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西洋情人節有個感想,想記下──如今已從離婚後的創痛「結痂」,已經回到以前一樣、不再容易被那些「前妻圈」的閒言閒語、那些「核彈級」的人身攻擊,給直直鑽入我內心深處。我不必再等到多年後,才能證明什麼,我根本就「已經」是什麼了!我已經這麼多、這麼好了,而這個所謂的「好」並非我無辜、我善良、我可憐、我受害,而是我強壯、我好棒。這和身體裡某種激素肯定是相關的──被嫌被罵,最後啟動身體不斷分泌,進入負面循環;如今跳了出來,反了過來,開始正面循環──10年前的自信、20年前的超級自信,都會順勢回來的。

幾週前搭飛機(雖然只是短程)來回日本東京、越南河內,心臟叫都沒叫一聲,但單單昨天,心臟就絞痛了兩次,一次在早上,一次在下午健身時,提醒我「它」還存在,叫我別忘了「它」(心臟病)的威脅。昨天看到Kobe Bryant所乘直升機最後通聯紀錄,看到那行進的路線,從LA往北到Glendale周圍,暫停在空中,等塔台,塔台討論後,讓它往西北沿著5號公路往目的地Thousand Oaks直線飛行,最後才在大霧中出現那個致命的緊急爬升、180度大轉彎而墜毀在加州山區,我在想,當那架不幸的飛行器尚還安全的直線飛行在I-5公路上,那是機上的人,他們致力保護的自己與摯愛的,生命最後的10分鐘。當那架飛行器還如此安穩的直線行進著,Kobe和他女兒在聊什麼?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有說話嗎?還是看著窗外發呆?

看一個人離開世間,最心碎的就是他離開前的一個小時,前10分鐘,前1分鐘,他可能都正在做一些平常生活中非常平常微小的事,完全無預警也渾然不知當他正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正在經歷人生的最後10分鐘,這畫面是最令人痛心的。我當初寫日記的目的,就是不希望自己的離去讓那個「我」知道之後都覺得心碎了,也不希望身邊的人因為我的離去而覺得心碎。我希望無論在何種狀況,我都是完全的準備好那個「無常」,因為無常可以在未來某一天,也可以比「明天」更快來得先;藉由隨時隨地、每天每夜的記錄,我的無常,是可以被祝福的,可以安然的一聲再見都沒說就離去了,因為我已經一直在說、一直在說了。簡單說,寫日記就是「怕死」的行為,然而那些自稱不怕死的,我都覺得和那種在蜿蜒山路開到時速80公里,自豪著自己「不怕死」的愚勇者,同樣的無知。

今早第一個美好,看到朋友開始做親子理財網站,突然間鼓勵了我,我看到事業就是這樣,很像昨天我們走的山路,有的時候,轉個彎,就「整個上去」了。朋友在財商等各知識領域的能力及豐富經歷,加上業界人脈,轉過來做親子,簡直易如反掌,再配合插畫師,加上寫作的續航力,令誰都會對這個新網站非常的看好。爸爸事業,來從親子切入,我不是沒想過,只是這麼悲傷的事(離婚爸媽),好像不適合親子,連我自己都不想帶孩子來了,即便,能有機會和其他人的孩子相處,即便不是自己的孩子,對爸爸來說的確是有某種療癒效果。

今天氣溫真像夏天,27度的高溫我穿短袖T,用純白一身的乾乾淨淨去回謝陽光,和你一起,沿高速公路順流往西,滑過了兩條河,滑進了這間新翻修的國民小學附設地下停車場,讓電梯貼心的載我們再回到地面。眼前一片老社區的巷弄,以前不熟,覺得一片黏在一起;當熟了一點,分辨出了裡頭的巷和弄,走在小迷宮一樣的巷內竟生一種熟門熟路的驕傲,這裡什麼吃的都有,用的大概也可以買到,什麼東西都在隔壁的巷子,形形色色的人走在路上,更多三三兩兩駛著摩托車。中午和親愛的家人一起享用三盤素菜、一盤海鮮,實在美味得太驚人,每一口都吃進滿滿的熱氣和香氣,味覺不斷地回甘又回韻,原本添飯只是客氣,怕不吃飯被當怪物,結果自願加了兩次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說得出「好吃,實在太好吃」了。

搞錯開會時間的我,讓你用摩托車載我到巷尾,紀錄片導演這次在他家的頂樓加蓋開會,台灣這裡的建築特色,頂樓加蓋應是原本的家、複製一個一模一樣的空間在頂樓、然後加一層鐵皮遮風蔽雨,但這種「頂加」,卻往往比原本的家更寬敞、更挑高、更新穎,導演更可它當攝影棚。我抵達時,沙發處已由燈光打亮,攝影機的大砲筒已對著沙發,沙發上已坐了三位當事人,包括兩位媽媽、一位爸爸,都是看不見自己孩子的爸爸媽媽,大家各有各的故事,也帶了自己的影片,但最讓我震撼的還是上次那個當事人的,親眼聽到不只那位應該曾經和那位爸爸相愛相婚的妻子,竟說得出那些惡言,更傷心的是看到他們兩個孩子,大的已顯現不耐煩,撇臉又一直跺腳,對這個固定要來「鬧」他們探視的爸爸表達憤怒,而小的弟弟,被合法探視的爸爸抱起,大哭大鬧,不讓爸爸帶走。媽媽一邊對那個孩子無意義的冷冷的說「你就讓爸爸帶走吧」,一邊用手機緊緊的對著這個爸爸錄影,錄他的臉,錄他無法順利帶走、正在大哭大鬧的孩子,要錄給「法官」看──我想發明一個字:「黑門陷阱」,就是眼前只有一扇門,走進去就會變成黑色的壞人,但因為只有這扇門可走,一個好人也不得不走了進去,讓它染黑,開始扮演那個社會千夫所指的黑色的壞人。看這個爸爸,手拿著合法的探視權文件,兒子不熟悉他而大哭,但爸爸又得執行探視,他被逼著走入「黑門」,變成一個壞人,但他事實上是那個已經「好人當到底」、該付的扶養費都付、且看不到自己深愛的孩子的可憐爸爸。這到底是什麼?我用我已經有點腐朽的大腦、不一定想得出來。不過,今天又有一個私人的感想──我現在打這仗、射這砲,火力比以前充足太多了,因為我自己家裡的孩子已穩、你也在,我有太強的背板、太壯了,任何case都不致讓我怕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那個自己訪問的那個慘狀,因此,我寫作、立論,也跟著一起鬆綁,開始悠遊、海闊天空了。

離開那個悲慘世界,回到你家,看到的另一個世界,更喜歡你家了,那個平和,令我坐在這裡,不想再說什麼話題,只想靜靜的,看著你家小姪女和她爸爸、阿媽、還有姑姑,看著孩子盡情地玩掌上電動玩具,笑著說她多想趕快結束寒假回到學校;我不是很懂怎麼靜默、好像水一定要流動不然就會發出不友善的臭味,但我真的今天就想靜靜的看著你們,對我來說就是一種享受,在我自己已經離婚的家,已經永遠無法如此平和的安靜了,你知道麼,雖然我家真的已經比那些離婚爸爸媽媽們好得太多了。

然後,我們怎可能一天就這麼結束呢。來大稻埕,運氣特好,找到最好的車位,永樂市場旁,夾在翻修過的老建築和文青攤位之間,這裡人好多,都沒戴口罩,巧遇日本觀光客兩位,都戴著口罩;我們走這間老宅改裝的咖啡館上洗手間,你買了一瓶「禾麥酒」,自於花東,味道多了一種樸質的甜,像這樣子的東西,現在好多哦,多到我來不及跟上。這是城區最西邊了,有「碼頭」,停靠的都是觀光船,離開就往北、往下游走,有一艘還停原地,頂層甲板正在開趴,俊男美女托著酒瓶走來走去;岸邊好幾個小貨櫃搭成的攤位,我們拿了炸花枝丸配薯條,往二樓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從高一點處往下看的河面更寬廣,Saxphone正吹奏「First Love」,宇多田光當年出了那首驚人單曲時,這小子還沒出生吧。唉,我到底是多老了呢。夕陽不讓我們直接看見,只讓我們看到它在雲後安排的、更多變的光,用染得,用擠的,一條條,或一暈暈 ………上次我們來這,還得趕九點回家,今天不必,這夕陽不再催促我們今天得快結束,而是真正放鬆開始。

獨力帶兩個小孩的這半年,不只心臟問題,心力交瘁還造成大量掉髮。頭頂風光,就算是自己的頭頂,平常都是看不到的,所以到底多大量,我根本都不知道,只覺得地板才剛吸完就又幾根頭髮;而我每次用手梳一下頭髮,摸過去,心裡的那個畫面總是誤設為一片黑壓壓的、把頭皮全都遮住的頭髮──雖沒有太多頭髮,至少看起來黑黑的,把所有白色頭皮都蓋住。但,我的手指的觸覺,是沒有長眼睛的,以上的畫面早已不是事實,我也不知道,直到今天坐在大稻埕的河邊夕陽面前,手機不小心拍到我的頭頂風光,我才驚覺,喔MY,我的頭髮。已經禿成這樣?怎可能?你笑,一副早就知道,表達理解,可以接受。本人強項本就不在外表,那為何要為本來就知道會掉的頭髮而哀悼?看到自己的可憐頭髮,連頭皮都遮不住,已經一半是黑、一半是白(頭皮),而黑之中還有雜亂的好幾根手指頭算不完的「白髮」,我就崩亂了。

崩亂的我,滲和了今天已過一天的倦,就坐在這裡,夕陽面前,睡給它看了。右邊有老外兩人喝酒,稍晚一對歐洲情侶也坐到我們旁邊,我給它睡得自自然然的,而你在身旁滑手機,等著我。醒來,還沒搞清楚自己在哪裡,只感到一種無助、無力,覺得自己一定在某種末世,是新型冠狀病毒嗎?是可憐的看不見孩子的爸爸(媽媽)嗎?哦不,愣了兩分鐘我才又想起來,哦,那噩夢是頭髮,是我的頭髮────無奈無力又無解,再次爆湧,噴我一臉。

和你一起,我又很快就恢復了,上車,緩緩的離開,和你一起,連台北都可以變得這麼美。在晚上,這條老老的民生西路上,昏暗的路燈,將路邊樹枝不太均勻的黃了這裡一塊、那裡一塊,路的兩邊還有要亮不亮的招牌,路面像淺灰色的河水,被每輛汽車屁股上的紅色煞車燈灑得映出了暈紅色,你讓我聽Taylor Swift的歌,講著她的故事,讓我暫忘一些煩惱,可能因為這樣,我迷路了,因為迷路讓我們更能慢慢的,走最慢的路,慢慢離開西邊河岸,返到最東邊的家;我們經過倉庫,想拿回以前辦公室的藍牙喇叭,結果又搬了三大箱;第一次看到幾週前你幫我整理的倉庫,不但清掉好多雜物不見,剩下的箱子還整整齊齊的堆在四周,每一箱上面還有你寫的字體,大信封袋、小信封袋……我,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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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