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沒小孩的九日戀將結束,回到老社區,後山訪深坑,危險爬上外檯擦窗,我們第一部Netflix

回到台灣,穩定、沉澱,那麼一汩汩的憂傷,就會慢慢的slip in、慢慢的流回來。意識到,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快樂幾乎是到了每分每秒,時而被你逗到笑進骨頭裡,或感動到暖了整片胸腔腹腔,你在那邊,卻沒人告訴我怎樣才能擁有你更多。起初記得你說你要陪伴我,彌補我失去的時間,沒想到後來來的是這麼多的、這麼多。即便這麼多,就像一杯剛從電瓶出來的溫水,過了一陣子,孩子回來,你還是得回去,它又得變回冷水。而今天就是最後一天溫暖的完整一日,明天孩子就要回家,你也得搬回隔壁,雖然已經夠近,但現在看來,真遠。

早上清醒,跟著我們醒來又是各種最新訊息,現在已經不講幾個肺炎案例,而是講哪個國家又禁止了哪裡的航班,於是另一批焦慮又誕生了──現在人人都在焦慮,某一派正無止境的擔心肺炎會傳到自己及自己家人身上,某一派(可能是我)不斷擔心人類會進入新的隔離時代。有人焦慮政治,有人焦慮口罩不夠,有人焦慮要開學會被感染,有人則焦慮開學了回不去學校。但,如同我寫不下去那些可憐爸爸的故事,我自己都在焦慮了,若還來寫這種題目,會更焦慮,所以今天仍不動筆,我專心和你相處。

早早開車從東到西跨過整座城市,來到大同區民族西路,早晨的陽光斜斜的,橙黃色,沒有暖度,將這片老社區調成暖色系。我們坐下在你以前熟悉的社區,享用中式早餐,攤位幾乎滿座,每個位子都是露天座,一位留兩撇鬍鬚男子正在喝他眼前的滾熱的三合一味噌湯,舀了一口,啜著,吐著熱氣,那湯和豆腐的熱度讓他不禁瞇上了眼睛,看著外面馬路,筋線隱隱從他黝黑耳後暴出,顯然每一口都是享受──對他來說,無論生活再艱苦、世局再艱難,永遠都有這麼一個攤位,提供了熱湯。60年前我的爺爺在萬華吃麵,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嗎。這種早晨,不需要如影隨行的朋友,也不需要突然間的好運氣,只需要一碗紮紮實實的熱湯。

老老的大同區,是你一部份回憶,不算長,也不算短,它在短短兩個月前都還在,我們都還在;而這兩個月來發生太多,我們為自己人生做過了整頓,做了一些移動,是我,再次是我,把你拉來我的世界,事隔兩個月,我們再回來這個舊世界,來拿走當時來不及拿走的東西;像是遲來一點的走春,我們提了一袋裝著各種越南紀念品的拌手禮,再加碼外帶我們初次吃飯的Potti早午餐的三明治和咖啡,等待的時候,這裡的音樂還是同樣的美式慵懶爵士,如果在這邊放上電腦可以坐上一整個早上,但今天有要務,我們拿了早餐就得忙碌了。你要我忙碌前先在這邊休息一下,自己到旁邊的超市,十分鐘後你買回來的終究還是清理我們家的清潔用品。我發現,自己心中一種不安及對你的愧欠感,兩個月來,始終沒有離開。

單身的你所住過的屋子,是一間曾經輝煌的老公寓,生活空間非常大,尤其住過南港新房子再回來看,覺得它又更寬敞了。大人聊天一陣子,可愛的孩子才起床,和孩子玩總是最療癒的,接著,房客們一個個走出來,他們的愜意總是超乎我的預期,比在自己家裡還要更自在自然,有一部份是一種單身又無拘無束的自在自然。我也學著你,小小聲的自在自然的聊著,很舒服,此時自己覺得聊得差不多了,就說「那我先去開車過來」。其實那時候大家也正在聊武漢肺炎的話題,在台灣乃至全世界,在今天此時此刻,大概有數百萬個像我們今早這樣的、三人以上的聚集聊天,敢說其中九成都會聊到武漢肺炎,其中又有八成講的一定是我不會喜歡聽的方向──我承認有一部份的我是因為想避開、不想再聽,所以趕快竄溜矣。你後來柔柔的勸我,這些只是輕鬆聊天,don’t take it too seriously。

走出來開車載貨,中午12點,冬日晴天,真是最舒服的,陽光成功的把所有的寒氣都逼走,而我還穿著大衣,脫了,投入足夠的零錢,贖自己車子自由,讓車子載上了你的幾箱行李。我想起爸爸昨天欣喜傳訊息給我說,我們「接下來的運氣一定很好」,為什麼呢?因為這次我們全家順利從日本回來,也順利趕在航班互相封鎖前從越南回來,現在一切READY準備大展宏圖。今天這陽光就讓我有這種感覺,不知道你是否感覺一樣呢?在朋友幫忙下,從舊家搬走了最後四、五箱東西,回到了小小的南港新家,收起不捨,我願意和你一起走未來。

我們放好行李,卻待不住家裡,想小小的去放風一下──我們走山後面,一條神秘的山路,由於南港後面倚著大量的山地,山路延伸出去,給我們無限條可能的驚喜之線,其中一條線,居然只要15分鐘就可以帶我們去到一個不像是附近的地方──深坑老街。我必須再說,從來沒有一次逛老街比這次和你還要更有意思的,和你在一起,就是什麼都好吃,連排隊也不無聊,一下子就搞定──臭豆腐兩攤,冰淇淋、金牛角、豆乾、芋頭包芋頭、茶葉蛋、還有一家用計讓我們排隊結果不怎好吃的豆漿豆花粉圓。這老街的品類極多樣化。每攤都賣不一樣的,我們用小吃來吃飽了肚,回到家仍趕上足夠的陽光,讓你照原定計劃,爬到窗檯上面,幫我擦窗子。

一度,我看著你站在三層樓高的窗檯擦窗子,你的腳跟後面不到50公分就是沒有遮欄的樓下,你毫無畏懼,戴著厚厚的橡膠手套,左手掛著一只小垃圾袋,右手拿著清潔噴霧,再拿厚紙巾,面對這幾扇窗子用盡了力氣的擦拭,我試著走到你身邊,提醒再提醒要扶著牆、要扶著牆,不要再擦了、不要再擦了。這並不是你每天會生活的窗子,你生活的地方,從這窗檯看過去,就在斜前方的隔壁棟大樓,但你卻如此努力盡心的在幫我做這裡的家事──我看著你,老天,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身影,眼眶濕了,此時你唱歌的聲音又跟著風兒傳過來,唱得很好笑,我又笑了。

晚上我們沒吃晚餐,打開Netflix,用我的屏幕看電影。選了半天,終於選了一部1997年的電影《Rainmaker》,今天是我們第一次一起看Netflix電影。1997年是很久以前嗎?記得那時期大約是我拚命看遍所有電影,在加拿大溫哥華和弟弟將所有電影DVD租回來看,大約就在1997至1999年之間,但我漏掉這一部。當年的Matt Damon好年輕,現在算一算,它已經是23年前了。是的,23年前了。想到逝去的時間,就是一種已經在墜落中的、無力的悲哀感。

這時候又傳來消息,因為武漢肺炎,全台灣的中小學,也就是我孩子的學校,居然延後到2月25號才上課,距離原本應該開學的2月11日,延後了整整兩星期,所有的父母大概都要哭了,而我要哭得更慘,因為和你的相處時間變更少,以及對於事業的衝擊──原本打算二月開始大做DPAL專案,現在孩子即將待在家裡長達三週,我該怎麼做?到了明天下午,孩子從前妻那邊回來,我的「灰姑娘時刻」就要結束了,從一個快樂的戀愛中的男子,被打回「原形」──一個離婚後必須獨力撫養兩個孩子的單親爸爸,就是我的(可怕的)真面目。想起那天在越南旅行團,那個老奶奶問我們倆人是否是來蜜月旅行,我想了一下就答「是的」,再問我們還沒有孩子,我竟然說「沒有」,於是他們一家笑咪咪的說,那以後(養孩子的)酸甜苦辣才剛剛開始呢──那一家六口,三個乖巧孩子兩個安讀台大,對我來說,那個笑咪咪的畫面,曾經是理所當然,現在則非常困難,於是,我居然無法再坦然的做我自己,只能開始說謊──雖意識到那謊言有多離譜,但我自己,居然可以如此的享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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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