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假到了第三天,我才真正開始放假了。今早孩子將被前妻接走度週末。早上孩子要先上日文家教課。不料,收到家教老師臨時訊息請假,唉,最大的惡夢來了,我照常用「老師要來了哦」早早挖孩子起床,他們倆也乖巧的坐在餐桌吃著我為他們準備的營養早餐,離上課還剩五分鐘,我仍不知怎麼和孩子說老師不來了,終於我鼓起勇氣說了,老師今天發燒不能來,然後,馬上說,由爸比我來教你們日文。

沒想到,他們可能太愛日文了,居然可以接受,我拿老師傳來的影片,15句簡單的日文,由他們認識的網紅夫妻檔拍的,然後這15句,我用平假名寫在紙上。孩子問,為什麼要寫下?我說等一下要考你們!等到15句聽完,我就開始拿紙上的平假名考他們,這字怎麼念啊?他們不太記得,但一提醒整句,他們就想起來並比對認音了,這樣耗了一小時,最後我跟孩子說,爸爸隨便考你們五十音,五題要答對三題、60分及格即可休息,他們覺得很好玩,我寫一個音在紙上,他們搶答,猜錯了我就叫他們回去再看一次五十音表。家教老師到現在為止只教十個音而已,我發現哥哥的短期記憶真的蠻迅速,我只叫他看一下,考他,居然都答得出來;我也學會,不需要要求孩子馬上學到100分,只需要60分,甚至30分,模糊慢慢的變成清楚,前提是我這個爸爸要啟動了他們,令其興趣盎然,60分就會變成100分。我非常訝異自己在高中時候學兩年的日文,原來已經忘得這麼嚴重,感覺上最近好像又更嚴重,連五十音的其中幾個音的「寫法」都忘記了,已在我面前,叫我寫出來,竟不會寫,也沒有印象怎麼寫。以前高中寫五十音寫得很漂亮,怎麼可能連筆劃都忘記怎麼寫,人沒有記憶,就等於沒有活過;好像兒時老屋牆壁整個垮下、再也找不回來的那種心傷。

上完「日文課」,我非常欣慰,哥哥繼續玩Photoshop,昨天他已做了一張我手上飛著一隻金魚的模樣,做了兩三個小時,非常像──方向盤的旁邊,金魚真的浮在空中,他還一直喃喃念說他自己「不夠滿意」。今早,哥哥又「進化」了,一邊使用電腦Photoshop一邊看手機,我盯他在做什麼,原來在看網路上的「教學」,如何讓一張婚紗飄起來的裙子可以上些特效。這就是孩子,一旦感興趣,啟動了,我們大人就不必再煩惱,他們會學得很快,跑得誰都追不上。從前我為他們設計的那些看小說啦、看Netflix啦,都比不過手機的YouTube,但現在我可找到了一個足以匹敵的Photoshop,讓他們進入了某種自動化automation,沒人比它好玩了(但願)。

接下來,我該怎麼做,才能繼續再往上啟發他們呢?剛剛最後再考他們日文平假名、他們興奮的搶答然後學習的樣子,今天可能是我離婚後獨立撫養孩子三個季度來,第一次、第一天感到「種了種子,孩子萌芽」的成就感了。

親眼送孩子帶著作業和鑰匙、悠遊卡離開家門,想想,身為平時的主要照顧者,和孩子的回憶,是像海水一樣的灌著進來的,好多好多小小的、重複的、平常日常的回憶,想起來全都是甜蜜。譬如說,外送來了,教小孩一定要戴手套下去,妹妹就帶戴一隻手,另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然後他們會掛上我的吊牌,上面有嗶嗶卡和鑰匙,上來後他們會看到爸爸幫他們打開吃的東西,裝好了上桌讓他們享用,等他們吃完後,又在那張鮮藍色餐桌上面來回濕紙巾用力擦拭,丟在旁邊已拿出來的白色大垃圾袋裡,一邊嘴巴一直在呱呱呱呱的,叫他們小心不要滴出來……這些都是他們與父親(我)的回憶不是嗎。

算算日子,才發現從前孩子天天吵著要和媽咪視訊,媽咪也一直來視訊,但過去一個星期,老天,他們居然完全沒有視訊到。最近一次竟是在「整整一星期前」、他們從他們媽媽回來的當天,而一星期以來,沒人想起要和他們媽媽視訊,媽媽也沒來催,我也忘了。我想,這有兩種極端可能的發展,一種是,前妻氣在心裡,正在醞釀著,很快的我會被刻意的弄進另一個陷網。另外一種,是前妻也覺得這樣沒問題,慢慢放手,把孩子全交給我,從百分之七十變成真正的百分之一百。這兩種對我來說、對孩子來說都是不好,但,我要怎麼不落入這兩種?是不是就是離婚之後一方照顧小孩、最後的必然的結果呢。

今天是兒童節,孩子卻不在身邊。朋友寄了一個「ZOORASIANBRASS CARNIVAL」過來,是一個戴著貓貓狗狗兔兔面具的交響樂團,好特別呀。顯然原本是一場收票的演出,在東京附近所沢市民文化中心,一個有大管風琴的超漂亮專業演奏廳,因為疫情,空無一人,但他們仍照常演出,變成線上直播。這樣的安排,多麼感人!我看著這些原本是要讓小朋友們開心的面具大人們,仍這麼努力的、對著鏡頭揮手,他們原本應該滿耳朵都掌聲,現在則靜悄悄的。看那些長長耳朵的兔子,有的上面還別上一朵紅花,表示她是女生啦。我一直說好可愛,可愛到我眼淚都流出來了,好想給孩子看,看到他們笑咪咪的看著的樣子,祝他們兒童節快樂,但我無法。今早出門前我有提醒他們,他們兒童節禮物就是眼前這一台這麼棒的電腦囉(真的是超貴的兒童節禮物了),今天回到前妻那邊,他們肯定會有其他兒童節禮物吧。

下午在工作室,準備了三篇私密問答集的存糧,讓我寫文章的版圖更完整了,漸漸的我這個不專業寫作者,越來越成了一套完整的寫作系統,A文是日記,B文是mr6.com文章,C文是Q&A一篇文,以後可以再多個「D文」,是今天的點子───一篇針對疫情的長篇小說。看,這病毒本來就是要提醒我們,原來是多麼的緊緊相連,互相影響,牽一人而動全球。然後告訴我們,原來我們是多麼相像,每人無論男女老幼,無論多大權貴都會染疫;它是要教我們在一起,我們怎麼反而縮了起來,想要隔離起來、重建各國之牆、重啟種族歧視了?這並不是這病毒要教我們的啊。

旁邊的工地,地下室都不知是否已經蓋好,卻已經圍了一圈印好的精美廣告圖,寫著它優美的名字。今天街旁還有人舉牌,要導引大家來看房子,在這景氣時機還真顯目,深綠色的,森森的綠。我們又是在這麼一個陰天,出發了,再次來到城外北邊的大平原,只有這裡是最開闊的;這次,我們來到那間山上的藝術大學,車子直上最山頂,看到路的盡頭是一間正在興建的博物館,鋼架擋住風景,說今年八月開,不知開不開得成?你帶我來旁邊,一個特別的操場,旁邊是很大的籃球場,後面就是山下的整片綠森森的平原,眺得很遠,可看到北投的溫泉區(和好多新大樓),還有隔個山過去的天母(和好多新大樓),最特別的是,我們坐在一個很陡的看台,在這涼爽的明亮白晝,可以看到眼前大概50至100人(沒戴口罩)的運動者的一舉一動,和遠方的藍屋頂捷運廠房一起盡收眼底。我們在這裡看了好幾場三打三籃球賽,看到那支三人強隊,那個高高瘦瘦的大學生一直投進三分球、一直贏,看到旁邊一對可愛的小兄妹,又對他們那個運球很厲害的爸爸品頭論足,對那個禿頭男子品頭論足,還有那個健壯的肌肉男……每個人都被我們取綽號,我們是這麼大的看檯上唯一的觀眾兼啦啦隊,也即時當anchor轉播球賽。

開始飄了雨,我們下山,到了熟悉的生機超市、我們認識的地方,昨天剛度過一天特別旺的生意,是的,昨天聽說全台灣都是這樣,觀光景點爆滿,大家好像忘記有疫情,這才是最危險的。為什麼人類會這麼健忘。有一部份我認為是台灣這邊沒有主動做檢測,讓「數字」維持很低,,每天幾十例都是國外回來的人被強迫一定要檢疫所測出來的,造成的結果就是,大家覺得「沒事」,放鬆了,不戴口罩,全家人都在外面玩,和其他家人近距離。我們買了一堆零食,上車享受,原本要去士林夜市,因為害怕那地方雖只剩二成觀光客但可能口水亂噴在我們喜歡的滷味上,於是我們改赴你的愛店。

這地方,由我開口,和這個向來不准客人拍照、很有個性的老闆提出一個小小的請求:可不可以拿外面吃?老闆娘的臉馬上垮下,老闆的眼神勉強,然後說,湯很燙耶?然後再說,(疫情)沒這麼嚴重吧?旁邊的客戶也在笑了,好像我幹了一件傻事,然後他勉強的說,不然你把門拉打開,一樣通風,我們只好坐在室內位,門打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此原因,今天的魚湯的味噌特別的酸,關東煮也無味,我胡思亂想,或許老闆覺得生意在不怎嚴重的疫情都變清淡了,都是要怪像我這樣大驚小怪膽小鬼!但他沒想到是,其實我花多大勇氣一定要來這地方吃他們家的美食,又為了這美食,花了多大勇氣去提出那個請求呢。

我也覺得今天可能是特別過度緊張了,我們去全聯超市,竟特別注意到一名男子沒帶口罩、站在冰櫃前,狂咳了好幾回,以前絕對不會注意到這種事的,現在不但注意到,而且有種衝動想去跟他說,如果你咳嗽,可不可以戴起口罩,因為他旁邊的人都沒有戴口罩。儘管我們都有戴著,仍心有餘悸的離開那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洗澡,其實這樣也危險,因為這城市七百萬人口,咳嗽中的假設百分之一也有七萬人這麼多,我們可能為了一個七萬分之一的機率,對其他人就沒在注意了。或過度panic,看,我們經過火鍋店,高朋滿座,四人一桌、六人一桌、整條吧台全都滿座,沒有一人戴口罩,聊天聊爆,我們是否真的太緊張了?

但這種事,我又堅持起來了。我想,當大家都只是遠擇性記憶、盲目的邏輯,至少,我當了一個對自己負責的人。

歡迎點擊這裡追蹤本站,收到明天的續集

(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