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第一天,凌晨兩點睡,八點起來,早早起來,安好的完成去年最後一天的日記,再開始好好過今年的第一天。因此今早特別特別小心起身,怕驚動還在睡的孩子,尤其妹妹和我很像,平日白天易打瞌睡但假日絕對不會睡晚(哥哥相反,平日白天極少打瞌睡但假日可以睡到近中午),躡手躡腳的到廚房煮一杯熱水,連廚房的門都帶上,不讓任何呼呼的熱水滾沸聲偷洩出去,然後,悄悄的坐進書桌,看到了你昨晚寫給我的新年的信,還有其他朋友寫來的新年訊息,將它們無聲的讀過一遍。

已經如此無聲,仍是不到半小時,妹妹可愛的聲音就傳過來了:「把鼻幫我拔眼鏡。」我拿著手機聽寫今天的日記,和妹妹說,新年快樂!還記得昨天的煙火嗎?啊對,妳都在睡覺,結果妹妹抗議:「你並沒有對我說新年快樂,而且我有看到煙火!」原來我剛剛那句話是先聽寫至手機裡頭當日記用,先將未來還沒講的話先寫進日記了,然後才和妹妹補上:「妹妹,新年快樂,還記得昨天的煙火嗎?」妹妹翻白眼。妹妹又說:「我沒有翻白眼啊。」(昨天日記寫錯了,昨晚妹妹在車上有醒來,有看到2020跨年煙火)

和這位10歲小女生聊天總是有意思,難怪櫻桃小丸子總有畫不完的趣味劇情。早上我撞到腳拇指,痛得哇哇叫,妹妹就和我分享,大拇指還好,撞到「小拇指」會更痛,妹妹開始說她有一次撞到哥哥椅子的木腳,她的小拇指只是輕輕碰到一下哦,她就「哇」痛死了。我看著眼前這個小朋友,猶記她還在月子中心嬰兒床上的小生命模樣,現在在我面前的她已經這麼表情豐富、能言善道,也想,人類真有趣,明明椅腳一碰到就會非常痛,為什麼還去除不了椅腳或桌腳這種設計?為什麼不發明一種不會隨便撞到腳的桌椅就永遠不會痛了?可見每次撞到,忍一忍就忘了,所以(沒有椅腳的椅子)向來構不成人類的真正需求──換而言之,有些事情看起來很痛,有需要,但就是未達「這麼需要」,創業家若硬要做出那個需求,是不會有人買單的!想起,「離婚」或「失戀」這種事是否也是像「撞桌腳」一樣,是一個看似明顯的痛點,但大家都是痛一痛就忘了呢?

今日這麼想帶孩子出門,有一個不想特別說的原因:離婚後身為孩子主要照護者,且力行「友善父母」,週末二日都讓前妻依遠優於協議書的規定、盡量多看看孩子,自己反而都沒機會和孩子共度假期。今天難得一天完整假日,很想和孩子不亂虛度,所以早上雖陰陰雨雨且氣溫不高,孩子想在家睡覺打混(誰不想啊!),我力勸出去走走,很好玩喲,於是還是出門了。要去哪裡,你建議了好幾個很有意義的特展,包括洪新富辦的玩具展,你還幫我和新富老師本人打過招呼、知道他人會在現場,但我們家孩子就是:沒興趣。接近中午時,索性帶他們重返昨晚來過的跨年特區,來個新年第一餐,談談新年新希望吧。這是本城熱門的吃到飽餐廳,12歲以下半價,我被問到我們家妹妹幾歲,我說是10歲,妹妹堅稱她是11歲,我答給阿姨10歲,妹妹氣到哭。我算給她聽,妳看,妳剛剛過的那個生日的當天,妳已在這世上活了10年,所以妳實歲是10歲,講了半天才發現她認為現在她正在過第幾歲就是幾歲,而不是已經過了幾年叫做幾歲,想想其實她也是沒有錯的。這剛好應對前天和你討論的「空性」,這是所有題目中最感興趣,卻永遠不特別細講的,而歲數這種事情顯然就是人們定義出來的俗世之物,至於將歲數看成「空」,對我們有何幫助,還要再想。

哥哥現在對信義區各大樓的位置感到好奇,對他來說這是他眼睛所認識的這城市中,很明顯的一塊非常不一樣的區,完全沒有老舊公寓和滿牆的看板,所以他好奇著這些新穎大樓是何時蓋出來、為何蓋出來、誰蓋出來。我唯一可以回答他的大概就只有台北101,我回台灣多久,它就佇立在那兒多久,孩子驚喊,什麼已經15年了耶!我說15年哪久,摩天大樓都可以撐100年的。然後就是101腳下旁邊的這棟ATT4FUN,以前叫「紐約紐約」,門旁還曾有一座自由女神,因為當年就是在那裡結婚的,而今天要來的這間餐廳,也正就在當年婚禮的同一層;那層如今已全然不同,被拆成幾家知名餐廳,還多建了手扶梯,唯一沒變的是電梯出來的梯廳──想像,當年我們選典華宴展館辦婚禮,婚禮當天迎賓、送客、乃至自己人最後撤退離開都是在這個梯廳,而現在,這眼熟的空間,多了四台夾娃娃機,我家兩個小朋友正盯著裡面的小玩具,對它們流口水。我只給50元,夾完就沒了,但這次他們一直認為已愈來愈靠近,再一次一定會夾到。我堅稱這是「假」(非「夾」)娃娃機,得趕快走進旁邊那間餐廳吃飯了;旁邊也有一位爸爸,也用和我同樣的話語和口氣在呼籲他兩個孩子,要去吃飯了,不要再夾了。

更有趣的是另一個爸爸。這爸爸體型屬極胖型,短袖上衣好幾個XL寬,褲檔也寬,打扮像相撲手,也是帶著兩個小孩,兩個都是兒子。剛剛在電梯先遇見,走進電梯也不按著,扳著一臉橫豎,對孩子說話也粗里粗氣。後來服務人員帶我們入座,剛好坐在三位父子旁邊,我才意識到這位爸爸有可能也是一個單親爸爸,這是假期,他是探視方,從前妻那兒帶出兩個孩子來這裡殺時間。整段吃飯時間只見爸爸完全不說半句話,兩個兒子互相有說有笑;小朋友欠教管,才剛開始吃就先拿了三球冰淇淋啃著,而這位爸爸則整盤都是手握壽司,拿了再拿。我觀察了一陣子,又轉向我們家的孩子,哥哥喜歡嘗鮮,這種餐廳讓他一直找到不一樣的驚喜食物,笑咪咪的端到我們面前,自己享用前還先夾一口給我吃。我特別推薦他們初次嘗試氮氣飲料,妹妹不敢自己拿,要我跟著她慢慢的拿了幾樣東西,直至桌上擺滿全部是盤,有甜有鹹,此時我趁氣氛正好,面對窗外101的淺綠藍色樓牆:「今天是2020年的第一天,讓我們來講講我們2020的願望吧!」哥哥順口說,希望吃更多大餐,我笑,那我們目標就是在今年底之前,我們全家大人(我)和小孩(他)都好好的在各自領域、好好努力,若有某某進步,年底前就去吃某某某餐廳好不好?哥哥眼睛一亮。而妹妹的新年願望則是想「改造房間」。

此時,被隔壁桌的聲音吸引,原來,隔壁那位爸爸的兩個小孩,大概只有小一和小四的年齡,竟已拿出自己手機正在鏗鏗鏘鏘的玩起來了,爸爸當然也在玩他的手機,父子三人就這樣默默的雙手扶著自己的手機扭來扭去,玩得忘我,爸爸偶爾又粗里粗氣的叫了孩子幾下,此時我剛拿菜回位子,看到我家哥哥也拿出了手機,臉上表情很好笑,好像因為看到隔壁的小孩大人已玩成這樣,自己不玩也怪怪的,就拿出來玩了;拿出來玩,他知道也怪怪的,我亦當然盡了我這個父親之責,制止了他,又放水幾把,又制止了一次、再一次。

吃完,孩子蠻願意和我再逛一逛這棟大樓,沿電扶梯一層一層的降到了一樓,逛到一間龍貓店,看到宮崎駿作品揚起我鬥志。孩子們意猶未盡,走了出去,外頭一排攤位都是餐車形狀的,我戴起帽T的帽子,戴著口罩,哥哥讚這扮相太像Alan Walker,幫我拍了幾張酷酷的照。

此時,我驚駭發現──我的錢包又不見了?才上星期五不小心錢包留在計程車上,幸運的到警廣取回,今天又再不見。我家小朋友很可愛,一邊查剛剛拍的照片來猜可能是哪個時間點不見的,一邊也擔心的問我,可以嗎?不見了會怎麼樣?我覺得心臟又開始促狹,不舒服,但心臟病舌下錠藥丸也在錢包中,跟著不見了,此時我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又覺得不能在孩子面前慌了,不能透露任何沮喪給孩子,儘管我心裡真的覺得「這次完蛋了」,這麼多證件都在裡面,嚴重至極了,只能強忍心慌意亂、牽著兩個孩子一層一層電扶梯回去,頭腦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是何時不見的,回到自助餐廳一問,居然在椅子上找到了錢包。我緊緊抱了它。

午后,帶著滿足回家,妹妹開始發冷,體溫量到38.4度,去急診處,是一個半月來第二次,急診處量出39.1度,因為快篩的準確度不是太高,醫生怕測不出流感而不方便投藥,因此不快篩了,直接給藥。妹妹可能是她們班流感第九例,也有可能已累積到十幾例了。

晚上和你一起去採買哥哥學校要的東西,順便帶你到這附近另一個mall──汐止的U-TOWN,是一棟非常巨大的社區型以吃飯為主的mall,吃的部門從頭走到尾會痠腳,整條巨大的走道是滿滿的美食座位,座位也滿滿都是人。這是一個舊社區,家庭人口也都特巨大,爸爸穿涼鞋,媽媽皮膚黑不施脂粉,全家人還包括姑嫂通通一起來吃,大人小孩就佔了一大區座位,大人小孩都各擺一支手機在眼前一邊吃飯一邊配著吃,但他們之間的對話仍然不少,有時吆喝,呈現出一個完整的家庭系統的暖度,我們買了明早早餐,還有哥哥學校要的器材,也討論很多。

討論當中有感而發,當一個離婚姻很「遠」的人類,比方說出家,或昨天星座老師的肌肉症的女兒,或哪個五十歲還沒結婚早已決定終身不走入任何親密關係的姐姐,真──好──!為什麼好?不只因為自己不必參與婚姻這種人生大賭,更因為因此不必自己設定一個角色(比方說我是爸爸,或我是媽媽)而陷入「其他人的婚姻故事」中。我覺得,當一個離婚姻很遠的人,就好像在極端政治鬥爭中可以當一個無黨無派者,無論發生何事、無論誰說了什麼話,都不會有任何感覺,形同為自己掙得了一個清幽的人生了,不像我,離了婚還得在這個話題裡面打滾─—當然這是我自己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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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