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認識一群Mr. 6之友,有的變成同事,有的保持聯絡,10幾年後大家都變成虎臂熊腰的大角色,下了戰場,情誼卻還是保溫著。我覺得最近這段時間我又開始了另一段情誼,人數更多,或許更深,因為不需要約時間、不需要花錢吃飯或喝咖啡,有的是每天信件的往來,至少,大家看到了我寫給大家的每日一信。曾經很多人和我握手說他們一直在看我的部落格,大多是場面話──大家「知道」這個部落格且真有讀過一兩篇,但就這樣而已;他們聽過我,比讀我文章更多,就好像人類都認識張愛玲卻從沒讀過張愛玲的文章,部落格不會「送文章」到他們面前。可是,我現在採用的另一個古老方法、email電子報,可是會送到大家面前的,記錄顯示有些人的開信率高達80%,意思是寄給他的50封信他開了40封,對我這麼一個脆弱又單薄的聲音來說,真是夢寐以求的關係呢。

紅極一時的人總有下臺的時候,今天覺得半邊天空都是他的臉,明天連他是誰也都可以忘記得非常冷酷且徹底的,這時候,曾經陪著自己走過一段深刻的人生的人,才會留在自己的人生中。你笑:「有人陪你(我)聊天。」這句話真的也沒有錯了。現在的聊天,變成以後深刻的記憶。今早繼續寫電子報,五小時,怎麼腦袋脹著,怎樣都想不出來,昏了,卡在桌案上,手拍著頭,手指抓進頭髮,擠啊,還是擠不出汁。我想問題可能不是出在我花太多時間,而是我在「錯的時間點」花了時間;村上春樹是每天早上四點寫到九點,或許早上對我來說並非最好的時間?如果必須非選這個時間,或許就得修改一下,什麼先寫,什麼後寫,巧妙地用些技巧讓我文字產量達到最高,這是我這個週末要思考的,不然下個星期我的產量起不來。

趕在中午急忙出門,搭車跨半座城來到高架橋腳的一間二層樓的星巴克。一起工作過的同事,從她現在的公司走到這裡與我見面,愈到後期,表示愈是好的緣分,一起工作八年,這樣子的老員工,儘管只是一杯咖啡的時間都可以立刻進入狀況,現在我們變成只是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在聊天了,聊到班上剛好一個被霸凌的同學,對方爸爸居然寄FB私訊給小學生女兒威脅,我想到,沒錯,霸凌者與被霸凌者的分際線只有細細的一條,我在處理自家女兒被霸凌的時候要小心,不要過度處理。或許,還是不要再處理為妙。這咖啡廳已經爆滿了,大家都沒口罩,我勉強地戴著;這裡有南港沒有的──更多、更平凡的上班族,都是傳產或貿易業、或許是媒體,不像南港清一色是科技廠或大外商。結束後我不想待在又雨又溼又吵的盆地城市馬路邊,馬上上車回東邊,辦妥印鑑證明,終於發現肚子餓了:好久好久沒有自己一人,在一個非吃飯的時間,自在的找吃的;而自己一人又在非吃飯時間同時又是疫情此時,位子也被安排得特別寬大,我點了五盤碟子,不飽,再到下面「島瓜」,他們新增鹹水雞,不再堅持只賣那些怪怪的滷味,我也不只吃豆干,買了一大包,慢慢的、慢慢的等到事情都辦完,坐在車上等妹妹下課,慢慢的吃,吃到滿口胡椒麻。

今天又是星期五了,上禮拜才慌張過怎麼這麼快又星期五,今天卻比較不慌了──不是因為日子變慢,而是因為這星期有蠻多的「好消息」(週日、週二各一),我不需要等到最後的大好消息,這些小小的好消息就足以讓我有信心知道我現在已在累積,後面的大好消息遲早會來。更多的關於日記的回覆到了,其中,前輩看了我寫到孩子「不喜歡英文,不想去美國」,幫我分析得很好──她說美國(對台灣來說)已非文化主流,現在的流行文化以日本、韓國為主,不容易讓孩子喜歡美國,講越多,他們越反對。我想也是,而且,想想,還有兩件事,一、還好亞洲的主流流行文化目前仍不在「台灣」,所以至少這一代的孩子們還會想往海外看(日本、韓國)。看了《顛倒的民國》後,我開始認為華人社會經過辛亥革命一百一十年後基本上還沒準備好。二、除了日文外,韓文可能也可以同步開始,我家哥哥已說過兩次他也想學點韓文。一種學習的積極心已經建立,我這個老爸腦筋要動快一點、趁勝追擊。

然後,我載著妹妹來到哥哥學校接,已先和妹妹討論過今晚可否和哥哥好好的討論要吃什麼,別像上週那樣在車上大暴走,沒想到,今天妹妹竟再重演一次,大哭大叫後,原本還和氣的哥哥開始言語攻擊妹妹了,妹妹也再加碼講哥哥,包括爆料哥哥原來在我不在家的時候都在玩手機,我規定半小時,他其實已玩超過三小時,而且最可怕的是都在玩我禁止的手遊「傳說對決」。我一直在兄妹中間扮和事佬,但我心裡已經很不舒服───知道愈多,難以下嚥,週五的大好心情,已經先因為哥哥的手機癮而陷入恐慌,而哥哥也大方承認他的確玩這麼久且迷上了,「你能拿我怎樣」的態度又搬上來了。哥哥繼續和妹妹互噴垃圾話,我繼續溫和的拉開兩人、扮和事佬,制止哥哥或妹妹對對方過激的用詞,車子進商場地下室,找到一個好車位,要下車吃飯了,哥哥拒下,說妹妹影響了他吃飯心情;我只好和妹妹走去吃拉麵,外帶給哥哥,湯都盛好裝好。我們經過鐵觀音霜淇淋,唉,要吃嗎?但一吃,怕哥哥等拉麵會等不耐煩,我繼續往前走、猶豫著,約莫走了50步、走了20秒,一直問自己,這次不買,下次要等何時?真的要怕孩子生氣而忍下這一口慾嗎?哎,決定不忍了,和妹妹說:「妳等一下哦,爸比回去買根霜淇淋,看起來太好吃了。」拿了一根過來,妹妹吃的超開心,吃掉我大半根,我吃個五口,也滿足了。

後來的衝突,我有點模糊了,不知道確切開始的時間為何───我只記得帶了只剩餅乾的霜淇淋,順利讓哥哥吃完剩下的,拉麵也給了哥哥;哥哥顯然剛剛自己在車上睡一覺,情緒似也和緩,暫沒再和妹妹吵,然後車子慢慢地在傾盆大雨中滑進補習班的小巷,這時候,兄妹又開始吵,哥哥毫不留情地用各種刺激言語批判妹妹,妹妹也試著用各種激烈的用詞反擊,他們都想在言語上挑起對方最不堪的弱點、致予對方最大程度的傷害。而我一邊開車,眼睛一直盯緊孩子之間的中間的空椅子,怕誰的手突然伸出來,他們會打起來。然後,哥哥的目標又時而轉向我,要求更多手機時間,說我幫他買的手機很爛,要求我允許手機遊戲………到這邊,其實都還好啊。雖然那些話語很刺我,挑起我最冤的點(比方他說我是一個爛爸爸),但我也不是第一次從哥哥口裡聽到這種話,那,為什麼我會突然間變得好生氣?我現在只記得,我繞了巷子七圈,每一圈我都和緩的和哥哥說,這是最後一圈了,希望他趕快下車補習了;一度停在補習班門口,苦勸、苦勸、苦勸,後面的車子燈閃催促,但哥哥就是不動,不開車門,不下車,繼續嗆我,不敢拿他怎樣,你做這麼爛、各種的───過了第七圈,我也發現我自己開始講一些「要把你手機丟掉」、「這樣子我們明天就搬出去住舊公寓,這個家不要了」,然後我發現突然間,哥哥說了什麼,我緊急煞車停到路邊,從駕駛座轉過頭,怒瞪著後面座位的哥哥,哥哥狂叫:「這就是證據!這就是證據!」見獵心喜,要讓我前面的愛,全都功虧一簣,又要我當壞人了。還好我就此打住,然後開始回頭救火。

並檢討,是什麼東西,引起我這麼大失控的憤怒?我明明已經忍住了,在哥哥說了這麼多話以後,雖然妹妹被哥哥弄得很生氣,但我這個大人這邊的確「忍得很好」,忍得很「輕鬆」,並沒有忍不住。那,為何我最終還是失控了?我回想,在繞了第五圈、第六圈,我好像就只是抱著一點點好玩、期待的想要小小的「發洩」一下,想要小小的嚇他一下,想要小小的扳回一城。沒想到,只是一有這樣的念頭,鬆了自己,它就自動急速往下加速墜毀了。這就像路上尬車,一開始只想開快一點點讓對方知道我的厲害,給他點顏色瞧瞧!沒想到,當對方輪子撇過來,開始挑釁,我開始和他「起舞」,陷在裡頭,愈來愈生氣,愈開愈快,最後五秒鐘,竟可以連生命都不要,往死裡加速,隱約中好像撞爆了也是一種超爽快的發洩───真是,太可怕了!

今天一衝突,和孩子的關係又往回走了,但我還是跟自己說,我可以不在意孩子;孩子說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他多麼討厭我,但我比以前更可以放手、更可以放棄,因為放棄就代表另外一條路(不是現在的路),而現在我在心理上及物質上都比離婚當時還要更強大一些,所以我還真想試試看那條「新路」是什麼感覺?無懼的我,好像更無所謂了。但,又想回來,不就是在最無所謂、最堅強的時候,我才更應該「忍住」嗎?就是因為我已經不受傷了,我才應該更待在孩子身邊,更皮厚臉厚的不怕罵的、幫助我這個需要幫助的孩子不是嗎?

外面的雨,狂暴到不可思議,夜特別的黑,路燈都亮不起來,路上非常的危險,我可能眼一花就會撞上一個行人,在雨幕下看起來什麼東西都好像假的,只有我們車上的氣氛,快速的緩和沉澱了───可能大家該發洩的都發洩,該罵的都罵,該怕的怕,該哭的哭;我送妹妹到那個媽媽家裡玩,哥哥待在家裡,沒有補習。孩子也拒絕了政府單位要來我們家拍攝「單親爸爸生活照」,或許,連孩子都無法說服讓他們接受拍照的爸爸(我),根本稱不上一個值得被拍的單親爸爸,對吧?我看我直接投降、不要來了吧。這輩子只求自己快樂,別在肖想做什麼好爸爸了吧。

對!簡單來說,單親的力量,不只離開婚姻束縛,似乎也包括離開「孩子的束縛」,其中最大的束縛就是:「想當一個孩子心目中的好爸爸」。這束縛可以一綁綁十年、二十年,因為爸爸(我)會這樣想:他們現在還小,不理解,沒關係,只要以後長大某天能在心中認為我是好爸爸就可以了,來不及在我躺下那樣想,那就在我躺下成灰以後再對著我講也OK了。就像你小時候不解父母心,現在每天都在念父母的恩情,身為你的父母的老年真是所有老人中最幸福的,過往多大的辛苦都值得了。但,我認為,連這個,我也必須稱它為「束縛」,必須要「拔掉」───太不值得了!為了這個平反的小小願望,得花多大力氣啊。或許看了《顛倒的民國》也有幫助,對那個被污名化的陳炯明深感痛心,不只是好人說成壞人,還把聰明人講成莽夫,身為陳炯明,難道真要對此事計較一輩子,像張愛玲因為漢奸之辱躲到美國再也不踏上中土一步,這樣值嗎。

回來之後,理智一點,哥哥看蜘蛛人電影,我跟他一起看最後一段,趁這時候我也寫幾個「提醒」給自己,讓自己的路走更對:一、不要再想要討好兒子,不要讓自己過度期待和兒子關係非常好的甜蜜溫暖。二、不要再和前妻競心,心理上充份準備好兒子最終仍不喜歡爸爸(我)。三、愛他,但不要雙手抱住;準備好救他但也要小心留意火燒到自己,做好最糟的準備。不必穿鐵盔,但得有隔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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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