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疫情前手足無措,偏偏大家仍認為「我」是主角。離婚後什麼在持續著痛?梵谷光影、1917

昨晚在工作室聽你為我播放的大提琴樂,爸爸們的群組傳來一張、上世紀初被誣陷而判死刑的14歲黑人男孩,電椅行刑前害怕得抓緊椅子,臉上都是眼淚。我看了無比心痛,然後,竟想起自己的兒子──無論青少年平時看起來多忤逆,他還是我的孩子,還是需要被照顧的;當我奮力為他擋住那些令他可能走歪走偏的潛在因子,我是不是有在照顧他呢?我不能讓他在心理上好像這位坐上電椅的無助男孩,我是不是有關懷他所真正需要的?

昨晚在工作室還有另一段享受,你把自己關在廚房好久,我只聽見各種器具的聲音,鍋子好像在煮什麼,老半天後,你端出來一小碗甜湯,叫做「桃膠」,你說雲南姐姐說現在這玩意很熱門,一大包800元,泡水膨脹數十倍大,吃起來像白木耳,加龍眼再加蜂蜜,好好吃;我不禁一暢,呼,在這裡真的好舒服。

你給我這麼多的愛,然而,即便到了今早,當我看著鏡子刷牙,心裡還會不時冒出一種「我是爛的」的感覺,彷彿聽見自己挨罵挨轟,卻又聽不到被罵的內容;我只記得那表情──嗯,不不,我其實也沒想起任何表情,想起的都是,離婚前被罵、被表情之後的「我」心裡的反應。是的,全都是我心裡的反應,明明身邊已沒有當時那個人,但當時對方所做的、所說的、所帶來給我的反應感受,我一直重覆再體驗了那些反應──有人說,離婚需要五年才會完全好,我還看過十三年都沒好的,或許早就忘了「那個人」,只剩心理還被這些「自己的反應」給折磨著──該怎麼走出去?

答案就是「你」,而你不只是你,還有你鼓勵我做的線上學習。今早我們看這場線上直播,是我第一次看,非常有意思,離約好的開始時間還剩五分鐘,那個YouTube「正在觀看」的人數在螢幕上一直往上跳,從3003,到3144,再跳到3219,跳到3247,再到3267、3298……旁邊的「讚」,也一個一個增加。開場時,線上已有6300人同時觀賞。等於是半個體育場這麼多人了。

你為我圍上溫暖的圍巾,讓我啜飲你泡的熱薑茶,非常的辣,不怎甜,就像今天準備學到的,要我一口一口慢慢的思考進去──今天依舊寒冷,社群網站上透露很多人對武漢肺炎仍非常惶恐不安,外加很多很多的憤怒,我無法理解為何此時還會有人安全的家裡敲鍵盤、對疫區的處理狀況表達任何的憤怒?面臨新型冠狀病毒的威脅,我發現,千百年來,人類還是沒有因為科技進步而收起恐懼,即便從各數據來看,那個14世紀死了一半人口的「黑死病」絕不可能再來,但人類至今仍把它當黑死病一樣的害怕,為什麼?就是因為,在自由的21世紀,覺得「自己」很大,以為「自己」一切都能掌控、一切都能呼風喚雨。從自己的身上的眼睛所看出去的視角,「我」更是比身邊所有的人都大上好多好多,而「我」一定是對的,這就是問題所在──想起健身的時候,總覺得自己舉重物的痛苦好大好大,但只要一離開那個器材,看到另一個人坐上那個器材,看到他只是把自己的身體往上拉了30公分而已,哪來的鋪天蓋地壓在心頭上的那麼痛苦?每個人因為都是從自己身體視角去看世界,看的「我」都太大了。

離婚後,深深但微微的開始質疑「我」是否真正如自己所以為的那樣無懈可擊,一切都是善意、都是理性,只是一個純粹可憐的無辜受害者?我學到,所有現在看到的一切都不是「我」,而是自然的結果(當然這結果,「我」也貢獻其中);這世界本來就是以「事情」為主角,所有的「人」都是只能被動的被推來拉去的、微不足道的配角,哦不,「我」甚至當不上配角。「我」實在太小了,在人世間的億萬件事情中、在因因果果牽牽扯扯下來的各種結果中,所謂的「我」只是一粒塵,或甚至連塵埃都稱不上;「我」只是這世間流動的億萬件事情,透過一個「我」的濾鏡去看到的一個叫做「我」,即便我看起來明明就這麼大,有手有腳有耳朵有眼睛!

也對「日記」改觀了:想像一場大水,「我」在其中,因為理解了以上,感到自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我是透明了,只剩下水(世間事件),那還需要我去紀錄嗎?當然需要,因為,記錄它,就成為那個透明的我,在這樣一個無常又無自性的世界裡,唯一的唯一的紀錄自己曾經存在的方法了。心念像瀑流水每分每秒都有新的水分子湧出,沒有一個「我心」是持恆著一直在那邊的,我充其量只是一位「接力員」,接了舊的果,又造了新的因,隨波逐流,沖了就散,「我」每毫秒釐秒都在重組,只好趕快抓起現在能抓起的小小沙礫(每天的那個自己),偷偷地裝進一個袋子,偷偷的收集起來──日記就是,那個袋子!這並不是一部「我」的日記,那只是我的觀察,去觀察世間每一天的周遭、那場大水而已。日記不該是我試著去樹立某個「對」或某個「人」(我)的紀錄,它不是一個人(我)的,也因為這樣,它是「無錯」的,也是「無垢」的。不必去丟棄原本的我,而是轉到另外一個「我」,我維持的不再是「我」,而是維持一條「傳承線」,由於不必努力去維持它,它也永遠不會熄滅。

學習完後,謝謝你,我們車上聊剛剛的領悟,來到信義區,找到一間藏在小巷間的素食小吃,竟賣「素肉圓」──你愛吃肉圓,和你吃了幾次,自己不能吃,已好幾個月沒吃到肉圓,今天飽福,問老闆娘怎麼做的,她淡淡說肉圓是和她前老闆拿貨的。我們來看梵谷光影展──這裡共有20至30片兩層樓高的大型投影幕,有的豎的、有的橫的,其中還有三大片是鋪在地上,所有的投影幕同步播放梵谷各畫作,有時加上動畫,有時四面環繞跳動──今天才知道原來梵谷量產作畫2000多幅之中很多是重複作品,我一直被圍繞著超巨幅的好幾張重複作品,且梵谷《星空》等名畫都是在療養院期間畫的,以及他對小姪子與胞弟之愛,最後是在胞弟懷裡死掉的;另外有感,一位量產畫家真的什麼風格都畫過,沒有邏輯順序的,而「量」夠,是否是成就梵谷的關鍵?此外,梵谷對日本的喜愛是否更讓他後來更容易被日本收藏家炒作、讓他死後榮登人類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畫家?是否他寫給胞弟那600多封親筆家書,為他的畫增值不少?當然還有他人生最後的悲劇結尾,是否才讓這兩世紀來的全球群眾,願為這些畫,配上了動人的交響樂,還給了他最遺憾的淚水和發自內心的掌聲?

和你一起的週末,總是這麼豐富,我們又來看電影了。你介紹的電影絕對沒雷且爆好看。在新型冠狀病毒還在猛力增大的此時,來看「1917」這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爭片,有一定的調和感;這戲院有三分之二的人沒戴口罩,咳嗽聲頻頻,我們坐在第六排正中央,左右後面全都坐滿人,日本方面前天以統計來證實此肺炎在無症狀時即可傳染,這時候,永遠都不知道此病是不是比這部電影裡面的戰爭更可怕、死亡是否比電影裡面那些蛆蠅亂飛亂爬的屍體更噁心。這部片的關鍵就是它「一鏡到底」,緊湊到竟都沒有空檔去上廁所,我也一直在想,這部電影就靠這技術上的特色(一鏡到底)征服了目前各大影展,用技術來讓大家看到他的創意,那,寫作何嘗不能如此?我知道我有很好的題目(離婚、單親),但所有作家都有很好的題目呀。要如何讓我的題目推給大家知道,恐怕只能靠這種技術性的操作──然而寫文章和拍電影不一樣,用寫的,難靠任何特色來突出,所以我得更努力的想一個真正的超級特色,人讀了之後,還會心生敬意,就會像我們看完1917的感覺一樣,導演好強!

和你相處一個週末,最後總是要離開。我知道人都不喜歡期限,我期限要到了(9點孩子要回來),將你送到mall,讓你享受沒有期限的晚上,我自己走回來,15層樓上掛著那「南港軟體工業園區二期」十個大字,特別的亮,特別的藍;記得過去幾年看它幾個字壞掉過,但今晚顯然全部剛剛修好,明亮到可以將對面的住宅大樓全都映成藍紫色的───是的,這對面的住宅大樓也全部都是新的,這區域從30年前就是軟體園區,而今每個月都還在更興盛中,附近套房住的都是外國人,還有──你。因為你相信我,可以重整旗鼓;你相信我,會給你更好的未來。別擔心,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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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