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這個新家度過的第一個夏天,才知道,原來家旁邊這一條小小的公共步道,以及,沿著這條步道種出來的一條有樹有草的小小綠地,居然足夠孕育這麼多自然生物,夏天尤其明顯的是「蟬鳴」,那蟬鳴是不間斷一直在耳邊的,只要有陽光,早上起來,就開始叫,叫一整天。現在的中山北路大樹仍多,蟬鳴好像沒這麼多了,或許南港離市中心太遠,在山邊、在河的轉彎畔,蟬鳴居然滿耳朵,真是驚喜。

這種陽光會讓人想起國外的日子,好像,東南亞的濕潮一旦不見,空間就不再這麼擁擠了。不過,從小到大台灣教育下所慣養出來的謙遜,讓我弓著上半身,即便重訓教練叫我抬頭挺胸、稱那才是人體最自然的狀態,我依然在過馬路的時候,對著讓我過的車輛,不自然欠身致意,經過學校與門口老師四目對望,也低頭先表示敬意,這些都是掛著孔孟禮教的皮,但實質是(疑似)源自另一島國大和文化的習慣;謙卑的氣氛,記得也是當時想回故鄉的原因之一,但,生活的舒適感,就跟信任感一樣,只要一點點錯了,就覺得芒刺在背,蒙蔽了其他的好,於是在歐美生活的時候我抱怨歐美,回台灣生活我就抱怨台灣。慢慢地發現,一輩子活下來沒有一個地方會是完全舒服的,那,我是要當一個永遠都在抱怨的不舒服人,還是當個永遠都在享受的舒服人?

早上暫沒有再和哥哥提起昨天抄習作答案、騙我的事了,我感覺到他並不是不想努力,他自己已自我察覺自己對課業「沒感覺」、對考爛「沒感覺」,而當他離開書桌,他其實仍願意對一些事情付出努力,比方說今天用Photoshop改一張男同學的圖,把同學的肚子修成瘦的──無論那目的為何,至少這都是一個project而他是願意去完成它的。而他一離開書桌,倒也沒有躺著睡、作白日夢,他其實都會去做某一樣事情,不能玩手機他就會吵要看Netflix,不能看Netflix他就畫畫或看書,這樣觀察下來,哥哥目前似只是對課業排斥,他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又因為壓力而不知該怎麼辦,我也還在想「該怎麼辦」?早就和他提出好幾次,我們可以轉學至「非體制學校」、徹底離開升學呀!他又堅決不要,想留在升學的軌道中。怎麼辦?今天我覺得第一個可能可以幫助他清理心靈的,就是先清理他亂七八糟的書桌;他向來不准我清,我今天決定逆了,一定要清。我把昨天買的鞋子的鞋盒改成一個「時空膠囊箱」,將哥哥書桌上看起來不確定要不要的東西放進去,這樣他就不會因為找不到東西而怪我,箱上還貼上一句話:「不許責罵(爸爸)」並幽默寫上一句亂寫的日文。

我心裡全是孩子,孩子也成為我不得不正面面對的壓力源,所以我開始覺得合理、去用英雄爸爸公司去做一個幫助我孩子的,猶如六年前我做Hello Kids Today請來美國老師坐在我辦公室每晚和孩子們報英文新聞,現在則來做個青少年版的?全力救我的孩子。不過我想想又停了,因為孩子的問題稍縱即逝,上大學以後(對我來說是短短五年多以後)他們未來一底定,無論是好是壞,大人已無力再影響,於是孩子的事變成只是回憶,然後我也進入中老年變成一個準備做總結的人。可是,相較於孩子,更高廣的婚姻議題(包括孩子)卻是可以一直累積的。我到底要走孩子路線還是婚姻路線,是兩條完全不同路。

早上決定「異地工作」,你和我到路易莎咖啡,沒坐到15分鐘,就發現15分鐘後有工人要來搬濾水器,我們只好跑回舊家等。我發現,所有的事情,只要慢;慢下來,再混亂,它也會慢慢地通,然後就解決了。一慢,也看得到東西怎麼動,有形的物體,無形的事件,還有自己心裡的焦慮、還沒發生的都看得清清楚楚,於是,我就可以解決得更徹底,更有次第、步驟。你一直在我身邊,我也突然領悟到一件不甚有關聯的事──昨天和朋友聊天,聊到其實男女交往就會非常在意伴侶會不會有一天離我而去,會不會喜歡上其他人?會不會現在就已經有了其他人?婚姻走到深處,關係變糟,到了某一天居然又變成了「不在乎她走」、「謝謝有人要搶走她」,那時候,對她只剩恨,沒有愛。這種兩分法實在太恐怖,愛的時候,一定要「擁有」,只有到恨時,才願意放手給對方海闊天空。

朋友也問,離婚和被背叛的差異有何不同,我回答:被背叛的感覺像是一個親密家人突然死了,那種痛苦。而那種已無愛而離婚的感覺則像「終於可以『送客』,自己無事一身輕」。我遂有了一個決定,在一起的日子,一定要讓你過得愈來愈好,對自己愈來愈滿意;我絕不許自己讓你被綁在愛的盒子裡,太不健康了。

我們早早計畫今天一定要「游泳」,因為舊家就要走了,再不用就看不到了。妹妹回家後,我們在商場吃了飯,就趕快換泳裝。這是你第一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使用我舊家豪宅游泳池,這個地下一樓的室內泳池,是這附近唯一、也是全城少見的住宅內室內泳池,每週一固定從山上運來新鮮溫泉;而這泳池雖是室內,有一半是挑高兩層樓的,自然光從三面窗撒下,還有一面牆是由兩層樓高的馬賽克碎石子鋪成,最可貴的是它如此的隱密私人,下午就只有一個大媽在沖涼,你和妹妹兩人可以享受整條的水道,這也是我第一次看你做你最有興趣的游泳運動,果然像悠閒的魚,輕輕的划過,俐落的就送了自己身體到對岸,妹妹跟在後,看起來也飄得很好,腿很有力。櫃台後面站著穿著制服的秘書,送上了上市公司送來的端午禮盒,我帥氣簽收,她們也給我上次幫我代寄東西的收據,想想,以上這些都是最後的體驗了,才想起,啊還沒有給你看這裡的電影院、這裡的KTV室…還有那個外燴的地方,我其實不是給你看,我想我是要給自己看,可能我已有感、往後一生或許不再可以如此;回到一樓喝咖啡打字,也發現這裡的蚊子打不完。

蠻可怕的,心臟病藥不小心留在家,不在身邊,偏偏這時候非常的累,身體怪怪的,直到帶女兒去上補習班、繳學費,意識都是模糊的,搞不太清楚現在在幹嘛。雖然疲倦,我們還是想辦法完成了所有的事,這才是恐怖之所在,到最後,變成只有一個意志力在撐著,因為非得完成它而去完成它,一有機會就補充咖啡因,然後終於出現一個空檔,可以瞇一下,居然……睡不著。好,再給自己多半個小時,仍睡不著,再加碼半小時變一個小時,還是睡不著。

只好死拖著累,往市中心去,晚上和大家分享我孩子的事,我開始有個感覺───離婚有很多面目,孩子的這一面是大家最愛聽的,且似也是需求最大之處。但孩子一大,此需求便不再,所有的孩子相關的事都是過往回憶。以前最在乎的、現在變成雲淡風輕的提醒「學弟、學妹們」別如此在意孩子,孩子最後都不會長歪的。相較之下,離婚這件事的確是高遠多了,比較大、比較長,影響是好久好久的。孩子和離婚這兩件事是在一個高、一個低的層次,完全不能併為一談。我想我就這樣吧──別再去想什麼要幫助孩子、推出一些有對錯之分的客觀的研究內容,那種都不會留傳下去的。我應繼續挑戰我單筆自寫、主觀得不得了的離婚相關內容,拚命的寫,並在中間趕快「摸」出電子報獲利「手感」這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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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