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是一個濕冷的地方,沒有比較,不知道,先前你住在比較靠近下游的水邊,每天往更下游去上班,現在你一口氣搬到上游;這本來就是一個明明傍水卻不想太親水的城市,明明水就在腳邊流過,卻因為以往無數次的颱風淹水陰影而必須用高高的防洪牆將河水全部隔在外面,看不到。現在你知道了,原來南港也在河旁邊,又濕,又冷,怎辦?你轉念得也很幽默,從前住的小房間什麼都不差,但老鼠適時來報到,來到南港至少遠離了這些小可愛。也對,所有的自處之處都有它的好處,對於昨天的「和解」問題,你說,所謂和解,不必等到對方也和我和解;重要的是,自己已經先放下怨念,即是和解。你讚賞我這段日子的進步,希望我紀錄下「Before & After」,先寫下離婚「前」若干點由怨念而生的負面想法,再寫下離婚「後」我轉念放下而重啟的正面想法。

今天是週日,我們照例還是「排」了什麼,早上九點即須抵達的我們卻到近八點才起床,你特別設了三個鬧鐘,以為萬無一失,卻腦袋哪裡沒打開的沒有將鬧鐘打開。我最近也常這樣,因為我們都被something occupied,而那件事不一定關乎工作。剛離職的你以為離開後就從此平心靜氣,結果這兩週「更忙」,實在說不上來是忙什麼。或許我們都需要更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找到更好的答案。今天我們要遠赴新莊,查了一下這地方其實也在河邊,更寬闊的水面在我們跨過大橋的時候,和陽光連成了一整片今天最美麗的特大號畫面,翠綠的河邊公園和映著大太陽的水,你指著天上讚美,今早的雲怎麼特別可愛,「碎掉了,然後拼在一起。」我一看,真的和你形容的一模一樣。

記得第一次和你上課,一種自省的氣氛,拿掉自己的面具,我的感想就是,天,我自己都察覺自己的驕心好巨大,想把自己那種驕感「壓」下去,今天我繼續感受這一點,我發現,穿得好看,然後,坐得端端正正、站得直直挺挺,也是一種想要「壓垮別人」的「驕氣」。很多人認為這只是人要衣裝的正常表現,不過卻因此脫不了一種「時時想要比過別人」的貪念,所以我想放棄時時要求自己抬頭挺胸了,因為那好累,那不是我。然後,將我自己的「驕」氣壓下來,下一步就是必須承認,我在此是多麼的格格不入。以前我會怪別人,這些人多麼不理性、多麼鄉愿、多麼懶散或多麼以管窺天……現在另一角度來看,我太驕,沒看到在此地不一樣的是「我」,不是人家;而我一直在遮掩我在這裡格格不入的事實,包括對你。我試著讓你不要這麼早發現,或,等你愛我再多一點,再發現。

今天我們為自己排了一場家族排列,是第三次參加。家族排列是德國心理學家伯特·海靈格所發明,被廣用於心理諮詢與心理治療,來到本地被加入一些新元素讓它更接地氣。此次過來乃是針對我的兩個孩子。孩子當然沒來,因為要解鈴的是我,不是他們──在歡笑與淚水中,我第一個感想是,身為父母,無法感受自己的孩子,因為兩方來自太不一樣的成長背景、不一樣的原生家庭,有如來自兩個完全迥異的世界。看到兩位代表我兒子、女兒的,他們的眼淚;看到妹妹哭但哥哥沒哭,哥哥哭了妹妹卻沒哭,我都發現,儘管是我的孩子,我根本就是無法去理解的。女兒(真正的女兒)比我先發現這事實,她一直說:「爸爸自己有媽咪,無法了解我沒有媽咪的痛苦。」講的真好。也因為這樣,這兩個在家排中扮演我家兒女的年輕人的眼淚,來自於怎樣複雜的情感,我沒有在兒時就先「學」,如今就像學一口道地日文,大概必須再花一百年才能學會,問題是我壽命並沒有一百年。沒辦法。大人因為A原因互相有些過節,卻造成了完全無法估計的B結果在同一屋簷下的無辜孩子身上;大人可以了解A,但因為原生家停成長環境不同,所以完全無法了解B,以致明明不會這麼脆弱的父子父女、母子母女之緣份,從此就是一個誤會在那邊了。當我這個爸爸花了半輩子投入大量智慧在悉心照護孩子父,孩子卻可能在外面對我只剩下一句話(譬如「我爸爸就是標準的男人」)概略而過。這就是我今天在現場聽其他年輕人提及自己家庭時所意識到的,因此,從此以後,我除了照顧孩子生活起居,記得我如此無法了解B,得更努力探索孩子們,好嗎。

而家族排列為何奇妙?我發現,因為最終總會「請出」某位已不在世上的人,儘管他/她在家族關係裡面是邊緣的,甚至只是前妻那位從未出世的孩子。此時,這位從未出生的胎兒,我認為,雖然在場都試著把它當「原因」,但它其實已不再是原因,而是現在眼前這團糾葛的驚喜「救星」。大家一直沒想到他/她,此時他/她出現在排列裡,就造成了神奇的心理衝擊,有的時候,就一句話「將這個原本屬於祂的還給祂」,這樣,陳年的苦痛就可以和淚水一起排出去了。另外,過程中,包括我在內大家一起去找出那個我的問題來源(前妻)為什麼會這樣做,當大家努力在找的時候,那個過程對苦主(我)來說就是非常非常的療癒(至少在這一場,我暫時不需要回來面對自己的錯誤,我們在討論的是別人的),這或許是往後可以讓大家一起做的。

今天的家族排列,一開始選擇由誰來扮演我的兒子、女兒,就衍生出某些不知是好是壞的結果。我選了最像兒子、女兒個性的兩個彼此不認識的男女,男生酷酷帥帥的,女生甜甜可愛的,並再次選擇你作為「我」的角色。我認為這選擇肯定影響了後來的結果──因為你是女生,由女生來演「爸爸」(我)角色,加上我的(假的)兒女們了解這位爸爸是同住方,離婚後的媽媽並未和兒女同住,在不了解我家情形之下,這個你所扮演的「爸爸」就獲得(假的)兒女的百分百的認同,後來的發展都是兒女覺得他們媽媽離他們很遠、得靠爸爸站在中間保護他們、對媽媽不太感興趣。這和現在我實際的現狀顯然不太一樣,但我覺得不錯,因為它告訴我,如果我努力的用愛灌溉,幫助孩子,以後就有可能變成這樣子。他們等於把以後可能的「好消息」全都模擬出來了,給我一個值得努力的目標。

其中一對年輕夫妻,交往十五年、結婚五年仍甜蜜如昔,但我猜可能也因為成長過程相對圓滿,他們也相對比較無法進入狀況;那位先生也說他看事情方式比較理性,兩人亦都有社會主流的工作。從這邊我想到一個字,就像A型人B型人一樣,我暫名為「上行者」和「伏行者」,而我的位子很有趣,我介於中間,看過美好的家庭,但心思細膩像今天穿著的粉紅色;我的位子有機會跳脫在這兩個位子之外,看得更清楚。而你,再次展現超過我的智慧,一度,你說了一句,看外面的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才知道美好可以在日常細微間。這句話講得多好。像這樣子的話,你不斷的帶著我去聽見,我覺得,我太拙於表達這類的事,由你來成為我的代言人,該有多好。你完全了解且不排斥我,不預設任何價值觀去和我的比對,你接受我as a fact,這讓我願意繼續如實的吐露於你。

由於下午五點要交接孩子,你催我早點離開新莊,帶著愧疚感的我將車子開走了,等一下的你,並不會看到像現在一樣的黃昏,你離開那裡的時候一定是又黑又冷,然後你還要走路到IKEA,還要去搭捷運,然後捷運要怎麼轉車回到城市最東邊。不過,我突然想到一句話──「放下別人,就是放過自己」,想起我從20幾歲、有親密關係的第一天起,就揹著無比的責任心當車伕,載著愛人跑來跑去的。我曾載過和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沒有關係的人上下學,回到台灣我也曾載過和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沒有關係的人上下班,當我沒有車子,我照樣搭著公車捷運陪著。或許我的出現真的讓對方感到方便,但,真的時時都是一種方便嗎?還是偶爾那也是一種壓力?壓力在你,壓力也在我。

告誡自己,男女朋友、親密關係,應該是多了一個超級好朋友的感覺。我特別提醒自己,反正什麼都經歷過了,這條神經還有什麼可以侵毒我的,讓它順水流,事實就是事實,就像我的心血管卡住沒辦法讓血液流過一樣,其實心臟病就是這麼簡單的原理;中斷一個如此細緻的生命系統這麼一件大事,其實只需要一條血管堵住卡住幾分鐘,就這樣子。我們都知道了。當你將眼睛飛到空中去看,就什麼都知道了。這世界,我不值得驕,我根本就很渺小,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我要牢記這個感想直到老死,就可以獲得真正愉快的下半生。再過一星期,英雄爸爸課程就要開始了,人生將需要另外一件外套,我今天也在家排這裡學到一些,這種氣氛,故事自己講,不勉強的,大家自然都放鬆。男女皆是。

趁著這陽光,我還有兩小時可以慢慢地回到東邊,收起離別的心,我給自己好好的放個短假。放過自己。我將你的東西放進了工作室,窗外光線已暗,打開了燈仍無法全部照亮,我踏在剛鋪的木地板,每一步都在品嘗一種思念的口味。然後把思念輕輕闔在門後,離開那裡,回到自己的家,整理好自己,等待孩子歸來。

孩子從媽媽那邊回來,再次出現一個我無法理解的現象:孩子對我氣呼呼的,和昨天與我道別時相差甚多,每次我都要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但每次發生,我就還是被打到心裡最柔軟的一處。再更一步就是,孩子會對其他家人說,爸爸沒有照顧好他們,爸爸都去……找你。這顯然完全不是事實,我要如何向所有人解釋,我是如何堅守我這個爸爸崗位,完全的照顧著孩子們:我要如何向大家解釋,事出必有因,「因」不在我這,而在「其他人」那邊。現在,我要先洗了孩子帶回來的髒衣服、看完功課、搞定他們晚餐,還得忙著解釋以上,於是,儘管剛剛得以休息小寐半小時,心臟又開始亂砰亂跳了。

歡迎點擊這裡追蹤本站,收到明天的續集

(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