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很難爬起身,腰痛,無力,體腔內明顯的一片烏雲,好像想吐,不敢吃東西,也沒胃口,原來當一個人不舒服的時候,什麼文字都很難寫出來。完全失去了文意。

沒有文意,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我找到一個新姿勢,將棉被摺起來放在背後,半躺在床,就這一段時間,特別舒服,小睡大概十五分鐘,醒來後好像從體內抽掉了一根吸滿污水的過濾棒,清爽多了。量體溫,37.6度。

生病的時候,當下我知道我很不舒服,但我不知道有多不舒服,要等到舒服一點的時候才會知道原來剛剛是這麼不正常的狀態,然後繼續往下再更好一點,才又知道,剛剛的狀態也不怎樣,一樣是很糟糕的。這很像離婚後才發現過去13年都活在很糟糕的狀態,不離婚,還真的不知道結婚期間形同是在「病中」的。

出發了,今天早上要去振興醫院做心臟超音波,這是排隊一個月才排到的。目前800切心臟斷層掃描檢查出來血管只塞25%、鈣化指數零,心臟超音波看看是否有其他的問題,不然,運動心電圖如此缺氧、這麼多早上心梗難受,就找不到答案了。那個超音波操作者有點不耐煩,叫我側睡,叫我平躺,不過超音波掃得蠻詳細,她不但掃了左胸,也掃了胃部還有脖子,有的時候把聲音放出來,聽到超音波傳出來的心跳聲,想起第一次聽見孩子心跳的聲音。

醫生說,超音波顯示沒事,心臟瓣膜的問題只是「minimal」,非常輕微,所以他判斷一定是「情緒問題」,我太緊張了,壓力太大了……這個時候我再怎麼問醫生,由於醫生已經認定就是情緒問題,他再也不願思考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心肌梗塞的症狀是事實,如果情緒壓不下來,這不等於是「棄救」了嗎?我試著跟醫生形容我心絞痛的感覺,非常的明顯清楚且相當長,全身都被佔據只剩一小扇窗、痠痛到冷汗冒到腳,這樣子真的只是情緒問題引發心臟痙攣嗎?還是有什麼構造上的問題是醫生不知道的?但這些都白問,我只能又摸摸鼻子,走出來了,等到下一次,再去看哪個醫生。

昨晚都沒吃東西了,今天在振興醫院一樓一間什麼都有賣的小麵包攤,找到了我最愛的一片鳳梨喜餅,再加一個牛角巧克力麵包,一小口一小口的把它們全部吃掉,全都是澱粉和糖。現在我身體跟我說要想吃這個,我就沒有拒絕它了,看完醫生悶悶的,所以我們還是得搭較貴的計程車老遠從北邊回到東邊,花了一大堆錢。

發燒一下,所有一切頗有「恍若隔世」感,想到昨天,居然已想不起來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昨天你們在家裡?為什麼昨天好像都不在家?才想起我是去上廣播,先去咖啡廳進駐,在那邊「異地工作」,可是剩下的所有細節都不記得了,包括妹妹是怎麼上學的(是你帶的)、哥哥怎麼上學的(其實是我載去上學)……可以想見,真的已生重病的人,剩下的生命可能都會像在這樣子恍恍惚惚中度過,對人生沒有「抓地感」,不知道自己相對位置,當然也無法細細的形容到底他現在生病「是什麼感覺」,或許也無法用原本的格局重新的計畫他未來有限的生命。所以,即便他還在呼吸,手腳都可以動,腦子可以轉,但已經好像換了一個人了──深的事情做不了,愈來愈像動物了。

下午3:00才非常吃力地將日記寫完,肚子痛,想趴下睡,但是事情很多,讀者寫信過來問為什麼今天沒發電子報,怕是她自己漏接,我只好抱歉了跟她說,是真的沒辦法,昨天發高燒,也跟她說「一人辦報」就有這壞處,允諾下星期會多寫一篇來補足。雖然沒有發報,大家的來信我仍然很掙扎的回了信,一邊有點絕望地和你問到,還有什麼事還沒做?還有什麼事還沒做?

隨即又要出門了,三點半左右,一走出我們這棟大門,大顆的雨滴就落下,這幾天的經驗,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你早就帶大傘,另外帶了妹妹一把,我則搭上了公車,沒多久暴雨就瘋狂的落下,天邊的天空來不及反應,還露出無辜的大太陽的邊角,公車一震動,我頭就痛,不過現在的公車已經夠療癒,幾乎四面的車壁都做成透明大窗,如果30年前的人有機會來搭一趟現代的公車,一定會讚嘆這真是未來的產物。可是就算這麼好的東西,在當下,現在,我們還是覺得不滿意,時時刻刻都不滿意。

我心在想,情緒有問題的,自己都不會知道不是嗎?我對自己向來很有信心,覺得世界本該這樣運作,會不會我想的,都是錯的,而我不察,逆著走,當然四處都是壓力。我偏偏又不察這些壓力,認為我的「努力」一定終將戰勝並消除這些壓力,所以,總結下來,我的心理造成了我的壓力,而我的壓力再策動我去投注更多努力,更多的努力再繞回來損害我的身體,身體又會繼續影響心理……所以醫生或許也沒錯,聽起來,要讓心理去為一顆完全沒塞的心臟創造了血液流不進去的心臟病,真的蠻「扯」的,但,某一種極其嚴重且不斷自我循環加強的心理問題(如上述),當然有可能創造任何一個「它」想創造的身體問題。若真是這樣,那心理「小蟲」得趕快揪出來,把它訓好,要它不能再轉輪了。

傍晚才想起中午吃的是你叫給我的吻仔魚粥,那碗粥吃的時候幾乎是沒什麼意識的,然後之後我再吃一碗豆花花生。當一個人什麼都不想吃,自己都知道自己很久沒進食,這時候出現什麼太甜或太高醣的都不忌口了。

痛,還是來接哥哥,說好禮拜五都會來接他,儘管今天沒車子我也搭公車來接了。到了商場美食街,我把等待哥哥放學的等待時間變成文字,接到哥哥以後,看著他吃完他自己點的三小菜、一飯,再跟著他默默的乘車回南港。看了你所拍的陽明山擎天崗當天照片,才發現一件可愛的事──我很自然去牽我家兒子的手,但從背影看來,好像兩個大男生牽手───「怪怪的」。在我的心中,他還是個小孩,但他身高卻已經默默的和我一樣高了。從他小,我曾想像無數次,有一天兒子變得跟我一樣高會是怎樣的日子?當時認為,我一定會好好的慶祝,快要變得跟我一樣高的時候我就應該在「倒數」了,但,沒想到,它發生得「這麼快」!像一陣風一樣,還沒看到影子,兒子就已經幾乎或已經超過了(我也不確定是否已經超過,已久未量身高)。

我也忘記,當兒子長得跟我一樣高,他也會進入叛逆期,加上我和他媽媽又離婚了,以致也沒特別注意到他正在飛快長高中。我當我要大肆慶祝時候,他已經酷酷的不理我,但,當我要牽他的手、摸他頭,他卻很自然的給我牽手、給我摸頭,因為他心中還是一個小朋友。結論就是,原來長高這種事,大人、孩子都還沒有準備好,就發生了。

人容易忘,總是95%活在當下和憑著記得過去5%的事情在活著,還好我有這一套日記,讓我記得兒子女兒。哦,今天也特別想起日記的另一功能──讓我漸漸的「了解自己」。世界上雖然有「鏡子」這東西,我從小照鏡子到大,卻還是不怎麼知道鏡中的那個人(我)到底是什麼樣。當然你可以說鏡中人(我)是怎樣,由我自己介定,不需要別人定,但我不免也好奇到底「我」在這個世界上、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是個什麼樣的人。利用日記我袒露自己,寫著寫著我就知道原來之前我曾經那樣想、然後現在我竟將它忘得這麼徹底。加上最近開始得到讀者回饋,慢慢的那個鏡中人(我)終於……快要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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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