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星期六就要第一次嘗試課程,報名狀況非常慘澹,是否應該變成「免費」,我尋求你的建議,你說,我決定。總覺得我每次都這樣退縮,一沒有人氣就縮起來變免費,然後人就來了,又代表了什麼?如昨天說的,這次我反而不想退縮,想好好的面對這個失敗;我不必再試著讓大家覺得我做什麼都成功,什麼活動都有人氣,怎樣都是行銷高手──這本來就是一個很難的主題(離婚),我幾乎從0開始了。

一早飄起綿綿細雨,妹妹忘了帶某回條過家,需要家長簽名,今天要交,怎麼辦?我建議留言在聯絡簿給老師,她說不行啦。那我就在校門口等,妳自己拿出來給我簽,妹妹說學校不准出校門;那我就到教室找妳?她又不讓我到教室。我說,不行,妳要解決問題,要解決問題,我要讓這個猶豫不決的小女生可以進入邏輯思考,解決眼前問題,終於她自己想出一個方法────爸比(我)就在樓梯口等,沒走出校門,也不會打擾同學。

一早我搭著這陰陰小雨,慢慢地走,走進學校,再慢慢的、默默的把我自己安置在樓梯口,等妹妹;看到妹妹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氣喘吁吁,我幫妹妹簽好名,目送她離開,再慢慢地走在學校走廊,聽見小朋友各種可愛的聊天聲;因為下雨,又冷,小朋友們比往常安靜,很多就默默走進教室默默地坐下。我記得自己小時候這種下雨的日子,在亞洲熱帶小島盆地城市的幾十年的水泥老建築裡面,上了一整天課,那,是一種壓迫感,不舒服、不想來,又得必須來(上學),直到國中我成績更好,變成真正學霸後才真正感覺到上學好開心,但這時候也得出國了,於是我那個學校印象又換成了加拿大高中木造校舍另一種氣味,融合了地毯、鐵櫃、雪衣……另一種壓迫感、另一種無奈,那個時候沒有圍牆關我,但更外面卻有一道更大的牆。不過,我想,某種悶陰的氣味,某道牆,即便在畢業後,在我的一生中仍然無時無刻的存在,直到今天也是。一想到以前,就覺得以前的我並不需要這麼沉重、壓迫、陰鬱。上國中的時候我若知道很快就會移民出國,上高中的時候我若知道我將順利進大學喜歡科系,上大學的時候我若知道我將可以申請到研究所名校,上研究所的時候我若知道幾年後我將在網路上寫出一片名聲和財富……那,我根本就不必這麼沉重、壓迫、陰鬱的度過我的青春歲月,早知道,我就應該好好「享受當下」的!但,我這種人,註定在每個人生段落都要(自己覺得自己)慘澹,如同今天的雨天所帶來的那種陰沉落鬱。

不知道哪裡聽來的(好像是你講的),有的人的一生很短,卻留下巨大影響,有的人一生很長,則平平淡淡的無痕走過。今天在山邊的殯儀館參加阿嬤的告別式。阿嬤到100歲離開人世,在她最後的一個夏天、離世前三個月,你帶我見到了她。是初次見到她,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她──她頭戴著近百年的記憶,那是什麼感覺,人生活得這麼長,是一切了無遺憾,還是遺憾自己留下的印記不夠多呢?我記得,聽輪椅上的阿嬤講到「關渡」二字,眼睛亮起來,幾秒鐘後又黯淡下去。那個黯淡,不太像是懷念過往,而是等待某個終點,那終點就像在等一輛很難等的、常誤點的公車,靜靜的不著急的等。你說得對,阿嬤這個平原的孩子,或許潛意識是想離開的,離開後反而自由了。

告別式相當莊嚴,阿嬤遺照慈愛溫暖,中場司儀朗讀了阿嬤的生平,才知道,這個阿嬤並不像我們看到的最後一刻的那個失智的阿嬤,那樣安安靜靜的過了一生。才短短二三十年前,阿嬤一個人管理龐大家族,顧自己孩子,也顧一群孫子,孫子都離家後,她居然不和任何孩子住一起,自己和自己弟弟兩個老人相依為命。據說阿嬤到了90幾歲仍說話宏亮,嘴巴很利,常跑山上泡溫泉,可想像,當最後我看到,她不再自己一人生活,必須和這麼多老人住一起,說話也不再大聲,只剩下唇邊喃喃──那是她人生唯一需要照顧的最後兩年,我們看到的,是阿嬤的最終,回歸到像個孩子的一面。

回程的捷運上,我看著你的臉,你興高采烈的講氣功,講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奇妙事,你認真的說著,我認真的聽著,也不小心看到你眼睛裡面,摒出一道無比善良的光。我們安安靜靜的,跟著雨中的捷運座廂,滑過高架橋,滑到了城市的最東邊、終點站。這終點站有點遠,下車後還要走過一大片雨濕的空地,沒有人,我們兩隻身影走得慢慢的,看到一家早餐店還亮著燈,我們就進去了。安坐進來這間簡餐廳的沙發位,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Moonlight Sonata,前所未有的平靜;在這個貝多芬無法想像的新的時空中,亞洲的海島,建築技術讓用餐空間輕輕鬆鬆的挑高了兩層樓,音樂如此環繞耳邊有如交響樂團親臨現場。吃完東西,你在這邊「變成我」,你睡覺,我打字──你說,今早終於可以理解我早上什麼感覺,你早上六點多就起床,就是一直想睡覺。你說我辛苦,每天都得這樣。

下午你又準時出現在我家,這次是主角換成妹妹,第二次家教。妹妹講話像蚊子一樣小聲,什麼都說好,她對陌生人就會進入那種模式。Again我躲在廚房,讓轟隆隆的抽油煙機聲淹蓋掉你們外面的說話聲,但我今天沒炒菜,只有煮一鍋你買的草莓湯圓而已,妹妹只吃一口,你牙齒不能吃,於是我一人吃掉三顆。

今晚心情特好,和人們熱情極了,這是因為,方才我們倆人待過了一間美麗的民生社區咖啡館,不得了的煎鱸魚、鮮厚的蘑菇湯,我成功的打出這麼多電話,在你面前,進入真正的工作模式。工作模式帶起我的積極,然後就進入了一種自然的感覺,開始和人見面,開始這周末要創造一個新的人際網絡,有一群人可以討論。今天我從電話中得知,對來賓來說,我週六活動最大的價值就是「竟然有男生(來賓)會來聽這種?」這的確是我最大的價值,我的目標是讓男性願意再來被教育,而所謂「教育」,有一種是嫌他們太「爛」而教?好像媽媽管教孩子?NO,不是這種,而是另一種教育──由於觀察到他們辛苦而想要拉起他們,像是教育偏鄉孩童,帶他們起飛,解苦,得樂。套句常聽到的箴言,要大家「即便帶著垃圾進來,也要帶著黃金出去」。這樣是好的。我今天不知道哪裡特別,一種特別的愉悅一再在心裡唱,直到睡前才終於想到──今天特別看到你,是第一個人可以接受我在你面前如此工作;你可以聽、可以欣賞,你還幫我拍照然後到超商洗出照片打算留念這一天,因為你說,這是我第一天工作(什麼!)。想想,原本你不解我在創業,也不解我為何不再做趨勢而去做幫助離婚者的志業,但今天你依然和我一起,在做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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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