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東京,你則在台北幫我整理公司的松山倉庫,累到晚上你還寫了給我一封感人的信,我感動的,已不只是你幫我清了整間倉庫,而是你竟細細過手了我每一份過去的文件,看到了我公司所做過的努力。惜福的你幫我回收了很多文具和文件,認為留下那些有傳承之意,謝謝它們陪我走過那段歲月;由於曾有它們,我往後的事業更知道怎麼做了……這封信我到了今早都吃完早餐了才讀到,然後我看到了你,昨晚那雙肯定很疲倦卻盈滿愛的眼睛。

想想,人活一輩子,多微小的機率去遇見這麼一個人,願意蹲下,眼睛瞇著細閱著手上一箱又一箱的文件,去看某一個人(我)過往的一切。以前即使是公司都支薪了,頂多只能請大家幫我把文件送到這個倉庫,將它們層層疊疊的堆在一起,留在那邊,而從來沒有這麼一雙手和眼睛願意整個走過它們一遍,還想保留一些連當事人(我)都不想留的東西。今早來到這間評價9.0的東京旅館吃日式早餐,早餐再好吃,都無法不思念千里之外的你。

我也感恩我弟弟,他為我訂這間旅館,幫我們出錢,我再三交待孩子們喜歡日本的自助早餐,他也真的訂了。結果這間早餐是來過日本這麼多次,自助早餐做得最棒的一間,旅館服務生從廚師到服務生有好幾位歐美人,早餐提供兩種熟食魚已是標準,但這裡的魚是其他地方兩倍大、肉質細緻且有彈性,非常新鮮,調味又完美。我們都說不要吃太多,等一下還要去築地市場吃一生中吃到的最好吃的壽司,但家人還是拿了好幾盤的抹茶小丸子和厥餅、葉子包的卡士達、吸管直接插進去的整顆葡萄柚。

昨晚到了攝氏7度已凍到要緊急買毛帽、毛手套,而今早走出旅館的時候竟才3度,哥哥原本觀察好像快飄雪了,一走出門,他卻笑道其實似乎沒有很冷嘛!突然一道冷風吹來,大家發出哇啦嗚呼的慘叫,忙著找口罩、手套跟頭套,重新穿妥戴妥,迎面來了一隊日本學生,竟穿短裙。我看著這些當地人,想像當日本人是什麼感覺──日本人移民的比率極低,剛到加拿大溫哥華上語言學校,其他國家的才千方百計的留在當地,日本人後來卻都回國了。我猜想,這是一個讓人喜歡住的地方;台灣人每次出國不捨的是隨處都有的超商,但日本人會捨不得的則實在太多太多,世上沒有其他地方是像日本人那樣做事的。

築地市場原本是一排路邊的店,因為太有名了,路邊行人道上方再多加蓋一段屋頂,變成了室內的露天站位,然後後巷內更錯縱複雜的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店,連房子間最窄的小巷都有小店家,且一家店可切成好幾間散坐。今天可惜許多店都(選星期三)休息,人潮也跟著少一點,一來就看到一男一女在烤鰻魚,他們穿制服,會講普通話,這裡鰻魚吃起來特別飽滿多汁,每一口都是濃厚。同樣的價錢在五分鐘後又買來了三個生蠔,買來我才想起心臟不能再承受這種美味,分給家人吃掉;這邊還有一些奇怪的食材像「鯨魚」,我開玩笑的問,鯨魚是魚還是肉?我是吃海鮮素的,魚的話我吃,肉我不吃,但看到它的形狀和牛肉無異,你聽後說你不敢繼續聽下去,因為你很喜歡鯨魚。然後再排隊買一個很棒的玉子燒,他們只有一樣產品(玉子燒),一次買五支,吃起來甜甜的,妹妹仍稱爸比(我)做的玉子燒比他們的好吃。弟弟一直拿著手機找餐廳,終於找到了一間在窄巷內的生魚片餐廳,七個人剛好擠進小小的用餐空間,其中三個面對吧台,吧台後面兩個廚師,弄冷的魚的站在前面,弄熱的則站在後面,兩人一語不發的在那邊忙。我們家七人就和這兩位大廚一共九人擠在這麼一個小空間,等待一道一道的上來,這時候我已緊張著我們時間快來不及了。

難怪有人說,情侶出去玩就像一次的測試,旅行團看不出端倪,但「自由行」肯定看得很清楚,連家人也因為一起出去玩而有所新發現。這次我也發現得太驚訝──沒人是惡意的,只是性格而已。人總會選擇自己想要的,對於別人的行程比較聽不到且不在意。我也在學習,如何在如此情形下,還能夠愉快地玩,愉快的融入。反正我可以忍的,只要順暢就好。

依我規畫,成功的從築地市場步行到銀座,路上的招牌從築地變成銀座,就明顯的冒出了好幾間百貨公司,都蓋得好高,就和其他連鎖店一樣,身在台灣我們已經認識了,而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的裝潢也和台北一模一樣,我們依弟弟建議繞來買了據說很有名的馬卡龍,轉念一想,這樣子我才可以再多學習了一些,原來這裡的馬卡龍這麼好吃。我們來到了台北還沒有的無印良品超大旗艦店,六層樓建築,第六層以上還是旅館。進去一問,福袋沒了,我也失去興致,但我不行休息,儘管其他家人累到坐到B1無印良品餐廳,仍撐自己帶著很喜歡無印良品的兒子一層一層將六層樓逛了透徹。這間旗艦店主要用意是宣示,每層的面積沒這麼大,但也夠大了,這間帶有理念的無印良品真是現代商店起飛的典範。哥哥很想從這買些紀念品,要買哪些?後來買了一個鉛筆袋,一雙白色的鞋,都是台灣買得到的,終於回到咖啡廳,家人還沒恢復,大家真的累了,只想回去休息但還不行,我們得去海邊的台場──其實這些都已經不是我的行程,我仍必須維持振奮度和好精神,跟他們說我們要去。察覺自己已有點看膩了東京街頭熱鬧看板,儘管它還是這麼整齊,建築還是方方正正,工地都這麼乾淨,到處都是熟悉而且美好的品牌,才第二天而已,已看到麻木。

為了到台場得搭兩條地鐵、各經過近十站,中間我瞇睡了一下。後面這段「海歐線」是不屬於公家管轄的私鐵,有個美麗的名字和漂亮的識別顏色,得另外買票。台場很大,好跨幾個地鐵站,但天氣這麼冷又累,去一個就夠了。就在「青海」站我們先看到極大的TOYOTA展示間,裡面從一樓到二樓有「車道」和「車子電梯」。我們找到今天重點teamLab Borderless,日本人很愛取英文名,努力把它取成他們理解的韻味,但聽起來總有點繁雜。這場聲光展演,今天竟無排隊,才十分鐘就進去了,一開始我就了解,現代有些展覽,就是準備給「網紅」或「網美」去宣傳的;而網美也沒發現,因為他們的眼睛本來就已經不再直視,而以「手機看出去的」為準。我們一開始就到了網路上看到的美麗山坡流水漫地花朵的那個空間,網美的照片裡,它好美,但現場看了實在有點稀落。一進到另一間「光束」房間,才被它收服了,這房間有音樂,音樂配合光束,光束又配合音樂讓直射出來的燈光跳起了舞,高達50個到100道的光源,從360度不同地方往中央方向直直射出光線,這才知道,在一個空間待久,滿耳朵都是正面音樂,心情也跟著正面。哥哥叫我當模特兒給他拍,我站在中間耍怪動作,我不是高興後來哥哥真的把我拍成時尚廣告,更高興的是哥哥願意「這樣拍爸爸(我)」。小姪女則最喜歡其中一間全都是「荷葉」的,光線在晃動的葉面上流動。妹妹則比較沒感覺,一直說她累了想走;裡頭暖氣強,我們外套脫脫穿穿的,現在很習慣和這些外套相處了,藍色就是小姪女的,深藍色的是哥哥,紅色的是我的,花色是妹妹的……每次一脫下就佔了整個地板空間,爸媽不時的幫我們拿外套,拿了兩三件就整個人都被肥肥的外套全遮住了。

不到晚上七點,我們已經坐在回程捷運上,錯過了我原本精心訂好的水上巴士,但我們現在也只想對冷風作最後的防禦,趕快上車讓自己溫暖。我們得坐近十站回到新橋,再近十站回淺草的旅館附近。電車站滿剛下班的公事包大軍,氣氛讓我開始思考人生規劃。大家已經等我太久了,那一個已經千盼萬盼的到底是什麼;那個英雄爸爸最後的Hero Moment到底是什麼。當其他像我年紀的如今正在日日體驗真正站上全球領導舞台、坐飛機四處飛的此刻,我到底還有什麼菜可以端出來,讓我這段日子的沉潛都變成是在「準備」而不是在「荒廢」?這題目沒有想到答案,我怔怔看著前面兩位男士的西裝外套的口袋,聽著聽不懂的上班族對話。

回到旅館附近,弟弟還緊抓手機努力找著附近有哪家的評星最高,提出的都是炸物的店,或是又一間沙西米店。我說,其實可以不妨隨意吃就好,像美食街那種,各吃各的;吃怪怪的,才是體驗。我想到自己弟弟其實是很critical的個性,他眼睛所看出去的總有非常明確的好與壞,也用他所看到的好壞來決定,他對它的喜歡與討厭。問題是如果他的哥哥(我)被他的眼睛評成了一顆星或接近0分(很爛的意思),那我在他的心裡可以因為我是哥哥而自動升高成9.0分嗎?後來我們在附近成功的味覺大冒險,選了旅館旁邊50步不到的一家叫做「鳥良」的24小時啤酒屋,感覺像「和民」那種,用日本人的鍋子在嘗試各種不一樣的跨界料理,那道小銀魚扮香油最驚人,鮪魚生魚片切成丁狀也調味得很好,後面每一樣都有它自己特別的味道,而每一道都只要台幣150元左右而已!很幸運隨便就找到這麼棒的,不過,雖然菜餚美味,我們的互動卻不美味──我發現,帶七個人來「自由行」,等於就是一個「團體旅行」,每個人喜歡不一樣,就算長輩不發表意見,孩子仍然皆不同年紀、我家哥哥妹妹喜歡的也各有不同,而這次又多了一個很有自主想法的──我弟弟。這方程式要怎麼調和,才能平衡呢?

最終來到旅館對面的唐吉柯德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的店,只剩我帶我家妹妹,她的鞋子太悶熱,我來幫她緊急買鞋子。還真的成功的在這裡翻到一雙不貴又合腳的鞋子給她,讓她明天可以穿得舒服好好的走路。雖買到了鞋,心中的孤寂感卻升到最高,妹妹好像也察覺了什麼,靜靜的走在前面──我要自己答應自己一件事,無論這旅行怎樣進行,絕不讓任何一位家人不舒服;我剛剛已努力講話,明天會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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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