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忙到最後只能選擇輕重緩急,事情做不完,有你真好,慌忙中寫給你,出國期間,請你幫我照料這個家。我希望自己能睡至少三小時,怕今天搭飛機,心臟是否負荷得了。後來只睡兩個半小時,跟著鬧鐘順利起來,小朋友也好叫,只要輕輕說:「要出去玩囉!」妹妹已戴上兩顆眼睛的毛帽和毛球手套像去划雪,哥哥穿一件薄薄的像去夏威夷,其實我們要去同一城市「東京」。早上小朋友把最後要帶去的都放進隨身背包,我將剛拔下的隱形眼鏡全都包好,司機開的小巴士來了,和我們家管理員說再見,我開始錄這次旅行第一段影片,我要每段都在5秒內;車子開到爸媽這邊,原來晚上這裡大門是漆黑一片的,爸媽兩條人影已站在寒風裡等,門開啟,黃亮的內燈迎接這次、三代同「旅」的開始。

出去玩的氣氛就是不一樣,哥哥在車上和爺爺奶奶有說有笑,妹妹沉默閉眼休息。長輩噴了一下口噴,哥哥馬上認出品牌,妹妹也認出來了,我笑,在伏潛的這段時間,我的孩子們和我的父母,感情反而是加溫的,離婚後其中之一欣慰的就是這個。早上5:30抵達松山機場,這機場內部已細細的翻修過,精緻且有過年喜氣,燈籠都選用帶金屬光澤的金色與紅色,每條報到櫃檯外都有穿制服的地勤拿著牌子,歡迎寒假第一天就要出國玩的(幸運的)孩子和家長們,這根本不像5點多的台北。

我心裡仍壓不下焦慮,擔心這顆心臟上不上得了3萬英呎高空,但當我一坐到舒服的等候沙發,就舒坦了,慢慢也發現其實昨晚太匆匆,忘了帶很多東西,妹妹的耳塞、我的墨鏡……。隔壁小孩高舉雙手在玩手機遊戲,他們的爸爸也用Pad在玩同一款遊戲,最近看過太多這樣的「親子同樂」──這時候我家哥哥看起來反而成熟且保守,他只看影片,且不缺席大人聊天;我弟弟晚到一小時,常出國的他比較隨性,小姪女戴著毛頭套一臉寫著「我沒睡飽」,大家一起出國感覺不錯,互相照應,孩子們乖乖拿著自己行李,互相幫忙拿外套,小姪女坐娃娃車,我們吃茶葉蛋、烘過的飯糰;整修過的松山機場連超商都變得很精緻,到了二樓更一大片各有特色的禮品店和處處有趣的小裝飾,整個濃厚的休閒氣氛讓我更放鬆;早上搭機的人並不多,我們很快的過安檢,全家七人一起塞在海關口,護照七本疊起來,海關皺了眉一個一個看,妹妹的臉愈來愈臭差點哭了因為她差點被留在最後一個。椅子上我們每人各顏色的厚外套擺上去都得佔用三四個座椅才擺得下。上了飛機,七人訂到中間座位,分兩排坐,看了半天才確認是哪七個位子;前方螢幕Hello Kitty的播放節奏快速的新年歌曲,小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出現了金黃的陽光。

飛機飛高,家人一一睡了,連平常不睡的兒子也一邊看電影一邊瞇上眼,我竟睡不著,聽我每次出國聽的搭機音樂,這次竟突然的特別「入感」,身體跟著在安全帶裡搖擺,全都是愛。音樂帶我從大學後的人生再一次的走一遍,溫柔是一種膽量,才想起我多麼幸運的,有你──想起那時候你掛著尋人啟事,你說你要為我彌補所有我所失去的時間。我第一次聽懂了另一首歌詞:愛會讓人變得多情又善良。看一部「登月疑雲」紀錄片,閉上眼睛用聽的,熟悉的嗓音、合理又邏輯且和緩的英文之中我終於安心的睡了。

對準東京羽田機場下降,被陽光照成一片白的陸地城市建物,還有被同樣陽光普照更大片的深藍色的海,那深藍色的美難以形容,絕不是深,而是深中還給了某種返光,點綴以白色一朵朵浪花────離開家,移動到另一個城市,永遠都是對的,永遠都是正確決定。飛機可能在空中繞圈,窗外就這樣維持在同一個畫面,看不膩的海,此後降落得有點不穩,突然加速,又突然的下降。走出艙門不覺得這不到10度的氣溫有多冷,我家兒子閉上眼睛說這是一種吹冷氣的舒服,我覺得則像剛下機進入溫哥華、吸入的第一口沁冷的氧氣,那種氧氣總帶著一種、等一下可以好好玩一玩的興奮味。日本海關排隊很長但動得很快,行李也很快出來,包車的大哥也已舉好牌子等在出口,我到機場某櫃台也換好了從平台購買的地鐵券,已來10年的包車陸籍大哥幫我們將兩車行李推到他的大廂型車,是一輛方方正正的、烤漆得好漂亮的深色小巴,我們七人坐十人份的位子,中間走道好寬敞。

一出機場我家兒子就喊:「看那邊!」他只指那邊,就像剛剛在飛機上,他其實看到了富士山,但他不講他看到什麼,只叫我看;不過司機大哥笑稱,這方向應該看不到富士山,是假的,我們大笑。用這樣的方式來抵達一個城市真好,機場出來的高速公路,大多時候是行駛在第二層或第三層的、架在半空中的高架路,頭上還有其他橋,腳下也有,世界第一大城市果然。不過上班平日此時,車流竟不大,車子亦不多,跟著高架道路鑽進東京的高樓之間,左右兩側樓房靠得很近;這裡的路從來沒有超過三線道,雖然不最寬但路面永遠白白淨淨,今天的陽光實在美到不能忘記它,它將此城所有的輪廓線條裡面都塗成鮮白色,也因為這裡建築本身都喜歡使用淺色,純白、象牙白、淺灰、路上大部份的車子也都是白的;所有樓房鮮少外掛招牌,好像都講好的,不怕單調,一起要呈現一種整齊美,整座城市就是特大型的「無印良品」。

我們要住三夜的旅館,是一間評價超過9分的超人氣旅館,看起來很新且就在淺草地區、熱鬧的傳統街道的正裡面。驚喜的是我們一家走出它陽台就看到一大根的晴空塔矗立眼前,整個周圍都是好安靜的,儘管明明有三個穿制服的工人正吊高在幾層樓半空擦拭旅館外牆,他們都不說話,只有細細的水從水管流出的聲音;我們一家人互相拍照的歡言笑語也很快的被9度的寒風吹散。我弟今天已找至少三、四位路人幫我們七人拍了難得的全家合影。這旅館樓下是新式商店街,我建議從五樓慢慢搭電扶梯下來,四樓、三樓、二樓……和這麼多人出來肯定會有不同意見,弟弟問櫃台小姐問到了一間附近推薦的「鮪魚人」立吞,但我為了回來拿厚外套,和其他人走散了;我頓時感到有點孤單,怎麼丟了我就走了,明明是自己要家人走先、別等我。不過我沒打算讓這趟旅行染上任何疙瘩,慶賀一段時間可以自己一人慢慢走這條傳統老街,和跟著家人看到是不一樣的──自己一個人,可以往前看,眼睛全部專注的感;這地方什麼人都有,成群結隊的日本制服學生,有香港人,台灣人,大陸人,各種膚色的歐美人。有個美國大叔說這裡有many many many stores,走過大概一兩百家小店,竟就走到了知名的「雷門」二字,覺得很可惜沒和孩子們經過這一段,終於還是繞回去找他們。台灣人的用味蕾玩的習慣不改,我開始買小吃,從此處最知名的「人形燒」開始,看起來像雞蛋糕,裡面包進細緻的紅豆餡料。來到「鮪魚人」,是立吞,站著吃,第一次真的感受到,要讓一張日本菜單上有至少100種不同的生魚,每種魚都有一個簡單的魚名,其實是花了多少時間才收集起來的、驚人海洋美食文明,但每個都要好幾百元日幣,怎麼吃飽,或許一擺上黑色盤上,看到很漂亮就是飽了,因為每人只能吃一個或半個,特別珍惜。我們七人只能輪流卡在五人位,有一人得外面吹寒風,後來輪到我到旁邊try了和果子,裡面仍一定包餡,外皮也烤得齊齊整整絕不隨便。吃不飽的我們看到旁邊「一蘭拉麵」,還是這種最有把握,讓孩子們都真正喊飽了,我們再回到傳統街上一家一家「哇!哇!」的味覺冒險,在這種冷天吃這麼大的剛烤出來的白麻糬,塗上甜又鹹的黑醬;有一種冰淇淋是上下兩片空餅乾夾著,還有一種炸紅竽,說不清是甜是鹹的層次感……這裡店家顯然一起制約要遊客一定要要在裡頭吃,不准邊走邊吃。走入冬天的淺草寺,抬頭看見好晴好藍、沒有一朵雲的天空,細細的枯枝,好像伸長了手臂大幅度的張開,和那明顯的木質感的寺院高塔,石砌與木香──我們在妹妹「走不動」的淚水中趕快找一個側門出去,沒想到旅館就在側門外不遠,這趟旅行就因為這旅館已是九分以上了。

房裡完全放得下三個行李箱敞開,還有很多空間讓家裡兩個小小女生玩捉迷藏,我就是那個一次一次得找她們在哪裡的鬼。每次都輕鬆找到,小女生還是玩不膩,我當鬼當累了,趴下小睡半小時,哥哥跪坐地毯趴在沙發竟也可以睡掉一個多小時。這樣的中場休息,對旅遊的人來說等於可以「一天玩兩份」,因為一睡醒,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了。睡起來看到窗外景色,銀色的晴空塔消失成只剩兩小節的橫燈,底下的街道亦已經人眾稀零,路燈是黃色的,吊在二層樓的高度,很密集的將石砌路面給打成還算明亮的橙黃色,前面的淺草寺也被同樣的、更廣更強的橙黃色給打亮。現在7:30是攝氏七度,等一下晚上10點變六度,11點變五度,12點變四度,到了半夜變三度,凌晨7點則只剩一度。我們從我們住的旅館走出不到50公尺大家都已經叫冷了,爸爸說這冷法很像上海冬天,褲子裡面真的需要發熱褲,脖上沒有毛帽是不行的。

我們兩人剛去高雄抽過一支籤詩,翻自於淺草寺,才過兩天,我就來到了眼前這一座、真正的淺草寺,眼前這漆成赭紅色全都是放不同籤詩的抽屜,看到有位女士正和家人細細盯著手上籤詩,我瞄了一眼,真的哩,那格式,和你在高雄抽到的那一張一模一樣。但我仍不敢抽。

晚餐已訂好玄品河豚料理,全家每一個人都是第一次吃河豚,爸媽已近七十歲,第一次吃河豚,我和弟弟已四十上下,第一次吃河豚。我為我們六位大小孩和大人各點一份「玄套餐」,每份有四道菜,前兩道都是生的,從魚皮吃到肉,一入口就知道,原來河豚的好吃,在於它肉充滿彈性,即便薄薄一片也要讓我們感覺到那種彈牙之快感,儘管它遠遠不如鮭魚的香味這麼濃,到了第三道則變成大塊魚肉,有刺骨但完全沒威脅性,吃進嘴巴就確定了河豚的強項真的就是「嚼勁」,我們吃到了帶骨頭的肉,輕輕一咬,肉就彈了出來,配上調味料,吃到的是調味料的味,但那口感絕無其他食物有過,儘管小姪女則說像小丸子,媽媽說像花枝,但絕對又不太像。

不得不說和家人出來玩有時很辛苦,只要有人一直覺得我做不好,質疑又嫌,我就會變得很辛苦。但這種事又有什麼辦法?我覺得問題可能是在太想要表現自己很厲害,或太信心自己太厲害,所以看不慣看不懂的。我一度覺得這狀況蠻嚴重,我讓我眼睛自然的向外垂下、看著他處,默默去承接那些合理的反噬,靜靜的處理。然後過了五分鐘、十分鐘,我又可以自在的說話了,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這次出來似乎準備看得更清楚,多年來到底發生在我身上什麼事,然後我又如何處理這些事,讓沒有人受到傷害(除了我)。

走回來,去對面的唐吉柯德繞一圈,買的東西居然是最緊急的毛帽和毛手套,不然沒辦法撐住寒凍的明天,我和哥哥妹妹找了半天,爸爸幫我們排隊、幫我們拿東西,好不容易找到了,買單了,回來超商才發現他們早就賣又便宜又好看的。而我和你今天的通訊從沒斷過,我在玩,你帶著一位年輕好朋友幫我整理松山倉庫。我對著照片感動到不知道說什麼,只吐得出「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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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