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桶上,心臟不舒服竟已經猖獗到變成一種長期壓在那邊的無形物,霸佔著不走。這會是一個新感覺,之前會痛,會擴散,但不會賴著不離開,尤其心跳慢下來後,不可能不離開。但現在心臟並沒有加快,卻一直感到一個東西壓著,像準備要打嗝卻打不出來,梗在那,說不上哪裡不舒服,程度也不知道,形容詞也找不到,說不舒服也沒有太不舒服,但有它的存在我就不可能做什麼事了,想什麼所有通路都被堵住,這就是正式的胸悶嗎?為何我這麼久了才開始胸悶?不敢對「它」生氣,怕它對我爆開。

於是今早我覺得,或許它快要來了。不是說我要放棄治療,我今天開始會更積極,但我得在心理上準備好,準備好它就要來了。我可以理解了,為何罹癌者會想待在家裡附近的醫院治療,明明那醫院又小、設備又爛,但人到最終,只想找一個舒服的所在。醫術再好,在那裡被當皮球踢來踢去,每次陰陰森森等老半天的,寧可明亮舒服,如今天和你去的這家醫院一樣。

妹妹透露昨天在她媽媽那邊發生的事,在公園玩,哥哥一直想跑去卡在他媽和另一個同學的媽媽中間,為什麼?因為哥哥知道他媽媽一定會和阿姨說他在學校的功課種種,說他差,說別人好,再加上一大堆加油添醋哥哥不曾做過的家醜家事,讓那些傳遍同一所國中的同學──哥哥覺得煩躁,覺得無力,想阻止他媽媽卻沒效,如同過去十幾年他試著都沒效一樣,他媽媽叫他別打擾,他只好來和妹妹排隊玩盪鞦韆,妹妹坐,哥哥推,將妹妹愈推愈高,高到幾乎垂直,妹妹嚇到哭出來,哥哥不停,媽媽被哭聲吸引來,罵哥哥會腦震盪你知道嗎?然後說要罰哥哥一天不玩手機,並說你可以走了,於是哥哥就在他媽媽面前當場甩頭就走了。

重點是,後來又發生什麼?果然,再次找回來後,媽媽改口,開始在哥哥面前罵妹妹,說「妹妹也有錯」。他們媽媽再次用這方法來安撫正在鬧脾氣的哥哥,如同過去十幾年她一貫的做法,但,妹妹已不是小妹妹,她會判斷、會明理是非,她大哭:「我到底做錯什麼?」妹妹追問她媽媽,媽媽當然答不出來,想了半天終於勉強的說,是因為「太愛哭」,所以「她錯」。妹妹更哭花了,和媽媽說,哭也有錯嗎?形容到這裡,原本好好的妹妹,再次在我面前哭了出來,眼淚一直掉一直掉,我只能和她說,在媽媽那邊的事爸比無力幫忙,爸比只能在這個離婚後的新家,維持一個平靜,我們已經愈來愈好,也會愈來愈好的。而且我也說明給妹妹聽,哥哥是因為是壓力的關係而失控,他無法制止媽媽去和其他同學的媽媽說他學校種種,有時要體諒哥哥;也機會教育妹妹,自己受氣,不能把氣出在另一個更弱小的人身上喲。妹妹嘟嘴說她當然不會。

我希望我不要再怪前妻,所以,其他事我都可以忘,但孩子的事繼續發生中,我該怎麼辦?我才剛剛寫下一句話:「當你還在怪別人的時候,其實你就宣告了你需要她而活。當有一天,她怎麼對你,你都不怪她,也不怪自己,就當是一個自由自在的沒人有錯的中立狀態,那才叫真正的為自己好。」婚姻到最後,會不斷地抱怨別人,就算不講出來,也是在心裡一直一直的堆積,我發現,尤其是待在「廚房」裡的人,最容易抱怨,因為「廚房」這個地方,就是一個特別容易讓腦子快速積怨的神奇小空間,它裡頭是非常辛苦的工作,當你忙得不得了一直地切菜,切滿桌,下了炒鍋,旁邊還在煮麵,洗碗的水槽已經滿是髒碗盤鍋瓢,然後弄了幾小時終於到了最後階段,一個一個碗用力的洗,此時真的很容易在心裡一直不斷「murmur」,每洗一個碗,就mur起一連串的指控──我現在已好很多了,我洗碗的時候,怨的想的至少已經不是她了。

然後今早我終於來看心臟醫生了,這間基督教醫院,週日有診,經過一樓大門,穿著防護衣的幾道關卡,看健保卡、量體溫,然後到心臟科,上傳800切報告,醫生是心導管室的主任,是專家,他一看就說我運定心電圖的確有問題、核醫報告也有問題,真的有問題,但,一聽到800切掃描過只塞25%,問我沒有高血壓,他宣告,血管沒有阻塞,只是血管「痙攣」。他說血管痙攣沒辦法查,也沒辦法避免,只開給我精神科的藥,不舒服的話就吃一顆。其實這樣的診斷,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了,也不是第一次被醫生判「血管痙攣」,當下我的感覺是,好吧,至少我已盡力了找醫生了。但走出來,不,生命是我自己的,我不想放棄,我和你說,我還會繼續再找,請你支持我。我必須找到原因,確定確切的原因,為我身體和我要照顧的這些人負起責任到我無法的那一秒為止──我無法接受這只是血管痙攣,實在太不像了。

走出醫院,非常餓,今早我們都是一口早餐都沒有吃的,勉強的走到下一家韓國店,到下一家的雲滇餐廳,我們尋到的總只是一扇拉得緊緊的鐵捲門,這間沒開,那間也沒開……我提了一間熱炒店,再提了日本料理店,你選了對街的韓國料理馬上跨馬路衝進門,我沒東西點。你叫我到隔壁一間牛肉麵店吃小菜,看起來都好糟,勉強一盤豆乾、一盤花干,還好,弄熱後變成炒滷味,紅蔥頭炒的,甜甜的香香的,暢快地吃完,趕快離開,讓蒼蠅去吃我剩下的。從頭到尾我背著電視坐,因為它又播著電視新聞了。

請計程車送我們到內湖覺旅咖啡,客滿排到外面人行道全是人,果然大家心裡已無疫情,只想來陽光街晒陽光。我們沿著大綠草茵斜坡邊邊走,走進住宅區一間路易莎咖啡,佔到令人羨慕的相對面的大桌座位。來這裡的人兒有一定的氣質,我坐在那邊,耳邊都是音樂、都是人聲,咖啡機的嘎嘎,很熱鬧就是熱情,對我不但不影響丁點反而還助我專心,一種興奮的專心。身體跟音樂左右擺晃,哪人說了什麼讓我耳朵豎起聽了一下,又平安的降回到自己工作──我在這裡完成兩天份的文章和小說,配一杯極好喝的抹茶冰沙,帶咖啡因。是的,下週要開始嘗試在電子報裡加入小說。我打字的手飛快,在電腦鍵盤上面跳舞跳得囂張極了,最順的時候,手指誇張的翹起,又重重的落下,有時是指尖落地,有時是指肉,發出的聲音也每次不一樣,那姿勢像在彈二維度的鋼琴,好有自信的,然後我寫下───單身的力量,重點是在可以「自主」,自主就有力量。我了解了,一個人最好的一生的進行方式,或許,是一輩子跟著自己原生家庭的。已經花了半輩子成長期間去習慣、熟悉、解除自己的原生家庭魔咒,多少人到了長大才終於諒解母親、接受父親,然後應該就和這個大展開的原生家庭由一而終,「一」個家,而不是被逼著要和另一個人及她所代表的另一個原生家庭結合,才是最自然的……。

然後我們來到第二家咖啡廳,我開始思考到底我今天想要完成什麼,完成什麼對我來說最有幫助,因為今天時間所剩不多了──OK,我知道了,我今天就是要準備一整周份兒的文章,這樣我才立定了心,往後五天可以輕輕鬆鬆的出文,這就是今天的目標了──寫完一整週的B、C、D文,打下心理穩定基礎,那些不一定要寫的(E、F)則可後延。我火速的佈局,寫完差不多四天半份的電子報(B文)與小說(C文),寫到電量40幾%的時候斷電,你遞來一本空白筆記簿叫我寫信給你,也只在此時我才能專心寫,因為電腦沒電了。原來寫作也需要策略性的給稿紙,每次就能發揮最大的腦扭力。

這邊是內湖比較老的社區,當時內湖科技園區都還沒蓋,這批國宅已在這裡;當然那座市場,今天還在,在午后這個早就該收攤的時間,攤位仍零星散佈在路邊,鄰居和攤位話家常,我們晃過去,他們招呼老客戶都來不及,沒空招呼我們這兩個相對年輕的──這裡可是愈在地愈有購買力,我們被看穿只是物色獵奇特別的。找到了一輛周末公車,載我們從西湖到東湖,買了一些下星期的菜,週末結束。

不,還沒結束,晚上我接力,又趕完了一週份的教學文(D文),目前可說B、C、D文都已經大約有了底或只缺一天,往後五天面對新的一週龐大的文章量,應該較有餘裕空間。晚上還順便陪孩子看了「鬼滅之刃」第13、14、15、16集。我發現,孩子口中極其精彩的動漫,故事線並沒有太複雜,恐怖之處沒有太恐怖,不過,它的確是少數可以集懸疑、恐怖、搞笑還有不斷湧上的隊友之間的溫暖感於一身的作品,可能就是此動漫獨特之處了。目前來看,它並不是什麼追趕不上的「神作」,只是,要再創作這麼一套,就像創作一套金庸小說,那山之高之巨又寬得沒有邊際,對一個43歲的作家來說,產量再大,也只能望之興歎,等下輩子吧。

歡迎點擊這裡追蹤本站,收到明天的續集

(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