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細細的燙著妹妹的運動服,這件衣服就是前天妹妹在學校滑倒、被同學笑好髒的衣服。同樣的霸凌者,其實也帶她去保健室、教她怎麼洗衣服,然後,過了一節課,叫其他同學都來看並帶頭笑她的衣服有多髒。在我燙著這件衣服的時候,想起妹妹那天說她後天(也就是今天)不敢再穿這衣服去學校的爆哭聲,還在我耳邊嗡嗡響,結果今天不幸的,那塊髒污還在!浸過了,沒成功洗掉;熨斗輕輕閃避那塊髒污,用力的將其他地方燙得平整,沒髒的白的地方盡量的光滑如新,希望今天妹妹同學們那些小小的眼睛們,可以盡量的看到白色的部份,而不是髒污的部份,好嗎?拜託妳們。

熨斗蒸氣呼呼聲中,我細細的接收、接收著心中細膩的小聲音,那是,被霸凌者的聲音。我這次體會到一件很恐怖的事──當一個被霸凌者第一次提出求救,大家會聽、會支持,但,若過了好長好長一陣子、求救了好多次,這個受害者仍無法解決或無法脫離霸凌她的人,甚至表面上還繼續的友好著霸凌她的人?那麼,其他原本支持者(包括大人)都會開始懷疑她(妹妹),開始把指正的手指,從霸凌者,轉向被霸凌者,說她自己可能也有問題,或,她可能有「受害者幻想」,而這隻手,如果是她的母親,其他人會怎麼想?(答:那女兒肯定有問題,想都不用想了)如果是自己的母親,自己又會怎麼想?(答:肯定是痛苦到近乎二次霸凌傷害)。

你也是這樣想的。我可以理解,我可以接受,因為如果她不是我女兒,我也會煩、不想再聽,我也會覺得她不離開霸凌者是她的錯,或她可能幻想自己被霸凌。這就是所謂正常人類會做的事,而正常人類的定義本來就是大多數人類,而大多數的人類的世界裡,霸凌就是不斷不斷的發生,因為正常的人類一點也不「正直」,無法撲滅的人性一直在「我們來互相傷害啊」。也得承認,身為被霸凌者的爸爸,我生氣到必須在昨天的日記表達那種程度的憤怒,而我也可以理解,當憤怒達到這麼飽和、每個字在撒臭水,臭水撒得四處都是,就好像一個受害者因為太生氣而無法讓她的眼淚楚楚可憐的無聲的流下,而必須大吼大叫的爆哭的時候,她,長得就不像受害者了。還好這日記還有「其他人」在看,我透明的說,電腦另一邊的讀者也慷慨贈予我透明的回饋,當年孩子如何在學校被霸凌,家長又如何處理,效果很好,要我試試看。

你仍是頭號的大幫手,心情不佳的你仍奮力幫我把舊家清理好,這是我到晚上,你都已經做完以後我才突然意識到的。謝同學來幫忙,昨天住這,從小搬石頭的她,力大無窮,你將一些紙箱和推車從後車廂扛上樓,就在我舊家裡面一一打包起來;而我一人坐在舊家豪宅一樓咖啡廳猛趕文章,看到其他鄰居如往昔一般悠遊自在的與朋友喝茶聊天,我,雖然人已不住在這邊,房子要賣了,但我覺得這個椅子,今天坐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還要安穩自得,但我不想再住這,不想待這,這時候,我的眼睛就一直看到美麗的冷氣咖啡座又黑又兇猛的蚊子怎麼都打不完。

今天非常疲倦,早上好幾次寫不下去,離開鍵盤,雙臂環胸,眼睛閉上,沒有力氣,不是手沒力氣,是腦子的肌肉沒力氣,動不了,休息一下,再勉強自己勉勉強強地擠出幾行,感覺麻麻的。後來,可能是伯爵紅茶的咖啡因起了一點效,終於擠完第一批文字,送出,趕快衝往妹妹的學校。現在的腦袋,我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再想一下,也想不起來為什麼今天要來學校,直到走到校門口才想起今天雖是禮拜四,已幫妹妹約了頭暈門診,要到大醫院查個水落石出。妹妹今早起床頭暈是幾天來最嚴重的一次,原本她希望早上就請假去看醫生,但我勸了她,昨天已處理這麼多霸凌的事,如果今天不去上學,大家都會認為她是因為霸凌不來。她說:「可是就不是(因為霸凌不上學)啊!我真的頭暈啊!」我知道妹妹真的頭暈,但外面的人就不是這樣想了──身為一個大人,我們已經變成多麼的複雜;所表現的事,已不見得是真實的事,就算是真實的事(如「真的頭暈」)也得再模擬一下該怎麼表現才會看起來像是「實話」,才不會被那些狡猾的大說謊家反倒說你狡猾──當然,以上全是我在心裡偷偷的OS想的,沒有打算和天真單純的妹妹分享。

到了大醫院,我和妹妹這樣的組合很引人注目,妹妹就是妹妹,大家都喜歡,到哪裡都得護士阿姨的寵愛,護士阿姨都會跟妹妹聊天,醫生也是女的,很詳細也有點嚴厲地一句句接連著問妹妹,什麼時候暈的,暈多久,暈了之後什麼時候再暈一次……然後安排聽力檢查、內耳鏡檢查,還有躺下來的復位治療檢查,據說,做復位治療引發頭暈後,若是耳石掉的患者都會被醫生觀察到「眼睛震動」,可是醫生說妹妹沒有眼震,可能是耳石不夠多,但醫生仍很有把握的說看起來就像姿勢型暈眩,因為妹妹平常都不會暈,所以,不是腦瘤,不是貧血,請爸爸(我)放心。

我幫妹妹做些記錄,錄影、拍照,護理師對這種動作非常敏感,我並沒有拍到她們,只拍孩子的背影和那些很酷的檢查儀器,沒想到,當我用LINE傳照片給家人看,護理師只瞄一眼就知道我正在傳現場照片,露出很誇張驚訝的表情說,哎呀,怎麼這樣,您是要做紀錄PO上網還是什麼的嗎?我連忙解釋不是不是,這是孩子的紀錄,我每天都幫孩子錄影記錄的。她說她們都有肖像權的,我也馬上跟她道歉說下次不會這樣子,並再自我檢查一次照片裡面是否有拍到護理師,確保沒有之後才下樓。後來到了樓下的醫生那邊,醫生再和我提了一次剛剛護理師特地打來說我在拍照,這時候,我突然可以理解,那個欺負我們家女兒的、霸凌者的媽媽的心情,當我跟她列舉了她女兒對我女兒所做的四點事項,雖然我已大幅度的修飾我的表情,讓它們看起來很幽默、充滿感情、帶著笑容,但,對方一定會感到一種「被指責感」,這種被罵的感覺,頓時驅走了她早前對我的任何親密感。就像當這個護理師和我提了「我不應該拍照」一樣,她的口氣是柔的,她的臉是笑咪咪的,但她的「內容」卻不斷的想讓我知道「我錯了」,此時,我心裡就產生了一種「我是你心中的壞人」,以致所有的「想要當你心中的好人」的慾望皆一筆勾銷(或放棄),也轉為怒氣──你可以說這是「丟臉當生氣」,但這種生氣也的的確確是一種生氣,那位同學的媽媽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才居然決定「不處理」並不再回我的訊息,任由她霸凌的女兒更猖獗的進行秋後算帳。

和妹妹回到家,你和謝同學已整理得差不多,寄走四大箱給四個不同處,我打算將舊家整理到「完全空」,讓它空間感達到最大,加上五十幾個收納櫃子的無敵設計,會比較好賣一點。給大家喝了自己喜歡的飲料,回家又馬上出門,因為哥哥打電話過來說他搭到比較遠的公車,我們在車站接到他,吃池上便當,他們等不及的就在車上扒光了飯菜,回家吵著玩手機,亂報時間;電腦繪圖老師來了,屁股黏在懶骨頭起不來去開門……我就這樣一路的火氣,但我不發火的,火氣總會即時轉換成非常柔和優美的語調「提醒」孩子們,讓我這個發電機已經徹底過勞,終於電腦繪圖老師來了,好高興我可以走出門,但讓我出門的又是另一件令人生氣的任務——哥哥的表演藝術課明天要買好幾樣化妝用品,又是前一晚才告知我,要我跑腿買。

今天茶飲喝得特別多,早上先在樓下一杯無糖伯爵紅茶,點外送再加一杯他們的無糖綠茶,說服自己以上兩杯茶飲料應該都不像手搖飲料的咖啡因那麼重,傍晚再來一罐水蠻牛,車子開在華燈初上的大馬路,腦子還真的清醒到看得見每一條光線都清清澈澈的。

而今天撇除妹妹被霸凌、妹妹的頭暈未察明、你這邊之外,我在心理上可能升到了最愉快的高點,收到日記讀者關心妹妹被霸凌事件,溫暖是前所未有。當一個作家,過去總是曾經有一些讀者的,比方說在講廳講完被一群聽眾圍上來笑咪咪的想得到我的答案,半小時後卻剩我一人怔怔然的走出大門、怔怔然的坐在計程車看窗外飛過的某個不熟悉小鎮的街景;比如說在網路上寫一篇文章得來800個留言有罵我的也有說讚的,但到了下一篇我發現我還是孤單一個人。但現在,我發現我面對的是真正願意看了我的生活全部的有緣人,可能是熟的朋友,可能是不熟的,可能是全然陌生的,往後或許就這樣跟著我一輩子,因為除非我腦殘掉了不然一定會把日記寫到我離世的那一天──對一個脆弱的肉身(我)來說,可以這樣被徹底的瞭解、看透、認識,讓我省掉一切俗妝,是多麼巨大的安心感呢。這樣,我今晚真的可以好好的睡了,有精神了再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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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