一點糖都沒加的冰,身體降溫後才舒舒服服的上車。再回來旅館旁的mall想買給孩子的紀念品,我發現我一步也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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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8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