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你很神秘的躲在工作室,說要整理它,我到了以後才看到,好多擺設都換了位置──房裡的氣氛燈跑來客廳,書桌改放側面好開窗,書房的雜物櫃變成食品展示櫃,迷你小模型則移到檯前還為它打了燈,最厲害的是你將從前工作的投影機改裝成「家庭電影院」,拿我的箱型喇叭當音響,昨晚,請我看了一場電影!還沒有開始播放我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怎麼可以有這麼棒的,本來要播的是得獎的紀錄片「Searching for Sugar Man」,技術問題,所以臨時改成諾蘭(Christopher Nolan)所拍的一部亦是得獎的片子「Dunkirk」,把二次大戰初期英軍被逼至Dunkirk海灘,動員漁船載回30萬英軍的英勇事蹟拍得相當有意思,沒看過Inception的我,是第一次體驗諾蘭導演玩「時間軸」的能耐,這部電影的時間軸尤其複雜,分成三段不同長度的時間軸,交錯播出,最長的那段甚至被切成二十幾段,看得暈頭轉向,每個演員都穿著差不多的軍服,如果不是突然從黑夜到白天,我們一開始還不知道那陸、海、空三個故事其實是在不同的時間發生的。我在想,導演兼編劇這樣的使用時間軸,除了傷腦、讓人推理,讓人看完電影可以討論,還有最後所有時間軸都終於全部交疊回來、觀眾享受「全懂」的快感之外,到底還有什麼好處?我想,有一個好處,就是這段歷史本身的故事性相當單薄,若不想拍成傳統的英雄片,用這種時間軸,就可以拍出別有風味的「懸疑味」,且顯然諾蘭是極擅長處理「畫面」和「配音」的,也就是說,他選了一個對他很有優勢的呈現手法來拍電影,露出所有優點,隱藏所有不足────我也要記得這一點,世上的高手太多,要出類拔萃,向來不靠「最好」,而靠「最特別」。

昨天的野外太愉快,今天還想再一次,帶著電腦一起工作,你網搜到一家有夠特別的、評價高達4.8顆星的咖啡館,竟只開週末兩天,平時不開,而且它的地理位置非常不可思議,你的名言:「住在遠的地方,才會離遠的地方近一點。」這間咖啡深藏在汐止的深山裡,不必爬太高,但要走得很深,要經過很多外牆濕轆轆的住宅大樓,再經過很多鐵皮屋工廠,還有台灣標準的山林樣,來到了這間「五十山咖啡」。我們進來時才剛開店20分鐘,已有兩位當地大媽大叔來串門子喝咖啡,我們選定最好的位子,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多;這裡好多餐都是可頌,是他們招牌,我點龍蝦沙拉可頌,可頌比龍蝦還要好吃,酥酥脆脆又溫熱的;你想也點一份,就已經賣完了,老闆說昨天來了20幾人,實在很難想像,明明就在汐止如此山裡,但你分析這山裡也有不少四層樓的公寓,鄰居一定喜歡來嘗鮮支持一下,還有每周末必來的各路「山友」。我們戴著口罩,我還戴了護目鏡,在這裡愉快的坐了一陣子,你貼完FB,看書等我;我也順滑的寫完今天的文。

臨走,老闆娘推薦我們去附近一個從未聽過的景點「姜子寮絕壁」。她說了這五個字,我馬上問清楚每個字怎麼寫,這麼美的名字,只要再開車4分鐘往山更深處,廟旁好幾輛大遊覽車,不是為了廟,而正是為了那「絕壁」──走上去,步道開始窄到只容一個人通過,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流動的急流;這裡沒有河床,水是在石頭上面跑的,順著大片大片的平划的岩石衝滑下山,那岩石被水長年磨得平平的,一層一層看上去像千層麵;水流從岩縫間找地方流下,右邊有大水流,左邊的也開始有摸得到的小水流,有的岩床沒有水流,乾枯了,連上面綠色的青苔也曬乾了,好像迷你版的山巒模型。這河中有魚,孩子最開心,大一點的要撈魚,小一點的要撈石頭,老人更多,登山仗和雨鞋、整齊劃一的制服,到了路的盡頭,果然到了最美處,這裡的山壁不再像台灣,而像越南下龍灣或廣西桂林那樣的高聳岩壁,最上面突出來,上頭有樹,樹有藤蔓垂下,於是就有一些水流順著那些藤蔓,源源不斷的像流口水一樣的,從山崖最上頭直直往下注進了、正在從左往右急沖的水流中,這裡建了好多大理石椅子,有情侶,有小夫妻,有老妻,有一家子,都在這裡欣賞著,人聲比水流聲大,有人吃棗子,有人吃蘋果,有人吃零食,你專心的拍照。

我們今天不斷聊「戶外」這個話題,於是,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尤其我們已在汐止。小學的時候,爸爸曾在汐止山上買下一棟別墅,帶我們每週末去呼吸戶外空氣,那就是「瑞士山莊」。回台灣16年來竟只再去過一次,被那邊的破敗給嚇到,也應該的,因為時間已過了30年,我在我兒子現今這個年紀,每個星期五,爸爸開車,載當時全家四個人或六個人(若六個人就是連同爺爺奶奶),車子會先走一段蜿蜒的山路,通常是晚上,沒有路燈;我當時才初中,不會開車,很擔心車子滑落山谷,這樣擔心了至少200趟以上。山路之後,一個轉彎,就是一段寬敞的迎賓大道,兩旁是修剪整齊的樹木,好像衛兵一樣迎接著我們這種週末想來山中度個假的城市佬,而為了吸引投資客,瑞士山莊弄了好多漂亮的大理石雕,再上去還有一座城堡大樓,以及圓圓的噴水池,再往上開,就是我們當年獨棟的家,有高牆保護起來,車庫嵌進牆裡,車庫門漆成了漂亮的綠色跟藍色,旁邊就是鑄鐵大門,上面原本掛的、爸爸取名的「晴園」二字,大概因為太破舊而被後來屋主拔了。晚上下車,外頭是青蛙叫,走上短短的樓梯,踩過庭院幾片扁石,門一開,撲鼻的濕,燈光全開都還是暗的;我們會在這裡度過一晚。後來我和弟弟迷上打棒球,和隔壁的洪碩陽一起玩,我們變得比大人都更想去山莊────然後,我們就移民出國了。

或許,瑞士山莊對我們家的意義,在於它代表一個久遠的、輝煌的回憶,後來移民加拿大溫哥華,喻為「花園城市」隨處都是大自然,讓這個瑞士山莊當年所謂鳥語花香或野外感都變得可笑了,但我們又止不住自己對故鄉(台灣)的濃濃思念,而最後終於又回到台灣,卻又覺得自己走了「回頭路」,吃了回頭草,所以對瑞士山莊更是不敢再看一眼。今天帶著你回來,看到這裡已經如此的全面破滅斑駁,大門消失了,也不需要管理員關卡了,城堡整座廢棄,窗子都不關;噴水池完全沒水,後面整排的從前曼都的訓練中心也全部棄用,但建築全都留著、沒有打掉,感覺是可以拍鬼片的滄涼,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有人住──想想,他們住的地方,左右兩邊鄰居可能已是空屋且廢棄多年,所以還住在這裡的人,肯定也是帶著某種無奈,可能是買不起其他地方,也有可能年華已逝、機會渺茫,因此待此至終。每間房子都蓋起了醜巴巴的頂樓加蓋,有些門外停了不只一輛沒有掛牌的名車,我特別再往上走,那個網球場是我們從前打棒球的老地方,我下車走走它,網球場的地已經隆起了,在陽光照射下,氣味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橡皮味,那是我還沒到加拿大之前所認識的所謂「戶外」,對都市人我來說,這就叫做「戶外」,當然後來我體驗到在北國草皮上面打真正的棒球,在真正的橡膠地上面打真正的籃球和網球──遠方的高壓電塔和山巒的形狀,和30年前小時候一模一樣,我曾經遠去,如今竟又掉了回來。

你查這附近哪裡可以吃飯,就在瑞士山莊外面有一間評價4.0的,客人爆多,都是家族聚會,爆忙不耐的老闆娘說一小時後才願意出菜,我們只能再重新開車去換一家,這些山中小路的停車位比在市區還難找,終於來到一個叫「柯子林」的地方,有一片池塘,裡面有鴨子,旁邊有公雞,還有一隻睡覺的狗,KTV高歌傳來,只要不點肉,這裡的青菜都只有一百多塊,有「馬告」的調味,也有「刺蔥」的調味,我們還點了炸蔬菜──今天是你吃素的最後一天。吃完,我們就下山了,我們的家就在山腳下不遠,很累,累到說不出一句話,但心裡知道今天又是超有意思的一天──算一算我們去了四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有意義;你驚奇我真的正在轉成「戶外咖」了,我卻不覺得我有「轉」,好像那只是我本來就存在的一面。另外一個原因是,和你去哪裡,都好玩。

孩子晚上六點就會被前妻送回家,五點就得趕回家準備。回到我自己空無一人的家,沉默又來找我,把我團團包圍,而沉默的好處是,可以聽見心裡的聲音,但是溫暖就不見了。如果我自己住,今天餅店的豆沙泥和綠豆酥就可以自己獨享,但是,和你一起吃,卻溫情流動在我們兩邊,重要的是,因為你的豐富,讓我的腦神經一直被刺激,帶它進去新的一週,希望可以好好的幹點大事。它來了。

歡迎點擊這裡追蹤本站,收到明天的續集

(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