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的家,形成了一個環環相害的系統。從零開始4頁簡報,父女溫暖桌布,煮飯失手牛肉太鹹

今早一直想吐,微微的噁心感已兩星期,先前為了治胃食道逆流的胃酸中和藥,容易讓胃壁生囊腫,每次做胃鏡會夾掉一兩顆,但心臟有問題,讓我一陣子不敢做胃鏡。身體不舒服,心理就更複雜了,等兒女都離開了家,看到他們的書桌,想起和孩子有時候的美好回憶,很窩心,又想起和孩子每天發生的奮戰,又哀淒的怨著I don’t deserve it,為何是我。

所以,又開始胡思亂想,某天,或許是他們和爸爸(我)相處一年後,或許更短,或許是三年五年,或許更長,這天,因為爸爸終於不在了,媽媽必須接收他們,於是孩子們終於看到他們媽媽雙臂伸起,歡迎他們,將他們一起搬到新的住處。此時我可能剩最後一口氣,或剩最後一點意識,或許正在靈魂交界處,此時,有什麼方式可以讓我放下心中的恨意,棄捨這一串無從伸張的冤屈,得到最終的報償?唉,以前都得不到,現在怎麼可能;以前都來不及,現在根本已經沒有時間,此時只剩一個方法────求上天,讓孩子們的快樂,轉一點點給我,一點點就好,趁我眼睛還看得到、神經還感知得到、腦部細胞還可以翻譯的時候,稍稍地體感一下他們的快樂;讓他們的快樂提醒我,我每天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希望孩子們一輩子快快樂樂嗎?現在快樂了,我也應該快樂了,不是很對嗎。

今天女兒補假,她媽媽要帶走,我欣然同意。她還沒出發前,早上起床我和她相處一小時,很驚喜發現她選了一張、和爸爸我一起相處的日常模樣作為她的手機桌布。那個手繪爸爸強壯肩膀載著一個綁了兩根小辮子的小女兒,爸爸一副無奈表情轉遙控器,小女兒在爸爸頭上撒野慶祝,我看了哈哈大笑,一邊洗衣服,一邊聽她問我一些關於你的事,我再小心的回答。

送走女兒,我大概悵然了兩個小時這麼久,上網找廚房的強力鉤想修好昨天垮下的調味料鐵架,也自覺今天應該不能下廚,為什麼不?因為心力不夠。這時候,你打過來了,你怎麼知道這時候我正在孤單無助?你提醒,趕快去樓下拿東西用印,趕快去運動;我其實已穿好運動衣物一小時,卻怎樣都走不出家門。

看著健身房器材轉動,人生每件事情,到底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因為現在我的人生,totally does’t make sense,而且還繼續誇張中,所以突然間我可能不相信也忘記了從前習慣的思惟方式,我遺失了在國外念理科的理性,讓我沒有頭緒的接觸各種心靈對話,讓我必須在健身時閉上眼睛,去控制和找尋一些不存在的東西──其實,21世紀,所有的東西,包括身體哪裡有問題,生理心理的,都可以明確檢驗測量出來並治療之,我感嘆,雖然21世紀does’t make sense to me,我好像也沒有必要自亂陣腳:找回那個完整的我,那個我,應該可以帶著我走出來的。

我才剛走出來,就看到某位鄰居小朋友走在人行道上,這麼巧。我正準備和孩子熱情說嗨,才發現身後還有一些其他大人和小孩的聲音,我怕一轉頭看見自己女兒和她的媽媽還有其他媽媽們,所以,我改為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往前走。一邊往前走,一邊肚子有東西冒出來,我繼續往前走,我是一個誰呀?為什麼要在地上沼澤和沒有想飛的爬蟲類攪和著大搞不清?我不是要飛起來的麼,是要幫助更多人的麼。

下午我卯起精神,實行這個志願,依今天進度,做完了四個頁面的簡報。這只是第一天。以後每天都要這樣子。做的時候,我一邊查資料,嚴謹的比對,畫圖,寫說明,從「0」開始做簡報的感覺真差,但只要一想到,現在不只我個人的這份簡報是零,全台灣乃至於全世界的這份簡報,都是零,從沒有人做過,這樣子,我就覺得有意思了,壓力也沒那麼大了:既然是零,身為先鋒,怎麼做都可以啦。以後會有更厲害的接手做,現在,怎麼做都是正確的啦。

我是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做簡報的,窗外,灰灰濛濛的雨幕,慢慢地轉成了全黑,看不到雨,什麼都看不到了,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收起電腦,走回廚房和餐廳,打開所有電燈,布置起一個溫暖的家,等妹妹從她媽媽那邊回家,等哥哥下課回家,給他們最溫暖的吃的、用的、住的。窗外全黑,卻聽得到雨勢猛烈,叮叮咚咚的滿耳朵,我打開廚房的抽油煙機,開始煮飯炒菜;原本覺得沒心力煮的,但剛剛去全聯買了兩大袋的生鮮,既買了,就煮吧。總之今天就是沒有心力精神去認真做好,但我還是弄出了炒牛肉、煎櫛瓜、羊肉爐、杏鮑菇、還有煎鮭魚。站在廚房,不住的悲涼────我趕緊為自己急救,分析這悲涼是哪兒來的?妹妹先回來,其實已經遲回一小時,她不想去補習,要我幫她向老師請假,我已上兩道菜,剛炒好的熱騰騰,櫛瓜很成功,她不吃,牛肉怪怪的,她勉強吃兩口,但她更在意她手機的背景怎麼辦,要求我立刻處理,早上的那個女兒和爸爸的背景呢?早就不見了──剛從媽媽那裡回來的女兒,對我一連串的動作,立刻讓敏感的我感受到她想傳達給我的訊息:她沒辦法體會別人正在忙碌,翹補習班來玩手機,每次去媽媽那邊帶回來的就是忤逆。哥哥回家後,和妹妹形成連線,於是我做出來的幾道菜,牛肉、羊肉,幾乎全倒回垃圾桶,我自己倒吃得很飽,吃掉三片鮭魚排、兩大顆有機杏鮑菇。

轉念一想,其實我這個爸爸在這裡努力做的,只是讓他們看見「身教」,一個父兼母職,什麼叫盡責,什麼叫整潔,什麼叫樂觀,這樣就夠了。我只要煮了東西,他們不吃,我就當作是煮給自己吃,這樣就好了。這樣轉念,我火速地收好餐桌,乾乾淨淨的,並開始洗碗,速度可能比他們玩手機還快──我回到了正面、回到了一般正常人的做事法則,別忘記,英雄爸爸的概念,本身就是面對已經沒救的人事地物,自己以身作則,不要再生氣,只需要把自己變更好,做示範。

女兒說,她想媽媽。剛開始我不免有點森七七,爸爸辛苦煮一桌,牛肉的確太鹹(哈)但其他還可以吃呀(鼓勵狀),但,這時候才看到,女兒在懶骨頭上偷偷的哭著,眼淚靜靜的流,布墊淚濕了好幾塊,她說,為什麼別人家都有媽咪,她卻沒有;她說,這間是媽咪帶她去吃的三明治店,很棒吧。她說心裡好像少了什麼,今晚不想待在家裡,要我帶她出去走一走。她幫我倒垃圾,看著她拖著大大的垃圾袋在地上,眼淚一直掉,可感覺到有一個巨大的石磨,正無情的對她小小的心靈進行巨大的苦碾,那沙磨著的痛,grinding pain,無論怎樣都無法改變事實的,那種痛,哎,她畢竟還那麼小,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除非親人過世,不然還有什麼事是她不會被讓步的?但,這一次,這事實(爸媽離婚)已成不可逆轉的事實了,無法改變了。「對不起,女兒。」我忍不住在安慰的話之中加入了這些:「對不起。」

我帶她去兜風,讓兒子自己在家。「爸比我要衛生紙,一張就夠。」女兒說。我說一張一定不夠,果然後來她用了一大包。她說,以前回家,有媽咪在家煮飯給她吃,現在呢,在家只有爸比煮了很鹹的牛肉給她吃(我冏臉一張,深為今天放鹽失手而懊悔);以前媽咪總是坐這個位子(她指著副駕駛座),等她下課。本來不想用這招的,但我開始跟她說了她們學校一個小朋友的真實故事,本來上五年級會分到隔壁班,去年不幸診斷出腦瘤,一個小男生,開刀後還曾經頂著大光頭來學校,但,上個月仍在安寧病房過世了,幾個老師去參加告別式。我舉這個例子給妹妹,雖然在講述那個小男生的故事時心頭是很緊的,不很舒服,但我用盡了力氣完成了這故事,讓女兒暫解苦磨,感到一些舒緩。

事實就是,兒女與媽媽撕裂的痛苦,沒地方發洩,就轉到我這個唯一照護者身上,孩子們或許知道這樣不對,但因為什麼都無法改變,那種痛苦,必定要一個出口,只能拿他們每天看到的這個笑咪咪的老爸(我)開刀。而我,接收到孩子們的強大忤逆,想起前妻在背後操控、將兒女扔給我並繼續影響子女去對我這個那個,忿忿不已,然後我的氣也沒地方發,只能留在自己身上,其實,這個環環相「害」的系統,只要有一個人(大概就是我),可以排解這些氣,把氣收集,然後排放到空曠處,別讓任何人再吸到受苦,這樣,每個人皆可以恢復清澈的藍天白雲,再也沒人被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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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