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將別離已住了三天的Richmond Premier旅館。當時選這間除了評價高達9.0也是因為它的名字,在加拿大住Richmond,來日本也想住Richmond。看著窗外的晴空塔、淺草寺,原想把握機會拍個縮時攝影,將它從黑夜拍到日出,但爬得起來時都已經天亮,天空已破出一點點的蛋黃色,好吧,我仍把手機放在窗前,錄了它一個多小時,雖沒拍到日出,但有拍到雲朵的變換,那蛋黃慢慢流出來至滿天空。

不過我會最想念這旅館的,或許並非那窗子看出去的晴空塔,而是那個浴室。總覺得日本現代浴室都是套裝式的,猜想是旅館特別向專門做整間浴室的廠商訂購,一次運來一整間。我在裡面連泡了四天澡,一邊泡一邊胡思亂想至漫天漫地,有感,Groupon並沒有讓世界更進步、更advanced,但我希望做的是會讓世界更進步的,就像這浴室,別小看這種發明,它也是讓人類更舒服的重大突破,10年前的日本浴室還沒有長這樣子,還沒有這麼穩定供應這麼棒的熱水和洗澡泡澡空間的。

和我們同樣看上這旅館的是台灣藝人鍾欣凌,他們一家人都很平和,他們的孩子就像所有小朋友一樣很會說話,大人必須很有耐心;這對夫妻也的確不像螢光幕上,對孩子超有耐心的,唯一線索是藝人聲音和腳上流行的指甲油,所以我一眼認出,請你幫忙上網查一查她老公的模樣也真符合。我覺得真不簡單,真實的她這麼和善,老公也一直笑咪咪的,比她更關心四周的狀況;他們應該也是來這裡過年的,或許,以後我們過年最好的方式就是出國。

今天大家的疲倦已是三天份的,要怎樣到今天預計的箱根去呢?我想花點錢叫UBER廂型車,但弟弟說了一句我最重視的,他說,全家一起拖行李慢慢過去會更讓這段回憶更回味,尤其今天是除夕夜──這樣我就被說服了。好吧,我們七人推了六件行李加一大嬰兒車,今天氣溫和前兩天又不一樣了,出門不需要穿厚重外套。一開始,看著笨重的行李,才剛剛推出,就知道一定會留下美好回憶──我們用行李的輪子,親自走過了唐吉柯德旁的紅磚道。如果沒有輪子就感覺不到地上的紋路,感覺不到地鐵站四處導盲用的凸磚,也體會不到地鐵車廂的縫隙,今天早上這一趟,我們從昨天的筑波快線換到大江戶線,抵達百貨公司林立的新宿站,就將以上全都體驗到了。而且我今天又多一個體悟──今天我們應該在東京搭地鐵變厲害了,自由行變厲害了,絕不是運氣好,而是真的厲害了,所以我們可以很快的走到電梯,很順的上去,也很快地上車,下車後也很快的找到電梯,順利轉線、轉車,很快地找到車票,順的不得了,看到目的地一點一點的近了,憂然就一點一點的少了,愉悅感和「玩」的感覺迅速地多起來。我們又開始看販賣機了,買了好幾罐飲料。

到最後一段,又真的差一點趕不上前往箱根的班車,因為這裡人的英文實在太差了,這台優美名稱的「小田急浪漫號」火車,網路上已訂車位也購買了車票,今天才知道,竟需要再一張通行票,且還要再付出一倍多的錢來買這張通行票,還好我們早到半小時來處理這件事,可惜了沒機會逛新宿這邊的百貨公司,經過一看,看得出來全是歷史悠久的大型百貨公司。

這台「小田急浪漫號」果然名不虛傳,它比一般高鐵還寬敞、高級,椅背高,車廂全是木頭質料,很精緻。孩子們很喜歡他們的火車形狀的便當盒,但我不能吃肉,不吃澱粉又不喝咖啡,真的什麼都不能點,只能用眼睛吃這邊美好的一切。處理完孩子餐點後,我趁還有一小時,好好的睡了,睡到火車不知何時已離開市區,車速變得好慢,跟著上坡一陣一陣的催進,這裡的風景原來就是山林──沒有積雪的海島山林,看起來和台灣的差不多,但日本就是日本,要讓山林也明顯的比台灣都精緻,恐怕不只是眼前所見的樓房個個外牆都這麼潔白乾淨這麼簡單的。

弟弟多年前來過箱根,印象極好,所以這次毫不猶豫給全家人買了這個地方,武藏野別館。但要到這裡,我們還得拖著七只行李上「公車」,我們以為這麼多人都在排公車,整整齊齊的有規矩有秩序,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沒想到一上車發現行李也要跟著上去,這麼大的行李要經過公車狹窄走道,且全車幾乎客滿。我們上車後,前面又再次站滿了人。我媽媽走在第一個,我一時不察竟讓她老人家自己搬了一些行李,非常心痛。後來下車更是掙扎,在全車關注下我很辛苦才找到正確的銅板來付七個人的車錢,此時真的為了日本人不懂英文(還有我不懂日文)而在心裡大生悶氣!也讚佩自己哪來的勇氣在不會說日文的情況下竟在這裡自由行,還跑來山上,什麼都看不懂、聽不懂,卻還是得配合這裡正在運轉中的各項系統。

這間武藏野別館,了不起,從走入大門口開始,踏上兩層榻榻米台階之後都是赤腳了,包括在電梯裡也是赤腳的,這變成這旅館最大的亮點。而另一個亮點再次是溫泉,這裡共有七個泉池,其中兩個是女性專用我不能去,然後兩個是男性大眾池,剩下三個就是私人池,只要先訂時間就可以獨享。我先到大眾池,一個美麗的名字「端午之泉」,泡溫泉的時候,從走進來開始我就在想,到底這環境是什麼讓我驚訝。這邊放毛巾衣物的籃子共有20幾個,淋浴的位子有10個,每個上方都有一圈黃色的小燈,卻沒有一個人在這裡,由我一人獨自擁有一切。抬頭是又粗又大的木頭樑柱,在兩層樓的高空交會成十字型。我在想,是什麼讓我對這樣的一個溫泉感到如此的舒適和珍惜,是當我膝蓋的皮膚接觸到溫泉底部的粗糙石地,那個觸感?還是滿鼻子柚木的芳香,尤其是當我踏破水面爆湧出來的第一股香味?還是直接接觸到這不知道是幾度的水,在這個沒有時間、沒有溫度的空間,很直接很自然的在紓通我每個打開的毛細孔?

在日本泡溫泉,整個像在進行一場藝術欣賞,或許在這國家做什麼事都像在欣賞藝術,尤其是到戶外的「蛇骨之湯」,黑色毛筆字體割在木頭板子上,打上黃色聚光,外面的樹枝也打上類似的黃光,棧板上的木頭也打上光,那,眼前這一整片看起來就不像是野外了,而是藉由野外一景中的那些自然的形狀,比方說枯槁的樹枝的彎曲,整片形成一張大自然的藝術,讓人類可以的在其中思考自己複雜的世界,或許創造出一些什麼,有人可以徐趁此時休息來循著理路創造出新的科技,有些人大受觸動而開始作詞作曲。

另個亮點是晚餐在房間裡吃,由專人服務。套餐第一道有三盤,加起來大概有15樣不同的東西,每樣都有自己的味道,不確定是什麼,連湯也是非傳統的,湯裡有一塊糕。到了生魚片,鮪魚竟然只須加海鹽,不必加芥末,的確真的特別的有鮮味。光線是黃色柔和的,餐桌上有六盞,溫暖著我們一家人。

兒子一直不想泡溫泉,我可以理解,因為我以前也不想泡給別人看。但這裡的溫泉很驚人的,我終於說服兒子去泡其中一個私人的泉池,他自己一人泡,我在外面打電腦。晚上是發紅包時間,除夕夜,特有感觸,在昏噩的微燈中,我並不想太積極或太熱情的,我只願靜靜的在旁,一個無聲的配角。這並不是我以前習慣的角色,我知道──我父母也知道,家人都知道,離婚後的我已和一路以來的我,已經變得很不一樣,好像換過一個靈魂。以前的我會率領大家,我最注重氣氛,最願意帶起大家愉快,最不願大家悶著或有疙瘩,而今晚的「新我」竟也好像已習慣,而驚喜的是,我看到雖然我不多話,我孩子們卻多話了起來,我的原生家人和我結婚後才出生的這些孩子們就像緊密一家人──或許向來都是,是誰說不是的?是我自己常幻想它好像不是。我看到兒子一聽到他爺爺自己泡湯疑似沒聲音了就馬上跳起來要去救爺爺。我看到女兒幫著小姪女、教她好多東西,好像彌豆子抱著家裡最小的孩子六太;看到兒子女兒小姪女三人玩在一起,這就是一家人了。我突然有一種放心,可以將這個家這樣放下,弟弟也可以獨當一面來扶持這個家的中樞神經了。

全家七人睡一間,趣味橫生。這是一個多特別的除夕夜。七張床由兩位漢子為我們鋪好,哥哥和妹妹乖乖躺在床上,但被第一個入睡的爺爺的鼾聲,還有一直不睡覺的小姪女吵,小姪女一直說:「趕快睡哦!明天早上爬不起來!」「阿北,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姐姐有沒有閉眼睛嗎?」「你一定要幫我看哦。看她有沒有乖……。」我快笑翻了。我還在隔了四個日式拉門旁邊的、暖暖被的四人座的小茶几打日記,然後調整到小椅子,因為妹妹說要看到她爸比(我)才能睡覺。我知道今天實在很特別,但因為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晚上還要搭飛機,後天就要和孩子們暫別高達九天,說實話我不太能享受現在這一切,所以我又變得更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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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