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懷好意者皆只是臨時演員,唯一主角是我與所愛的人。女兒運動會,最近掉了三成頭髮,天母

有人遇見重大危機是「一夜白頭」,我則是掉髮,在過去四個月,我掉了可能三成至四成的頭髮,對於髮線愈來愈高的中年男子,頭髮已如此珍貴,而大量掉頭髮的期間,正好是身邊的朋友一直提醒我「你看起來好像很累、很需要幫助」,昨天對社工分享《英雄爸爸》繪本,也有社工師從我模樣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助。

進入初冬,南港這邊特有的潮濕發威了,這裡是台北盆地最東側,河流經過,濕氣被四周的山給圍住,這兩天,浴室一直不乾,洗手台和鏡子一整天被水蓋著,窗簾到中午仍鋪著水珠,房間的拋光白地板也微微濕了一層,拖鞋不察踩過去就留下亂七八糟的鞋印;衣服在陽台怎樣都不乾,終於拿出你為我未雨綢繆買的T字型室內曬衣架,儲藏室一放,除濕機打開,連開八小時,終於乾了。貼在廚房流理台上的騰空收納鐵架,因為潮濕,也匡啷的垮掉下來,只能讓它擺在那邊,沒時間處理了──今早仍須做很多家事,但,今天不是平常的那個星期六。

因為今天是國小運動會,對我這個剛開始獨力撫養孩子的新單親爸爸來說,將是漫長的半天,一如往常的我早上帶女兒上學,看到很多從沒看過的家長,這些父母平日上班,週末終於可以和兒女參加運動會,帶孩子來學校,每個人都臉上開花,愉快又滿足著;我見到了前妻的好朋友帶著他們兒女,當我的女兒看到他們,立刻打招呼,追了上去。對方小孩只看到我的女兒,連大人也竟只看到我的女兒,忽略了站在旁邊的老爸(我);我只能看著自己每天悉心照顧的女兒,沒入了阿姨和孩子們一群,而我被視為隱形人晾在後面,但,我保持風度,跟著,微笑著,看著,送著,直到女兒跟著他們走進校門,我還揮揮手對他們的方向說,再見,再見,沒人在聽,沒人在看,我不知道是揮手給誰的。

這是我必須習慣的日常──被視作隱形人,被視作瘟疫。這是一個人一生從沒體驗過的,我努力的掙社會地位,和同儕、長官、部屬彼此之間一定程度的尊重,不會讓你(我)難堪,但在男女的世界裡,對方讓我難堪是「無下限」的──記得我當年還在婚姻裡,我是這個學校的故事爸爸,每位太太看到我都和顏悅色,孩子認得我,老師認得我,大家都喜歡我。但,一離了婚,人就把我排除在外,儘管我的愛從來沒有減少,對孩子,對大人,都是一樣熱情說「嗨」──我必須理解,這和我這個人的個性或所做所為根本毫無關係,會這樣被對待,純粹是因為我是一個和她們的朋友離婚的人、一個和她們不同且敵對的性別(男性)。

也謝謝你給我鼓勵。「今天你就自信的去,他們的嘴臉,可能就是煩惱叢生,」你說:「他們還是他們,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

到了運動會現場,孩子們正在進場,妹妹的老師細心在幫孩子們一一拍照,捧著單眼相機的老師之用心,我站得遠遠的,心中暖暖感動的。綿密的雨一直下,孩子都沒撐傘,我也不好意思撐;我跟著女兒班上隊伍,為自己女兒拍照,但女兒臭臉,我知道的,我知道,她怕我太熱情向她同學到處「嗨」,另外,猜想女兒可能在想,為什麼媽媽還沒來?媽媽不是說要來嗎。運動會節目有一橋段是將手上的小國旗送給旁邊的家長,但家長來得不多,看到妹妹和旁邊的同學討論了一下,決定把國旗收進自己口袋裡,其實我只站在妹妹後方不到三公尺,倒是以前聽過我說故事的一個小女生,轉頭看到我,馬上跑過來將她手上小國旗送給了我,「給你!」我也回報一大片微笑,謝謝她。運動會充滿正面氣息,表演曲目都是正面的歌詞像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夢,都會感動」這樣的──這兩句是志工團表演的歌詞。每一位進學校當志工的爸爸媽媽,都是為了孩子,我希望志工團越來越好,真的要為了孩子,畢竟這是一間這麼好的學校,運動會每句中文都跟著一句英文,因為這是專給中研院的外國家庭雙語孩子的雙語學校,但,這裡仍會有很多很多人性的糾葛。一個以前兒子班上女同學,經過我,穿著便服。這些孩子才剛畢業沒多久,我尚還認得出她們,再過兩年,她們就會長到我認不出來了。我跟她大聲「嗨」,她卻對我比個「噓」的噤聲手勢,說她不想讓其他同學看到,因為這孩子以前常被排擠,她今天只是想來找老師的。

所有孩子排成幾列,一眼望去,所有人的臉蛋都看得很清楚,我就發現,自己的女兒和其他孩子似似有點不太一樣──其他孩子,有的激動,有的溫和,但無論是怎樣,他們的眼睛都睜得又圓又大,眼神裡就是沒有任何煩惱雜質,頂多只是一些孩子界的小煩惱,沒大到蒙遮了他們可愛的大眼睛,但,我們家女兒,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就是不大一樣──它們充滿憂慮,濛濛的,沒有神氣,妹妹的嘴巴一直噘著,心事重重疊疊的全堆在臉上(至少她堆在臉上,不是偷偷堆在心裡)。然後,開始打鼓表演了,女兒這麼害羞,其他同學熱情豪邁的一邊打鼓一邊左顧右盼,我家妹妹卻連眼睛都看不直,所有動作只是小小的晃一晃,身體不太轉,一臉沉氣──我覺得她好「重」,然後又悲淒的想,如果今天她得如此「吃力」的往前走。不確定她要怎麼順利走到她長大的那一天?今天妹妹眼睛過敏又發作,一直眨,請她不要穿短褲,她堅決要穿,而其他同學大多穿長褲;然後她還是穿那雙紫色舊鞋。其他媽媽看到她沉重的表情,以及衣容狀況,是否會覺得這個小女孩在單親爸爸(我)這邊,沒有受到很好的照顧?

我突然想到一件好事,我想起,國中的時候,雖然家裡和樂,但我也是害羞又懼怕,爸媽好像說過,三十年前某一場運動會就是看到我這種表情和姿勢在敲鐘琴,他們才決定帶我們移民出國──現在我可以體會父母看到孩子這樣子的擔憂,也有了信心,孩子一定可以改變的。你也再次勸了我,沒錯,10年後,沒有人會記得今天;因為今天是我和我女兒的事,只有我們自己會記得──今天是給我們倆來記得的,不是給「她們」來記得的,10年後女兒變什麼樣子,是我要負責,也只有我會真的關心的。

最後,回到教室,妹妹還在盼著媽媽來看,但媽媽好像只出現一下下,最後,派了哥哥當傳令兵在通風報信。這時候的哥哥,看起來不像自己的兒子,而像個陌生人。他一直說媽媽在樓下,後來發現媽媽其實不在樓下,根本就同層樓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避著,和其他媽媽在一起,聊天,就是不過來。我知道她的意思,趕快「自我消失」,從四樓一路滾了樓梯下去、自己一人走路返家,非常悵然,本來就是這樣子啊。從家裡再次走出來的時候,已換了一件新衣,天空也換了一個氣象,變晴天了,YES,我的週末要開始了,我的假期要開始了,放鬆吧。

離開南港,天氣更好,協會的籌備會議剛開完,我來找這些同樣離婚的爸爸們。今天,他們沒有孩子可看,沒有運動會可參加,在等我。這棟大樓正在裝潢,漫天飛塵,相當陳舊,但,我來到這裡,才覺得有「回家」的感覺,夥伴們給了我蛋糕和咖啡,還輪流問我好不好,其中一位爸爸又特別對我「提醒」了那句熟悉的話────我看起來和以前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看起來不知道哪裡不對勁!我抓緊這機會,向他問個清楚,說,到底是哪裡不對,我必須知道呢。他說,我看人的眼神,以前不會像現在從下往上的、去尋求認同,而且,最近我話很多,感覺像是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傾吐,以前不會那樣。最重要的是,我看起來「慌張」,然後笑容也變得很少(不就和我家妹妹一樣嗎)……好,短短時間冒出這麼多「問題」,更證明了這些問題都只是某一個「大問題」下面的「小症狀」,而那個藏在背後的「大問題」才是我要去找到的,會讓一個人(我)在幾個月之間變了這麼多,到底是什麼?我必須找到,把它修好。後來你認為,應該不是離婚本身,而是離婚之後的「反作用力」──主要是兒女,尤其是兒子的忤逆給我的巨大衝擊,心絞痛是在那時候突然發生,頭髮也是在那時候掉的。

和爸爸們聚餐,吃素食,一群男生其實都很善良,素食讓我們更可以有自信的,內省,看自己。到了晚上,我和你也吃素食餐廳,發現素食有個特色,它無忮無求,不必比較哪一間的大魚大肉較體面,也不用比哪一盤的海鮮食材高檔,所有的素菜都是均等的,只有哪樣好吃,哪樣不好吃;當我們來到這間天母素菜餐廳,每一樣都好吃,整個就滑順了,我和你老朋友的談話也自然至極,有趣的話語,像河水一漣一漣的推上來,一點勉強都沒有,從頭到尾我的眼睛睜得圓圓大大,好有精神,結束後我們又在天母走一圈,這次發掘了一間小書店,入口小小的,進去也小小的,地板到天花板滿滿是書,唯有幾框書櫃沒書,就手繪書寫了某名人的名言,皆是在講人生,名人皆是近代名字譬如宮崎駿或少年PI;你很快買到一本熟悉作者的作品,我則買到一本張老師所著的11個單親爸爸案例,意外的是,此書在2009年即出版,已經10年,寫得很認真,但這水漂顯然並未打出任何波紋。

但這次,我不會不打出波紋的,為了怕自己忘記這悸動,我們走在緩緩上升的坡路上,吹著晚風,我和你講了一輪我的計畫,好像明天要向誰報告,先和你練習一遍,一遍,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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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