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夢迴,我告訴自己必須慶幸,多年來可以開一家以自己為名的公司做自己,雖然也沒做多大,但自己30歲以後再也不是跟了哪間大公司,所以故事保全了,都是自己的故事;我可以在過去十幾年享有這樣子的獨立,得感謝照顧過我的每一個人,還有運氣。那現在我撐不住了嗎?必須要跟大公司了嗎?我繼續告訴自己已在「路上」,不要這麼氣餒。

和國中生兒子的衝突這兩天又復發,就當我看到他似乎又長得更高大了,好像已和我眼睛成平行線,我卻不覺得是「哇長得好快我好驕傲」,而是「哇也未免長得太快了我來不及」。來不及什麼?來不及改變他的心,他外表樣貌就已經變得更有威脅性。昨晚他已手機時間超時、強力要求再多看13分鐘,我本想心軟放行,但決定堅決不要,讓他知道這是我的底線,他就大生氣,氣呼呼去睡,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一大堆嗆聲、威脅和要社工怎樣的。我關在房間沒去聽,然後今天早上,我和他說公車再10分鐘就到,結果他下來發現才6:18,也就是還有10幾分鐘才到,他就生氣吼我太早叫他起床。當我煎了蛋餅給他,他將蛋餅丟回廚房說很難吃!不吃!後來又改口了拿回來吃。然後氣呼呼出門,理都不理……我想多少青少年爸媽像我一樣,這樣子的掙扎──這是對自己的身心的虐凌,對心臟更是殘暴,可是身為父母,又不得不回應兒子的忤逆以踩住紅線、表達立場,但換來的是更冷的、更兇、更誇張無情的話語。送走孩子,想起孩子從前的可愛更一直想哭。

抬頭看到自己寫了這麼多「國中生語錄」貼滿了入門口整面牆壁,這麼多,都是我寫的毛筆字,前天我還蠻驕傲的,但今早送走哥哥,看著這面牆我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因為兒子看了這些應該是沒感覺吧?甚至沒感覺到……讓他不禁氣呼呼的吧!那我還寫得那麼沾沾自喜的,好像真的以為這些語錄可以影響誰似的?哎,我還是清醒一點吧!我可以感受到青少年那種從體內發出來源源不絕的怒氣,最好全部一起爆炸、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管了,這樣最「爽」,然後我發現,我這個中年爸爸也有同樣的怒氣,然後也想要全部擠爆出來,什麼都不要了。我覺得這動作挺熟悉的,彷彿是多年的宣洩,畢竟爸爸的怒氣蓄積了比青少年還要更久遠了。但,爸爸畢竟是爸爸,這怒氣馬上消軟了,因為另一股和諧之氣、善良之氣,趕來營救,馬上我又自動的被正能量包圍,也想起,自己是孩子的榜樣,我做什麼,孩子就跟著做什麼,怒了我就撐不到春暖花開的那天。我不只是孩子的,也是大家的,是一個活跳跳的離婚典範,一個很奇特的、離婚後居然得到兩個小孩唯一監護權的單親爸爸。

昨天你收到關於牙齒的壞消息,你牙齒拍過X光發現,沒有要植牙的地方也長膿包,有兩顆必須處理,接下來會一直回去拜訪牙醫,而且可能花不少錢植牙,因為這樣你嚇得睡不著,和朋友聊天好了些,但我懊悔今天聽你的,沒跟你去這麼重要的診,還好今天你心理已有準備,算是安然度過,中午竟還笑咪咪的拎了我最愛的鄧師傅牛肉麵小菜四碟回家。我沒吃早餐,但中餐被外賣鐵板燒的青菜和你這四碟小菜填得不能再填了。

在家有個好處,只要讓自己今天「停一天」,沒寫文章,時間「立刻」就空出來了。時間空出來,整片大窗外面的樹綠色,綠色又被陽光染成金黃色,盎然的生命之氣,是整片的,很快的我就休息得足足夠夠,馬上想出答案了──我厭惡自己一直在寫賺錢,又不太喜歡一直寫婚姻,當然更不想限在寫政治、文化、歷史、國際觀,以上都不好,那到底有什麼東西,是above this all,比這些都還要更遠更大的?答案就是,人生、人性。我有點通了,可以寫新的一批小說,變成連載,預計下週一開始。

然後一度蠻挫折到底自己帶給人類的價值是什麼?現在又有點眉目了,這種事情不是非常的明顯的,我是個作家,一個「一人量產」的作家,也是這方面的推廣者。如讀者說,現在推廣這個東西,可說符合國際情勢,因為疫情,未來的不確定,而推廣在家工作;在家,雖被離婚之後的餘毒和副作用纏身,可是基本上還是令人羨慕的,不是嗎?可以從容不迫的把事情做好,家事雖多,但因為已全職在家,總可以在我手上魔術般的完成,還包括「全世界都在我指尖下」的透過電腦玩整個網路,掛的就是自己這品牌,不是OO公司的OOO老闆。那我的價值是什麼?價值就在,將人性追到最純粹──人生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服務自己身邊的人嗎。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外面的人,而是為了愛自己身邊的人,得到愛,不讓父母獨住遠方,不讓孩子遺在家鄉,全部都可以照顧到,需要的,不都是一個「在家工作、一人量產」嗎!夥伴回答我她最想要的人生是:「每天送完小孩老公出門,在家上半天班,中午隨便吃吃,休息一下做家事準備晚餐,接完小孩回到家一起和樂融融在家聊天吃晚餐。」她說:「就是很羨慕你啊!」

你說以後下午都要出去走一小時,今天我們開車到南港中研院的後方,沒有目的地,繼續向山裡走,旁邊的路牌告訴我們這裡就只有一個景點:「山豬窟游泳池」。這地方你在網路上查過了,是一棟有陽光灑下的新蓋的室內泳池!但在這深山又是怎回事?我們順著一條山豬窟溪上游,此溪看起來像水溝,人造的水泥渠道已爬滿青苔,連青苔都褪色了,很老舊的公寓建在旁邊,巷子窄到只容一輛車,卻還有年輕媽媽推著嬰兒出來散步。往上,經過兩座廟,還有一座正在興建,廢棄的污水處理廠,總覺得這邊應該荒涼到沒有人的時候,突然間游泳池就在上方,還得轉上去,經過一座窄橋,橋頭好多老人大概剛剛泡過水、在等市民小巴,這時候你和我聊今天是台灣「零確診」第二天,「零」這個數字好像代表我們都沒事了,有人想出絕妙行銷方案,弄了一張圓山飯店用燈排出「ZERO」。山豬窟游泳池裡有10條標準水道,已經無比寬大,整牆都是玻璃,擦不太乾淨仍容許足夠陽光灑落在水裡。這裡不缺老人,但也有一些青壯年,工作人員十幾個,擠在小小的熱水池的民眾也十幾個。

還不想回家的我們,順路進去中研院,沒來過不會知道這裡這麼棒,住進南港,很快的中研院變成家人的聚會所,也因此,這裡就跟舊家那棟豪宅一樣,留下了非常沉重的氣,是我試著在當年那段一直發冷發慘的狡猾的婚姻中,想辦法讓孩子保留下來,所有的事情都忍著,告訴自己在寫日記、在寫人生,而家人長輩是陪著我一起做這件事情,大家都沒有說太多。這裡仍有那種氣氛,當時帶著我走下去的是對民國近代史的熱情,故人已亡,我還活著,所以每一天都是賺到,不必太傷心婚姻、家族變這樣子。

今天的中研院,正剛擺脫確診四例肺炎的危機,應該沒事了。我們到微風經營的美食街買了仙草冰、台式小吃,當場吃掉,再帶出來外面椅子吃紅豆餅,隔壁椅子是老人被推出來曬太陽,時間讓我們不能太久,要去接妹妹了,還有一個壓力是晚上你計畫想煮飯給孩子。還好,晚上兩個孩子皆乖,你順利的煮了一桌,那道為哥哥特別燒的茄子,特別的軟又入味,每一樣孩子都吃得很開心。你又拔了陽台的九層塔入菜,味道很鮮明,哥哥上網查要怎麼再授粉九層塔。然後就是電腦繪圖家教課了,家教老師今天依我上次的要求教了孩子做自己的LINE貼圖,為了設定使用者名,妹妹一直碎念哥哥每次都用那個什麼什麼A的名字,哥哥則仍堅持用那個。兄妹兩人在外面鬥嘴,我和你則躲在房間笑個不停。

歡迎點擊這裡追蹤本站,收到明天的續集

(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