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帶妹妹上學,每次為了讓她有點上學的興奮氣氛,我總愛胡言亂語,今天用英文和她道早安,How ya doin’?她沒回答。我再問了兩次,還是沒回答。然後,我自己卻在心裡收到了剛剛新鮮送達的舊回憶,我寫日記27年,所以那就是27年前的事了──每一個「How are you doing?」都可以想起那些年,某個熟悉的人曾和我打招呼的方式,每人都有特色,永遠都是同一句,不會改的,高中時代的鋼琴老師、網球教練,高中的白人同學、菲律賓同學…好像就是那一段最辛苦、最異鄉的不習慣,回想一下,其實都只有在心裡面而已,當時真的只有心裡面在害怕,其實人生根本就過得好好的,超好的,超好玩的。那三年,過去以後,上了大學,才愈來愈不怕,因為皮變厚了,骨頭變硬了,心智成熟,身邊的家鄉人多了,交的朋友都是台灣人,我的專注點回到課業,等到上研究所又有了更多直接來自台灣的同學,那時候我已完全融合回來,已不是小留學生了。去年回加拿大留日記,我已知道在13年的旅外歲月中,最想念還是那段怕乎乎的時光,最想念。

再怎麼想念,短期也不可能回去。就算沒疫情了,我也得為生計奔忙;就算不必為生計奔忙,我這個離婚後獨力撫養兩個孩子的單親爸爸也不可能支身離開太久,無法想像孩子要怎麼托任何人照顧,想著想著,和妹妹大腳小腳的踩過了軟體園區旁邊的石砌地板,跨過台式風格的水泥水溝蓋,地上有被踩扁的蚯蚓,狗狗的尿或糞便痕跡,提醒我,我已在這裡;也提醒我,我現在算比以前好太多了───三年前,我的狀況是,我時時無法置信現在真實世界裡的我是已經如此的被困在這個叫臺北的城市,被綁得如此的牢,被公司的繁務所綁,被婚姻的恐怖所綁,不只是「綁」而已,是整個像鍋蓋一樣的蓋住,當我望向天空,我看到是鍋蓋而不是天空;當時我在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我無法理解為何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會把自己弄到這樣田地──現在,至少我自由了。

今天天氣不得了的好,完全是夏天,在室內我還沒感覺到,先享用你幫我弄的超豐盛早餐,連續第三或第四天了;近中午和矽谷記者朋友先談過明天要聊的,我發現,現在叫我當專家,我的「專家口吻」已出不來,已寫日記和小說習慣了,不然就是尖酸評論習慣了,現在很想輕輕鬆鬆講些疫情的事,或評論一些疫情的事。疫情中,所有人都在想這個,Medium所有人都寫這個;起床以後原本可以暫忘它的,很快又想起「嗯現在在疫情中,每天2000人死亡」。每天2000人死亡,有時不如某一個人的死留下更大創痛感,劉真就是在前天過世。

昨天讓自己戒了可樂,一天沒喝可樂,今天和你出門走路辦電信,到超商拿了一瓶可樂的時候,我又放回冰箱,決定改喝氣泡水。檸檬口味的氣泡水,沒有任何熱量,味道喝起來還可以,口感也正確,沒有咖啡因。我們走在南港路上,那麼晴朗,經過了老工廠,還有它前面的新麵包店;鮮綠色的路樹,還有剛漆成鮮紅色的廟,還有黃色的燦坤3C店,為何你停步了?原來看到一棟老矮磚屋,沒想到南港還有這麼的、樹根都長到瓦頂上去的老屋,和水泥屋緊緊黏在一起,但那棟水泥屋好像要拆了。

行人道旁,第二次來吃臭豆腐,一人一盤,我們是唯一客人,行人來來去去很多,大多是一個人匆匆忙忙的,這種時間在路上趕的,大部分是為了即將下班的兒女或即將下班的老公,大家都為了某事在趕,而我,原本也是,應該4:00去接妹妹,因為她今天社團,可以晚一個半小時,也就是我多了一個半小時任意運用,回到家,坐在書桌前,向著窗──這是同一面書桌,同一扇大窗,黃昏了,光線變暗了,陽光不均勻的對遠方的大樓特別的打亮,鳥兒依舊的叫,叫聲和早上無異,可是這個時候,就是一種完全怡然的、舒服的自在,和早上的時候不一樣。想起以前工作的時候,我知道,黃昏傍晚(這時候)就是我效率最高的時刻,無論當天多疲倦,無論有沒有喝咖啡,都會在傍晚的時候拉到最高點;不過以前每個傍晚我都在辦公室,現在只有今天的傍晚可以空閒下來,一週一次。

新型冠狀病毒考驗人類的心理強度,偏偏人類的弱點就在心理,愈有智慧,想得越多,長輩會說,得了就得了反正人也有一天要死啊!或上班族會想得一下病毒獲得休息,學生會想得一下病毒好翹課在家,孤單的人也希望得一下病毒來讓大家關心,這時候,病毒就會無孔不入的入侵到每個人的身邊,然後進一步的入侵到每一個人肺裡。昨晚第一時間看到英國的查理斯王儲確診,他已70幾歲,就是在提示,這次是史上第一次權貴份子完全沒辦法避開的大疫,可見病毒多麼無孔不入?事實上也是因為21世紀的權貴份子已可以一視同仁的和大家玩成一片,他們的聚會機會比一般人還多太多,各種應酬、演講,且沒有因為病毒而稍減。另,有一天人類可能會習慣了「口罩相」,拔下口罩反而好像打赤膊一樣怪怪的……這些都是一個月前日記即已提到,因為,昨日的東亞,今日的美國(不希望今天的美國,也是明日的東亞)。

晚上孩子第二次電腦繪圖家教課,妹妹已記得且習慣了這時段就是要上電繪課,你也準備好大螢幕在等。另外我們已請公司前同事幫忙詢價買一台高達5萬元的電腦,就是要好好的栽培兩個孩子(目前先妹妹)。老師準時抵達,你在客廳陪妹妹,哥哥在旁邊寫作業,我則到房裡,關起門,照理說應該又是一段一個半小時的高效率時光?不,我拿這時光來搜尋文章,效果非常不好,找不到,因為近期文章的世界幾乎都被COVID-19給淹沒了,大家都在寫COVID-19,內容無新意,也沒有了不起的什麼發現或研究,然後,還不小心看到哥哥在看手機,他有十一樣的作業,還偷偷玩成這樣,心中的沮喪與憤怒感好大、好大,又得強壓它下去,不要在這個時候生氣,因為那也沒用,已經醞養了這麼久的毛病,必須慢慢的、慢慢的消去。

女兒分享今天帶麵包到學校吃的事,雙胞胎同學和她搶,她乾脆把第二個麵包(bagel)整個送給她們自己分,沒想到姐姐霸佔不給妹妹吃,兩人為了我家女兒的麵包大打出手!後來那個雙胞胎妹妹只咬了五口,跑來和我們家女兒要大蒜麵包,但我家女兒不給,她說,因為大蒜麵包實在太好吃了,女兒只給她一小角吃……你可以想像我聽了這段敘述,內心有多麼的歡喜嘛!也謝謝你幫我找到大蒜醬,還有bagel,還有今天的傍晚我煎給孩子的燻鮭魚,這些美好,若沒有你,我一人不可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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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