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應該要固定一個時間更換我的心臟病藥才對,隨身的吊牌,已經多掛一只黑色金屬小盒,每天晃動,今天打開一看裡面五顆心臟病藥都已經碎掉了,沒碎的看起來也潮濕了。這種藥據說一受潮就效力降低,唯一測試是真的將它含在舌下,如果沒有辣辣地就表示已經過期了,但我又不想隨便含,所以沒辦法測試。我應該設定一個日期,往後每月20日固定檢查一次,也考慮每個月20日重新再放入五顆。

可是我沒有這麼多顆新的怎麼辦?我在想,是不是放入兩顆或三顆就好,但是,如果真的很嚴重了,是不是我有五顆在身上才能救命?總之,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明明已向醫師拿了一瓶全新的硝化甘油舌下錠,卻為了「省」,省著以後吃,而放在書桌的抽屜裡,開都沒開,帶在身上的反而是舊的,不對,這次沒救到,以後就不必救了───人一忙起來,失誤到處都是,前後順序完全錯。要不是今天吃早餐前好好此事想過一遍,要自己先檢查一遍,搞不好吃完這個豆芽菜蛋餅跟生菜燒餅夾蛋後就再也不會記起來了。

早上早早來到舊家,弟弟前一天搬了出去,離開南港,爸媽也加入幫忙清了,清得全部空空空,沒想到,舊家的最後一刻,是我和你,坐在兒子的書桌上。這書桌也是木工特製的,固定在那邊,如今承著我們兩人的體重。所有的東西都清空了,只有冷氣,一袋要還中華電信的東西,還有一個還沒拆下的小狗鑰匙盒、送給新房東的背景音樂機,其他都沒了。我們跟最後一箱東西,一起坐在這桌子上等清潔公司,因為沒椅子了坐,人類是需要椅子的。清潔公司過來了,交給他們,我們出門走走。

今天的咖啡廳之旅,你找到「琢手咖啡」,它在一條名字很美的「環山路」,內湖有這樣的路?原來就在那美麗的麗山國中旁,是我和兒子去年來領科展獎項的那所學校;經過的時候已經很興奮,我們在山腳邊的停車場停好,這裡有一排剛蓋好的暗色文青豪宅,卻是曬衣服的向著這條環山路,難道另一面看著山會更美嗎?咖啡館是獨棟,小院子裡擁有一棵樹,樹葉像大雨傘將整個院子剛剛好全部遮住,院子下面是石板步道和精緻的草皮,上面灑了一些落葉、幾根樹枝,不知道是掉下的還是故意輕輕的擺在那裡。這真的是老屋子,二樓有點熱,他們已用了很多冷氣了,門口有一桌正在下圍棋,不知怎麼耐住熱的,室內處處都是木頭與綠葉合起來做成的盆栽,掛在刷白的牆上,裡面是滿滿的人,我們併桌,剛好坐在兩位女士旁邊,不,我坐下沒多久就發現這不是「兩位」女士,而是一位女士和一名穿著女性衣服的男子,這樣的打扮叫「偽娘」,這名男子打扮成一個大媽(而不是年輕女孩)───而我偷聽了一點談話內容,男子似有妻小,竟疑似和旁邊這位好友或親人談起育兒經,我試著專心寫我的行銷電子報,但我一直被他的說話給拉走──—看來他有很多婚姻與育兒上的看法,似乎是一個不太愉快的爸爸,我寫著行銷電子報,但那個離婚電子報卻一直「癢」我。

這家咖啡廳的東西蠻不錯,鱸魚、葡萄看來都是COSTCO買的,整盤要450元,烹調得沒一處不完美。我們坐到中午,你坐不住,我也冒起汗,上傳了文章、拔起插頭、走。我們在路邊睡覺,睡一小時,又回來舊家,接受它「二次折磨」───早上舊家已全部清空,是連床墊和床架都不見的,從來沒這麼空過,然後現在又因為清潔了而變得又更空,然後我發現自己對這地方眷戀更深,喜歡這裡的冷氣,喜歡這裡的報紙,喜歡這裡的洗手間,喜歡這裡洗手間裡不小心飛進去的鳳蝶,喜歡這裡的紅茶、這裡的制服;喜歡這裡的電梯按錯了居然可以消除掉,喜歡這裡的信箱嗶一次就可以自動打開。

可能,整個計畫就是要讓「我」在舊家做最後的告別吧?我還是這裡的主角,雖然我不認為,但我就是──它全部清完後,角落仍有一點灰塵、地板掉了幾根拖把綿毛,我將手機放在地板上,從最低處拍出整塊空白的地面,斜角往上拍到窗子、牆壁等。拍了客廳,拍了書房,索性再拍了哥哥跟妹妹的房間、主臥房,這個家現在是完全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然後因為更空,我又發現了原來還有幾樣東西是帶不走的──牆壁上妹妹房間的壁畫、磁鐵條上留了一兩個磁鐵提醒新屋主這邊是磁鐵,還有一把各種掃把與刷地的在陽台,哦,還有一個,外面陽台掛了一個圓形的「擋煞」鏡子,我伸手上去,才看到當時爸爸幫我們做的,是在上方鐵窗框穿了一個小洞(我不知道那洞爸爸是怎麼打的),才發現很難將它卸下,向來拿最後機器的中華電信技工借了電線夾,不行,夾不斷,只能我自己慢慢地解開,鐵鏽屑屑灑進我眼睛,一直掉進去,我甩甩頭,繼續的仰著臉將它慢慢的弄下來。這一塊擋煞的在過去八九年在這個陽台度過多少風吹雨打,膠帶黏上去又度過多少個強烈颱風,但這一塊擋煞的,終究「擋」不住我們家最後的破裂───我將它隨著最後一袋垃圾,帶到下面去丟了,在垃圾場旁邊看到一台幾千萬的鮮黃色的跑車轟隆隆的正在上坡要出門,然後它會回來這裡,回家,而我不會再回來這裡──我不回來了。

想想,不對,這鏡子的確幫我們擋住了煞,因為我現在如此之好,完好無缺,重新開始,整個人是一個圓,不,是好幾個好幾個圓了。我開始愉快囉,於是,我再拍了一張整個燈關起來之後的照片,拍照的時候,整個屋內、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然後輕輕的把門關上,隔壁鄰居白先生轉鑰匙的聲音傳出,我不想被他遇見,趕快衝進電梯,直往一樓去拿包包,挾帶一杯冰拿鐵,看到以前鄰居、開靈骨塔的優秀富豪,他正忙著講電話,我打了招呼,互相笑了笑,我示意「改天聊」,拿走我的包,就走了。走出大門───這樣子的告別,真的算是盛大了。

週末終於來了,晚上要去哪裡?你在折價卷網站花1200元買了2000元的券,正確的決定,因為我們一定會常常來這家書店咖啡廳的。它在書店裡,坐在裡面,這間書店的書我們都可以隨手拿來看。今天晚上我們就在這裡了,達到了一個境界,出來這裡我已經寫完了五篇文章再加上演講講稿,我覺得你一定是不舒服,不然怎麼可能一直問我要吃什麼、要不要離開,可是你又不講,大概是怕打擾到我的寫作。我也真是,一寫作又六親不認了,直到下一次抬起頭來我才感覺到不對。我們用走路的,往冰店,這間冰店有70吋的SONY放著高清影集,各吃了一冰,走著軟體園區的中央大道回家。

晚上我們聽Michael Hoppe大提琴,然後你的睡前電影院又放映了,我們看Michael Jordan的The Last Dance。這個投影機,前面的音響,都是你幫我修好的,看你得意的手舞足蹈,我笑得嘴巴合不起來,它放出了「水星記」,那是去年在九份的主題曲,我又流出眼淚了。哎,這到底是怎樣的體驗呢,這人生。到底為什麼是這樣的走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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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