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帶妹妹走在往學校的荒涼大道,好慢好慢的慢慢的走,胸口依然非常不舒服,早上天氣冷,急著送哥哥,沒恢復又急著送妹妹,迎面而來的孩子和他們家長的歡言笑語,在救我,走過去撩起的微風裡面的一點點香味,在救我;送走妹妹,站在棚下,停住不動;只要不動,那個卡住的不舒服就立刻稍微疏通,好像打開水槽孔蓋,讓胸絞痛的水流流了出去,但我不能一直站那邊,我還是得開始走,於是水還沒流完,孔蓋就蓋上,永遠都無法徹底流完,水又開始蓄、開始蓄,胸口又開始痛,而且好像每次的起點都更高、更不舒服。我有著所有的症狀,卻拿它沒辦法,而且還一直對路邊的景象生氣,生氣著不長眼睛的上班族摩托車,生氣著橫衝亂撞的外送員,生氣著保全人員亂指揮,還有──我知道這點莫名其妙,但我氣著,沒有人,在我身邊。

回到了家,走進門,還是不舒服的,但我仍堅持將外套拿去掛在對的地方,在儲藏室和房間來回又走了幾趟,終於在餐桌坐了下,這時候我幾乎想含一顆硝化甘油舌下錠試試,但發現一坐下便已開始減緩,吃了救心藥會不知道是不是那一顆在發揮效力,也怕含一顆造成自己太舒服了,以後都要一直含──人都不希望「證實」自己生病,不希望「正視」自己生病,而「吃藥有效」這件事將是最直接的證實,我靠藥物解除了身體上的危機,但真正的痛苦是「我已經病了」。

最近做了什麼事,為何心絞痛到今天嚴重成這樣,想到,最近開始喝茶又喝咖啡,每天一杯到兩杯茶飲料或咖啡,不忌口,我想我得把咖啡因停下來,因為明明前陣子是好的。我決定不做心導管,除了千分之一的致死率,也是因為它需要大量幅射,我今年已經照夠了幅射,仍查不出病因,運動心電圖和核醫都顯示異常,但血管只塞25%,不成比例,該怎麼辦。今天你離我特別的遠,你有你的事要做,或許我太急著想看到自己得到幫助,而當我沒得到時,至少該有責任開始思考這個架構到底對不對、對現在的我合不合適。對於一個身體裡面有一顆定時炸彈的人(我)來說,我的決定必須比一般人快、清楚明確,可是,因為我很孤單,沒有任何人可以仰賴,所以我沉溺在你慣養我的一切當中,不行,我不能讓你這樣子。所以今天一邊心臟痛一邊氣,其實是氣我自己,從來沒有一次這麼氣。

我終於開始查網路資料,我這種狀況叫做「Angina with Normal Coronary Arteries」,有明顯心絞痛,但冠狀血管(檢查)幾乎正常無堵塞,那到底為什麼?看到國內的報告是說,可能是冠狀動脈痙攣(Variant Angina)但比例不高且此症病人多發在晚上心絞痛,而我是在動作時心絞痛。那就只剩下血管功能異常,可能就是醫師說的我血管有可能長到心臟裡頭去,造成血管一定程度刺激時其增加血流反應不如預期。

對一個內心煩躁又心臟非常不舒服的人來說,今天又黑又凍的傾盆大雨,是隱含著殺機的。我帶著還算是舒服的心臟開車出門,然後用自己心理的調伏,專心在未來,但今早這樣子恐怖一遭,什麼東西都推翻了,唯一沒有推翻也沒有怨念的,就是正在籌備的這個課程。這課程顯然是精心設計最適合自己的下一步。停車的地方有點遠,走路可到目的地,但我才過馬路,就發現心臟又不舒服了──人生第一次,我發現我無法「走」到目的地,怎麼走也走不到,必須馬上停步,且馬上叫車。計程車把我送到另一條大馬路,不負責的說這裡走進去不會太遠,我再次要求司機送我到巷內,不計成本──他不知道,我是完全無法走的。

中午12點我們一起來到這間還在試營運的素食餐廳,沒看過一間餐廳的表面玻璃如此大塊又完全,兩大面的地到天的落地窗,外面是冬雨中的灰色陰天,裡面卻洩出黃色的溫暖燈光,走進來,一把真正的小提琴和樂譜,牆壁上有世界地圖。仔細看,那世界地圖是磚頭砌成的,原來,他們是將原本磚頭牆上再鋪上一片水泥,水泥中間再挖出世界地圖;是要對這世界多麼的認同,才能如此精雕細刻出它的輪廓呢,而老闆的概念是,人再忙、再困惑,只要這裡一坐,看這世界地圖──世界很大,煩惱就變得很小。我也看到這間藏於巷弄內的學校走出來的大專學生,一出校門就可以看到燈光打下的世界地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感到雄心壯志?恐怕有點難。這整個地方已不太信仰世界(觀)了,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也都不再信仰世界(觀)了。

有你一起,感覺不一樣。想想這還是第一次和你一起面對一群朋友,我在朋友面前的樣子,他們說,比較像土象星座,可靠但不多話,不像我實際上的火象星座,你則笑,我平時很火的,只是今天土了點(這句是我亂加的)。這裝潢讓餐點變得特別好吃,每個托盤上都需要再多洗六七個小碟子,它是值得的,聊天的時候,每到一段,就再選一樣東西吃,一塊小蕃薯切、一塊鮮紫色的火龍果,滋味都不一樣,殿後的最後一口是號稱沒加一滴水的起司蛋糕,加上自己做的青草茶,這是新竹總店的標致特色,吃下去就覺得話閘子更開了,土的都火起來了,完全沒有任何理由煩惱,但我們得先離開;我們再次搭車去開車,開車向你工作的平原。

今天心臟這麼不舒服,你說,明明說好要慢慢的,但還是很忙,我想,我是不是在鋼索上忙碌呢?原來,當人這麼忙的時候,連這件生死之事也沒有想得很清楚,腦筋也沒有太清楚。

下午和合作教授打個電話,和一個單親爸爸(我)講話,電話都會突然斷掉,且會斷很久,怎麼打來都是空號,我告訴你發生什麼事──因為我的車必須下地下室,才可以趕上等一下接女兒,從家裡拿完東西後,得等到我的車抵達了校門口,才可以和對方打電話,可是這電話也只能打五分鐘,因為女兒馬上就要下課了。朋友約好大咖一起吃飯,約下午四點我不行,約週三中午也不行,理應配合大咖時間,卻好像變成要他配合我時間,於是我怎麼約都約不到了。

今天很硬冷,能見度差,接放學,前面的孩子的面孔都看得不太清楚。誰知道下午,還是每走一段路就會一段心絞痛,可見今天真的是很嚴重了。我走過來,看著每一個來接孩子的媽媽,羨慕著她們,可以這麼的繼續著自己的生命,而我,眼睛看出去的每個畫面,都有可能是最後一個,可是我又得繼續往前走,於是我雨傘撐著,走了五步就停下來休息五秒鐘,休息五秒鐘再走五步,我只想完成今天的任務,然後我要休息了。今天最後的任務就是,孩子有一場生日派對,我已經買了14個杯子蛋糕,女兒選了一個好大的靠枕,還有一個小袋子,完全就是一個完全準備好去參加派對的模樣。但因為這家庭是前妻友人,我又會禮貌地避開,不會參加,讓孩子去開心玩。這14個杯子蛋糕得來也真不易,今天載著剛放學的妹妹馬上直奔市中心,來回一個多小時才拿好蛋糕,這是交通最亂的一天,天色早黑,路上很多沒開燈的汽車,雨大,大家都煩躁,險象環生,還好,平安回家後,我簽聯絡簿看到孩子們的成績都還保持得不錯,妹妹向來誠實,哥哥向來保留,但表面上看起來還在那邊,我只需要簽了,然後還給他們。差不多快要可以休息了。差不多了。

孩子在舊家鄰居朋友的生日趴玩,我去南港的健身房運動,運動在某個時間(如晚上),比咖啡因效果還好,整個思想都正面起來,這會是晚上運動的好理由,但今晚是難得孩子去參加派對,我才得這樣一小時半的自由時光,派對不是天天有的。當我送出那個超級大玩偶、14個杯子蛋糕及兩個孩子來回,我真開始想,一個爸爸要做一父一母兩人的所有事,實在很難,尤其我做得又比前妻更多更完整,還要管事業,如果我時間一直拖一直宕,如果我沒辦法約到大咖、沒辦法好好講完一通電話,甚至連今天是5日我都忘了發薪水,我覺得,我都可以不要再怪自己了,好嗎?可以放過自己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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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