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就胃痛,早上還繼續痛;胃痛對我而言是得特別留意的警訊,曾有近癌的食道炎也曾剪掉過胃裡良性小囊泡,中間一度每半年做一次胃鏡,那時候可以全身麻醉,還蠻喜歡被打麻醉針強迫睡一覺的樂趣,最近疫情再加上心臟不適無法全麻,連續第二年取消每年健康檢查,沒胃痛的時候每根神經清清爽爽的、我不覺得有何不可,但一胃痛起來我就會質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怎麼如此大膽遲遲不檢查?從以前的健康檢查乖寶寶變成現在43歲不健檢,人類就是這樣,想讓某病悄悄潛入身體長大,只需要一段短短時間(三個月)的疏忽,因為心情轉換還有一些生活習慣的變化,不知不覺開始不再忌口猛吃炸物,碰到烤焦也不咬掉,或連續兩年沒有健康檢查,就會「發生」了。

早上在雨中接起遠從淡水過來找我們的爸爸媽媽,孩子的奶奶要帶著兩個小女生到舊家游泳池游泳,對豪宅室內設施做最後的享受;賣掉房子後,這裡再也不能來了。今天,日文家教剛上完五十音,為孩子準備到他們媽媽那邊度周末,沒想到,妹妹再次說她不想去媽媽那邊,苦勸無用,哭鬧不去,躲回自己的高腳床……這是短短時間以來的「第三個週末」這樣子了。這次我希望問出原因,但怎麼問還是問不清楚,只好開始「測試」。我說,等一下爸比要出去搬東西很重喔?她說沒問題,她想跟我去搬。我又說,妳不是要去上畫畫課?妹妹竟說,那你(我)帶去上畫畫課就好。這時候,連哥哥也小小聲的說:「我可以也不去嗎?」小小聲而已,我還想是不是耳朵聽錯了?顯然沒聽錯,因為,後來哥哥妹妹講好,今天哥哥去(找媽媽),明天輪到哥哥不用去、改為妹妹去。等到他們媽媽(前妻)到樓下接他們,顯然並不喜歡這答案,打電話過來,竟用我聽過她說話最溫柔的口氣勸著妹妹,請她來一下下就好,還搬出了畫畫班的朋友,說她們都好想妹妹哦……聽前妻在電話裡面好陌生的柔和聲音勸著自己的女兒下樓,我心中真的揪了,眼眶都濕了。

沒有辦法,這是她(前妻)的時間,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沒錯,她和孩子之間是無聊了一點,氣氛是差了一點,去的地方很無趣,不傾聽孩子、只說自己的事,常常嫌東嫌西的罵到骨頭裡……但,畢竟是孩子的媽,怎會這樣?我看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但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做一個離婚後獨力撫養兩個孩子的父代母職的單親爸爸而已──沒有挑撥,沒有離間,甚至還沒到週末就一直鼓勵孩子這週末一定要去媽媽那邊,不能賴皮哦!孩子形容什麼,我就勸孩子其實媽媽也是不得已的、也是立意很好的……我使出全部的方法暗地協助前妻順利的接走孩子,儘管我的確因為孩子選了我而拒去前妻那邊感到一絲絲的得意(人性使然,無法控制)。應該這樣說好了,如果連我這樣的「友善父母」都無法避免在離婚短短十個月後就開始佔盡身為「照顧方」的絕對優勢,讓「探視方」(前妻)自然而然的陷入「無法順利探視」的辛苦循環,而且,我們已是每個週末皆兩天的交接,才短短10個月,那麼,其他的離婚家庭的「每兩週探視一次」的探視方(通常是木訥又無趣的爸爸,和我們家相反)肯定又更慘了,那個探視方(爸爸)肯定很快就開始再也看不到小孩了。此時,探視方必須用上更大的智慧,伴隨更多的羞辱、更低聲下氣的委曲求全去爭取短短那一天的歡子相聚時光。結論是,亞洲這種「探視方與照顧方時間不均等」的制度真的大有問題,離婚了,孩子應該兩邊各住一半時間的,這個星期是我,下個星期是前妻,只有這樣才能保障兩個大人的利益───當然我這些話,不是在為自己利益所說的,但仍應該寫出來,為了公理與正義。

在家裡的冷氣房裡,享受著孩子剛剛說他們不想離開這個家、依依不捨的一種「肯定爸爸」的溫暖感,享受著努力很久終於出現的「好消息」,然後給自己一點點真正可以休息的時光。妹妹沒去媽媽那邊,只有哥哥去,她在家裡,我就不能和你去喝杯午後咖啡,只能先枯坐在客廳,好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趕時間;難得,接下來一個小時多至兩個小時我可以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做也不會錯過什麼、拖慢到什麼;可以走到陽台去一件一件的晾起衣服曬,愜意的心情讓鼻子也靈了,第一次聞到社區中庭樓上其他家庭飄出來的各種調味料混在一起的香氣,一邊慢慢的、慢慢的洗碗,還用洗碗精細細的擦拭瓦斯爐夾縫處,擦起好多黃色油污卻心中一點厭惡都沒有。流理台也清到完全空白了,然後我要求自己「停止」享受這些溫暖泡泡;我要想的是我的未來,而不是在這邊享受這些空的東西。但,一直到晚上,我一直在空氣中感覺到一直一直存在的一種溫暖,於是我的血管一直一直處在興奮的狀態,很舒服但覺得太多了;我何嘗不希望永遠都是這麼舒服,但這舒服法實在太不習慣了。你在,妹妹在,氣氛好平和,這可能是很多人每日生活都會感覺到的基本,我居然覺得它太奢侈了,太奢侈到覺得它大概一定是假的,有某種假成份在裡頭,很沒安全感,而且也不會久。我不能太習慣它,不能太習慣它。

我和你一起帶妹妹來商城走走,我們穿情侶裝,妹妹也和我們穿同樣黑底的衣服,看起來像三個朋友一起出去玩。你剛剛在家已幫妹妹清了十個月前從舊家帶出來的舊衣,很多早就穿不下,今天來到NET,規定妹妹只能買四樣,然後我自己去買茶飲料。原來,在商場最吸引人的方式就是站在路邊,手上拿一根誘人的鐵觀音霜淇淋,嘴唇成「O」字,一口接一口的。看起來大人自顧自的走他們的路,但他們身邊的孩子們就無法自制的直勾勾的盯著我、流口水了,雖我知道他是看霜淇淋,被看久了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拿一根霜淇淋,好像變成明星,青少年看到馬上跟他媽媽說他也要一支,馬上去排隊,其他大人有若無其事地坐在旁邊,沒在看我,但是他們的心大概還掛在我的冰淇淋這裡。就這樣,我一點一點的吃完,直至最後一口,還是吸引了一個戴眼鏡的小小女生盯著,在她的目視下,我仰起臉,將最後一口餅乾尾輕輕的放入嘴裡,嗯,閉上眼睛嚼著、嚼著,對小女生扮個鬼臉笑了笑,趕快隱身回到人群,趕去找你們。

和妹妹逛街,如果妹妹有缺點的話,就是我擔心她是不是買東西漸漸沒有節制了?我這個爸爸不是女生,不知道女生是不是真的需要這麼多衣服,是不是真的已有一個鉛筆袋還會想要另一個,或者已經有了這麼多褲子卻還覺得自己缺了一件淺藍色的。「爸爸(我)缺了好多顏色,但是我只會穿同一種,不必再換顏色。」我分享我的經驗,但講完我就懷疑這概念或許只適用於男生的世界。我要小心她花太多錢,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小心,什麼該花,什麼不該花;我從女兒小的時候就希望她是個不加打扮的中性科學家,盼她不要淪進女性的性別框框,但我又有何立場去剝奪她身為小女孩的青春美好呢?還好有你,及時的補上這空缺,讓你給女兒一個很正規的、女生的示範。

送妹妹回舊家去室內泳池游泳,我們終於可以去走走了。才發現,和你一下下的日子,怎麼台北城竟已沒有我們沒去過的地方。所有的區域都已去過,我們還是往西邊,沒地方去,去夜市總不會錯。這裡就是寧夏夜市了。這時間好,天空還是亮著,座位區已經滿滿熱鬧但總還是有至少兩個空位。有金髮碧眼的歐美觀光客,不知道他們怎麼來的,我們仍戴緊緊口罩,但既來到這地方,我們無法避免不摘下口罩在非社交距離的情況下又吃又喝……我們不再小心翼翼新冠病毒,我們小心翼翼的是怕吃太胖──慎選之後,吃了炸蝦卷、土魠魚,地瓜球、烤甜不辣、我們各一條潤餅、蚵仔煎…每一家店專注賣一兩樣東西,很專心做味道,因此沒有難吃的。這夜市不長,我們連周圍街道都走了一圈,然後回車上去進行更大範圍的「大冒險」,車後廂帶著一大袋妹妹下午整理出來的舊衣,幫它找地方。

你一邊線上上課,一邊往最熱鬧的信義區,高架橋讓我們覺得自己像一架飛機想飛往空白處;你查附近哪裡有舊衣回收,信義區的後巷,想起了以前那些朋友,都住這裡豪宅的,好久沒見到了呢。人類就是這樣,到了三十、四十(歲),學校走入家庭,然後融入更大的家庭,漸漸變成自己的父母輩,接下家業,於是我看到我和他們慢慢變成更不一樣的人,我也不太好意思主動去找他們了。或許是我自己,自己都變成一個讓朋友更不了解的創業怪咖………走到一半,被信義國小圍住,箱子在公園裡,雨讓我走不進去也不想走。找到另一個箱子在「松山路」,沒想到這松山路往南走竟上了山,這裡有山?越來越荒涼了,這裡叫做「永春高中」,在又雨又黑的晚上真的黑得很嚇人,坡路上又出現一排特別寬大的四層樓舊公寓,所有的大門沿著一條長長的開放式走廊,亮白色的強光燈一盞一盞的嵌在天花板,看起來像是電影裡的佈景,你說像香港的公寓。此路已到盡頭,沒路了,前面黑漆漆一大堆不知名的堆棄物,都被雨打得潮濕的,有廢棄的攤車、不知還在用還是已廢棄的汽車,毫無生氣的擱在死巷底。我們繞回來才找到舊衣回收箱,後面牆外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我只想趕快解決它,在這邊丟掉了那一大袋的衣服──在今天之前,它們仍是我們珍愛的妹妹的珍愛的衣服,今天之後,我們只想讓它們趕快不見,然後我們的生活可能可以又再新一點點。

還在胃痛的我,還沒有結束今天,不想回家,已經晚上八點,和你返回下午的商場拿修改褲子,其實吃不下東西,但因為肚子痛,只想吃東西緩緩它;商場放的音樂好像是快要關店的,但就像當天的東湖星巴克,接近晚上九點,客人好像坐得更牢,過了九點,茶屋說東西都賣光了,路易莎也都在收了,書櫃前面還站滿了人,書店這種地方的氣氛就是越夜越好的。我拿出小筆記簿思略,然後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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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