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看到妹妹一早起來就要求15分鐘的手機時間(他們每天只能玩半小時),卻將那15分鐘拿來看她最愛的鬼滅之刃的卡通動畫,它一集至少也要20分鐘。我小時候也看動畫,都看好久,覺得我對自己孩子只允許「所有手機看的東西」(包括所有網站、YouTube、動畫)每天半小時,對孩子來說好像真的也太嚴苛。

身為離婚後獨力一人教養兩個孩子的單親爸爸,我的做法傾向「拿走所有誘惑」,走清慾路線,盡量的。今天是連假第二天,下週就要段考的國中生哥哥,還是唸得淺淺的。他自己擬了「五個」事項今天要念,早上吃完早餐才20分鐘就說他已完成了「三個」,我說,這實在不像國中生,國中生就反過來問我在做什麼?我在寫文章,嗯,寫文章才是最沒用的…云云。我苦笑,唉,沒回答,三人陷入「靜默」,直到……(我抬頭看一下牆上聚光燈中的時鐘)中午12點,這一個多小時,我們都坐在桌前,哥哥本來碎碎念的,竟就安靜下來看書了。沒錯,要知道,21世紀的台灣孩子,家裡總有兩台電視時時刻刻around the clock吱吱喳喳的聽新聞播報,大人人手一架手機,腦袋被漿糊化,失去積極努力的動力,像我們家剛剛那樣靜默20分鐘什麼聲音也沒有,是多麼難得一個畫面。我決定以後要常常的為孩子鑄造這樣的畫面。現在已給他們增開電腦繪圖、日文兩堂家教,夠多了,接下來要創造更多一點那樣的靜。

洗著碗。好多碗。今早不錯了,我用「蒸」的方式煮早餐,用電鍋,蒸了妹妹愛的黑糖饅頭,第二批則來更厲害的──三個cupcake的小杯子裝「蒸蛋」,特殊調理過,用你買的大骨湯,下層放著兩片挪威鱈魚加了油和蔥段,放好後,我人就可以走出來到餐桌邊,在電腦上工作一下,待電鍋跳起來再回去處理。洗碗的時候我又想起過去了,過去,某次,在「前」娘家那裡受邀吃一頓,滿桌的菜,我要丟骨頭,走進廚房看到一團亂像轟炸過的,我尷尬不知丟哪裡,被告知「隨便丟就好」;回想起來,那些人,並不是在恨我,並沒有氣,他們只是「演完了」他們要演的戲份,下台了,這樣而已。人生都是在每個人的腦袋裡面演的戲,無論其他人腦袋裡面是怎麼演的,至少我腦袋裡的這一齣,演完了,也已經記下來了,可以忘了。

有一幕一直沒忘,每次一想到過去,就一定要想到以前住過的舊金山灣區南灣那間公寓,想起的不是那間公寓,不是人,而是高速公路出口(Saratoga Ave.出口)出來到大華超市的那段街廓,那個左轉,那片花圃,那個矮矮的標示,那一區的綠樹顏色較深、特濃密,天色通常是傍晚,是我下班回去的時間。我只會想到這一幕,沒有聲音,沒有感覺。

哥哥妹妹中午吃完他們愛吃的「淚牛滿面」外送牛肉麵,哥哥繼續在玩Photoshop,妹妹在旁邊看他怎麼將「水滴」去背,要放在另一張我這個爸爸的照片上。這次不知道他又有什麼鬼點子了呵,聽見兄妹那邊講話討論,我就特別安心的,繼續待在我房間敲電腦。

以前我想像過,若倒楣的身處歐洲黑死病期間,因黑死病而死,會是多麼可怕的地獄?但現在,我正在體會又一場超級大瘟疫,看法竟不一樣了─—倘若,是在像新冠肺炎如此一場瘟疫中過世,或許感覺不會太差,甚至有一種安心,因為,活著,困在其中,說不定它還要很久才結束,也不知道結束之後,世界會不會非常動盪,非常辛苦。可以想像,身在二次大戰期間的歐洲猶太人,大概也是一樣的感覺,那時候,看到親人、朋友一個個先走,好多個案已經先走,自己不是唯一,好像也變得不這麼可怕,反而活著還又折磨受苦。難怪有人說,戰爭時期的命都不值錢,是因為那時候人們也失去了原本和平時代好好活下來的慾望了,或許,腦子因為過度驚懼而變了思考(這應該要有人研究)。如果沒有體驗這場新冠病毒,是不會知道的。

以前其實我很喜歡四處跑的,但現在發現,我已經習慣了,完成一事,即便回家沒人,還是回到了家。主要也是因為,現在沒辦法吃任何東西啦,也不能見到其他人啦,變得非常適合在家工作。而這個時候,對你,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你能因為我的關係而有所提升,這個提升可以幫助你更高,而不是更低。我不需要一個家管幫我煮飯,我需要的是你去追求夢想,依你的目標前進,我也會感到很驕傲。

中午過後我們要出門了,剩下半天會很忙碌,哥哥要補習,妹妹要弄頭髮,妹妹的頭髮是讓我比較緊張的,離子燙,你建議的,人生第一次,一燙三小時。謝謝你和理髮師說好,都戴著口罩,很安全,我們到了遙遠的新莊,你搞定一切,我空車回東邊的家,寫了一篇文章,沒待多久,又要出發了,帶著剛補習完的哥哥,又再回到了新莊。週末路上沒什麼車,當這城市沒有了車,機場也沒有飛機,馬路就像平坦的大草原,坐汽車裡,好像騎在馬上,在奔跑那片草原,那般的淋漓痛快。接到了剛離子燙的妹妹,髮型師阿姨再三交待不能夾頭髮、不能綁頭髮,連兩天洗澡都不能洗頭,妹妹很滿意,然後我們再次進行疫情期間特別晚餐法,晚餐三部曲──第一部,麥當勞外帶,孩子一人一份,車上吃。第二部,開到以前你住的老台北、麻辣滷味攤子前面,車子一橫,停好,留孩子在車內,我們坐到車旁邊的露天座,吃我們的滷味(這部份有點不安全,路人走過來,一半沒有戴口罩)。第三部,來到了你的秘境臭豆腐店,大叔(大酥)和小叔(小酥)都點,哥哥吃最大份,讚不絕口,也是在黑漆漆的學校對面的黑漆漆的騎樓前面,車停著,慢慢的吃,吃完還把空盒子送回店家請他們處理掉──就這樣,完美飽餐。

晚上,弟弟帶著小姪女來家裡,爸媽也從淡水回來,全家人在新家「週五開趴」,點剉冰吃,小姪女和她最喜歡的姐姐玩「灌籃」。今天我一發現女兒灌籃需要跳一下才灌得到,我就一直鼓勵我家女兒多灌,以灌籃為目標,容易長高。她開心極了,一直灌,姿勢就和NBA一樣,連灌失敗的模樣也像。

在這個時機,我只能說,很容易、很容易「喪志」,不確定只有我,還是很多人都這樣。照理說,這麼多人被陷在家裡,應該很多人都開始寫小說了?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太多情緒在裡頭,全民一起的靜默了。這時候我也真的想寫一本,長篇的,共襄盛舉這一個詭異的時代,它詭異的不只這個病毒,這病毒反而是裡頭最不詭異的──詭異的是某些事情開始「Looming」,兩方,全球分兩邊,為什麼看起來媒體與網路都覺得川普有問題,他卻必定連任,類似這樣的事,我才覺得有點eerie,有點毛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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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