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就開始很緊張了今天有三件事:一、因為要去照胃鏡,文章可能寫不完,早上必須早早完成並寄出去。二、照胃鏡本身會很難受,不知道多難受?撐不撐得過那3到5分鐘?三、照胃鏡後,會不會發現什麼不好的東西,有什麼壞消息,我心裡承受得了嗎?你知道,直到現在我的胃都還在痛,明明沒喝一點水,一喝就痛;因為痛,所以更會想喝點熱水,喝完熱水,又更痛。這痛不是劇烈的痛,因此更是可疑,這胃痛到底已經多久了我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妹妹起床,衣服穿好了卻說她(又)不想去學校,我跟她說我可以理解,下這麼大的雨,外面好像還沒天亮,爸鼻小時候也會不想去學校,那妳可以和昨天一樣,帶一本有質感妳剛買的日本長篇小說,再找個有質感的書籤,把小說隨時帶在身邊,孤單的時候就打開來翻翻,好不好?講完後,我以為我的話已消失在空氣中,沒想到妹妹離開了餐桌,真的去拿昨天那本小說,然後找了一個書籤,如我說的,掛在書上,然後謹慎的將小說與書籤都一起插進書包裡───孩子很多時候不太聽話,但偶爾,也會默默聽了我這個大人的建議,所以,身為大人的我,言行舉止真的都很重要;他們看起來不屑一顧,其實心中都有聽到。

早上十點照胃鏡,九點多才匆匆上車,你陪我一起。我和你描述剛剛多麼驚險的順利把文章寄出去,現在,明明還不知道等一下的胃鏡會不會非常痛,會不會有什麼壞消息,但說也奇怪,現在卻不會太害怕,反而還有一種期待───期著「結束之後」可以大吃一頓,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以致於我說話還是非常快、笑咪咪的。衝到了醫院地下一樓,低矮的天花板下,已經站著很多人等著做檢查,有些是住院的,被推著過來;我羨慕那些拿紅單的,護士呼叫他們的家屬進門,他們是「全麻」的,而我不是,我拿的是白單,不必家屬陪同,但你還是陪來了;我的名字被叫了,緊張萬分。他們不許你跟著進去。我進去第一間,先吞了胃乳,再被噴了口腔麻醉,護士問我會不會緊張?我含著藥,點點頭,還被打了以前沒有過的一針,肌肉鬆弛劑,打下去痛了一次,過3秒鐘又更痛一次,然後脫了鞋、躺上了床。這檢查室大概只容得下病床(我)和其他大約一兩位護理人員的走動空間,床腳有台電腦,但此時卻有兩個護士和一個實習生在此房內,我們都在一起等主治醫師,他還在幫其他人照超音波。我盯著天花板的冷氣孔,正方形的金屬蓋,上面細細密密的紋路;我盯著它,試著欣賞它,讓自己輕鬆點,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在「抖」!懷念起以前做全麻胃鏡,做上癮了,等醫生的這時候,是最期待的,麻醉的管子都插好,只等醫生前來,然後要我含住塑膠製的管孔,麻醉師會輕輕的說,請放鬆、安心入睡───此時我總會故意不睡,撐著,直到眼前看到的天花板、牆壁還有醫師的臉全都開始轉動,像果汁機攪成漩渦,才失去意識。真的實在是超好玩的,下一個意識通常要好久才終於想起自己剛剛來做無痛胃鏡。總之,這不是今天的流程。今天不能麻醉,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不能再做那舒服的無痛胃鏡了……然後,醫師來了。

醫師來了,叫我打開嘴巴,含住塑膠製的管孔,但這次不會睡著也不會天旋地轉,我必須親眼看著醫師手拿一長條的黑色管子,叫我用鼻子吸氣、嘴巴吐氣。這醫師有經驗,明確的教我技巧:「盡量吸久一點,慢慢的吸,慢慢的。」但是管子很粗,我的恐懼還來不及升到最高,管子已經一直一直往我身體裡面進去了,感覺像是打算一鼓作氣的一次塞到滿,接下來醫師護士一起叫我「吞口水」,明明這麼大的異物卡在喉嚨塞得這麼滿,口水要怎麼吞,試了三次,都沒真的成功,但醫師護士已歡呼:成功了!過去了!護士退場,留下主治醫生,可見最困難的已經過去了;黑管子繼續慢慢的伸向我嘴裡,醫師輕輕的說,現在會覺得胃部漲漲的,是的,我有感覺到,的確我的胃部感覺有根管子在它底部滑來滑去,但是那感覺還不如眼睛看到自己的嘴巴、被插入一根很粗的管子、卡在那邊,還要恐怖。於是我把眼睛閉上,不要看它,調整呼吸;但愈想調整,心中就愈慌,覺得呼吸又亂了,變成我跟自己說:現在已比剛剛的呼吸穩了哦!現在已經比剛剛不緊張了喲!此時聽見醫師在和實習生討論什麼要分三部分的還有皺摺的,突然,醫師說,辛苦了,剛好抽出了最後一段管子。

我半坐起來,醫師和我宣佈,我的食道炎又復發了。我問,很嚴重到巴瑞氏食道癌前病變嗎?他說沒有,但說我又得開始吃藥了哦。我問,那胃裡有什麼東西嗎?醫師說仍然有很多息肉,這麼多顆,沒關係,仍然沒有切片。我又再次帶著「這樣子真的有檢查到嗎」的疑慮,走出檢查室的大門,好,先吃點東西,先享受吧──最期待的終於要來了。

謝謝你陪我來,你今早竟然也沒有吃早餐,連一滴水都沒有喝,想和我「一模一樣」的體驗這段過程。我是現在才知道這件事的。且我走出檢查室,你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好勇敢。」謝謝你肯定我,為了防止任何一點不能再繼續照顧孩子長大的可能(因麻醉而心臟出問題)而決定不麻醉直接痛苦照胃鏡。此時我被轉過一輪的胃部有一點點怪怪的,剛剛管子磨擦過的喉嚨也有一點點怪怪的,但我們踏著非常健康且愉快的腳步,往醫院出口快快走去,經過那些愁眉苦臉的病人和家屬,我們看都不看一眼了,離開醫院,上計程車,進入龐大的雨幕,我們要往餐廳走,最棒的餐廳,最好吃的餐廳,平常最不敢去的餐廳,是什麼餐廳?來到東區後巷的上善豆家,這是平常上班日的早上,整個餐廳只有一個上班族女生在後面,點一盤蛋餅就聒噪的講業務電話,我們兩人則像在度週末一樣。

我們走出到東區,點杯咖啡,想要做點事情有進度,就來「報稅」了。這是離婚後第一次報稅,原來這麼簡單───離婚,其實沒有太大差別,唯一兩點不同就是,現在只看得到自己的收入,看不到前妻的,然後,孩子們自動都不會納入我們的稅單上,如果不在意,其實這樣就報完稅了。可是我是孩子的唯一監護人兼同居人,報上兩個孩子的身分證字號,就可以輕鬆的列舉撫養,幫我省稅。別小看這件事,看離婚爸爸群組,常有離婚夫妻每天報稅還要搶看看誰可以得到孩子的免稅權利的。這下,我們已經報完稅,連你的也一起報了,走到旁邊IKEA家具店買了妹妹哥哥的電池發電的小燈具讓他們各自的高腳床房間更美,買了茶,大雨中回到家,睡了一覺,再開車出來你老家那邊,讓你回去看牙醫───今天每一段,都是清清爽爽的。

肚子仍痛,已分不出究竟是因為照胃鏡痛還是因為某未知原因痛,一邊聽你說著有趣的故事。你特別善於描寫人,今天你再次提到一位住在雲南高山上的玉湖村的姐姐,外型不亮眼但能力很強,外語能力再加上在大飯店工作過,將那套帶回純樸的雲南,形成了一些給外國人的體驗課程。這些都是你在雲南流浪時所遇見的人,而現代和古代不一樣,就在於現代的人就算過得再辛苦,都仍然能過得很亮眼、合情合理,對自己人生滿意度皆高;且,既然不求更多,以後也就可以繼續這樣的滿意度直到死去都不感到任何遺憾。如果不豐裕,就不必有家,沒家,就沒「累」(家累),基本上每個人自給自主沒問題,每個人都是富富的從頭到尾。

最後來到普羅咖啡,享受了一點點約會時間,這時候,我們查了公車路線圖,研究哥哥搭回家的公車路線,然後就開始了非常緊張的心情,因為那班公車明明已經出發往家裡這裡走,哥哥的電話卻一直不接(有開機),於是我們決定將車子停在公車站來「堵」哥哥。我們兩人在車上有說有笑的討論育兒,雨打在我們眼前大窗,等了20分鐘,公車好不容易姍姍的來,居然連停都沒停就經過我們,哥哥人呢?我們嚇壞了,跑哪去了?過了5分鐘,哥哥主動來電了,說他還在學校。真的嗎,怎麼可能?哥哥笑,你不信,我給老師聽,還真的是老師接起來,證實了沒錯今天開始都要留校。我才鬆一口氣,或許我這個家長真的不需要這麼緊張。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了。你也覺得好笑。

我們開車去接哥哥,車站雕像前面會面,不同的是,這次有你,可以幫我先帶哥哥妹妹到餐廳先入座,我去停車───看著你們三人背影,哎,對一個離婚的爸爸(我)來說,這實在是太神奇的際遇。離婚後的我,若沒有你的幫忙,事情不會是這樣。這場大雨就叫我又特別珍惜這種舒服、這種幸福。濕漉漉的嘩啦啦聲,路人驚慌的雨傘亂走,我卻這麼愜意的停好車、走在松山車站裡頭。這是婚姻後期我常來之處,但沒有一天比今天更自在的,心情大好到,我覺得是第一次看到這座車站是美的,天花板高,廓廊又寬大,好多有趣的店,好多有趣的人,空氣整個都開了,我的腳步也好輕的,走去找你們───不必擔心有人講我什麼,不用準備好是不是有誰又要生氣了,我們四人一桌,好平和、好愉悅的有說有笑的吃了一頓韓式料理,然後趕回家剛好趕上電腦繪圖家教課,晚上,妹妹和哥哥再分別的安裝我們IKEA買回來的燈,他們歡呼著有多麼滿意現在的生活,而我這個爸爸也得以帶著暖暖的心來結束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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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