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願望應該趁還沒老病,全部實現。三小時聆聽自殺者的生命之歌,兒子第一份工作:圖書館

妹妹A型流感藥已經吃完,隔離最後一天,應該可以安心了,謝天謝地,我沒「中獎」,已開始收口罩了。但,誰知道,說不定,明天就會開始喉嚨痛發冷還有發燒,然後又得熬一星期。一想到過去五六天,每天大概發生好幾十次妹妹沒帶口罩突然咳嗽,然後我趕快請她戴上口罩,妹妹是乖的,馬上就會戴上,如果病主換成她哥哥就沒把握了呵。也就是說如果哥哥也中獎,我大概就不保了。

昨晚到了十二點,還在泡澡,用孩子泡剩的水,而孩子已睡,這是一整天唯一沒有時間限制的一段自由時光,我可以待在其中,完全不需要看時間,想泡多久就泡多久。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心中悲哀湧上,就故意要坐在裡頭好久好久,想事情,把事情想得澈澈透透,直到開始覺得水燙、意識模糊,才趕快慢慢起身離開。

今早依舊暖,氣溫高達攝氏28,不過,早上出門時不到20度。早上先來探視被傳染流感的爸爸,爸爸看來好虛弱,和他平時堅強很不一樣,生病真會削弱元氣,由此可見,必須趁還沒開始生病,將人生可以做的事情全部用力做完,絕對不可以繼續浪費時間到老後,因為老後,誰都不能抓準會生什麼病。無論生什麼病,思考一定被打了五折以上。

接下來是一場重要約會,就在今早,南港星巴克,朋友捷運搭了很久過來,他帶著的是另一個更沉重的行囊,人眼看不見的。

地球上這麼多獨立自主思考的人類身體,有高有低,有深有淺,而某一深度思考體就這樣的永遠停止在11月5日,上星期二,永遠再也過不去了,這就是今天和這位朋友談的主題,因為這是一位在上星期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年輕生命,決定自行離去,離開這個世界。這是很嚴肅的,因為我的時間不多──只有這麼一小段時間,聽一聽這位已去的天使想傳達的,將它傳達出來,所以很認真的聽;朋友在傷痛中辛苦描述,說一句,頓一句,我則觀想可能的情景。

她原本有給自己機會的,在那張急診室的病床上,她將她想要的勇敢的說出來了,卻未得到;已經做得這麼極端了,還是沒得到,那就只剩下最後的方法了。留下幾大點的遺書,其中一半在交待這星期已約的幾個人,要妥善的一一代為取消,但此遺書在前一次的自殺就已先寫好,當真正的死亡就在眼前,她沒有遺書,或許是已交待充份,或許是沒有眷戀,唯一放不下的線索透露於離世前一小時的IG文章,不常錯字的她連錯了好幾個字且漏字,不再在意,但沒忘記的是使用hashtag及俐落的口吻;她也交待了最後的心情,不常在她論述中的,因抑鬱症被視為懦弱和鬧劇,污名化是最後一根稻草。

這件事並沒有隨著她的離世而落幕,在她看不見的時候,那被她反鎖的家門外,有著三個小時不得其門而入的警察,要等到超過十五個小時,總算才打開了,看到唯一的是相伴她最後十五小時的貓,牠看不懂和牠一起開設的IG頻道,但牠看到什麼樣的最後一幕,留下什麼訊息呢:從頭到尾,父親都搞錯了方向,為何連自己的女兒在想什麼都會搞錯方向呢?此時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不也是這樣的父親嗎,對於自己孩子,從頭到尾,我是不是都搞錯了方向,我只會想我的孩子是在想A、B、C,其實他想的根本就是E、F、G。孩子要的,得等到最極端的事情發生了,父親才會驟然明白,做出了從前從來無法想像的轉變,讓往生者如果看到,可能都願意活過來再給一次機會。我在思考,對我這個人而言,什麼是所謂「從來無法想像的轉變」?答案,永遠都是在那個「從來無法想像的轉變」中。

因為我從沒有這樣子與一個剛剛經歷自殺者這麼靠近,以致我被自己的專注給籠罩在愁雲中,外面的陽光就在背景,我盯著朋友的嘴唇,聽清楚每一個字,談了三個小時,感嘆的確,發生事情了,大家不勝唏噓,如果她還在世的時候做什麼什麼就不會發生憾事,或她還在世的時候怎樣怎樣做就不會讓她這麼難過,但當她還在世的時候,大家卻各過各的,各忙各的,要怪誰呢。或許,沒人要怪,反而因為人死了「死者為大」而誇張了心理方面的愧意是嗎?你更給了我一個完全反過來的思考,的確也值得去想的──還在世的人,不感到生氣嗎?我剛開始困惑,不知道生氣什麼,人過世不都應該難過嗎,有幾千種難過的理由啊,但,只需要一個生氣的理由,就這樣,即會忽略了她所想表達的訊息,也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又再次被忽略了。雖然這就是人世間的運作方式,過往太多太多的逝者,無論如何悲天嗆地,最終回歸塵土,話,還是沒有被聽見。

前天創業家兄弟和我們道謝的時候,我忽略了另外一個重要主角,那就是和我一起接受他們道謝的、我自己的弟弟。創業家兄弟已經第二次股票上市,弟弟也創業到全台灣都認識他,但,他們都還是記得我,有意無意一再而再提起我,有機會就懷念、感恩、給我鼓勵,而現在的我,有的時候卻會用我現在的眼睛,去看他的一些行為,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事實上,我沒有注意到的是,他們明明已經飛到那麼高處,卻依然將這個舊時代的「我」緊緊的牽在身邊,讓我偶爾還呼吸得到,那個世界的空氣。

那空氣,那世界,是一個有思考的小小的橢圓體,在橢圓體以外的地方,是容易被煽動的集體大世界。當我眼睛太注重去看個人的苦痛,那麼我將有高達全球70億個各種的苦痛要去同理,不用說有限生命一百年,就算我有十倍的生命,都處理不完,那是一個只有大自然才可以處理的大事,而一個人類(我)可以處理的、又想處理這麼多人的唯一方法就像Mark Zuckerberg那樣,在一個小群組、一個有思考的世界──在那個橢圓體內,透過資金運作,在雲端,空降到70億人的電腦裡面。那是文明所帶給我們的,是文明震盪且無數的戰亂之後寫成的歷史所教給我們的,只有一小撮人才聽得懂的,可以往下去創造,從高處下手,去批量的解決問題的。所以我在我筆記本寫下一句話──「關鍵字就是hack」,不要隨便下手,一定得找到制高點,一次做,解決人們因為離婚而造成的苦痛。

朋友今天引用一位好像是台灣作者的論點,很有意思,他說,「離婚」這個字,本身就是刻板印象,離婚就是離開婚姻,就代表沒離婚的人才是主流,而離婚就表示離開了主流,也表示哪裡被剝離、哪裡不再完整。他說,未來或許結婚反而是特別,而離婚只是回到人類原始的狀態────我對這段非常感到啟發,也警覺,那我英雄爸爸是要救離婚之苦,還是要倡導結婚的荒謬?當我成功了後者,等於就是成功了前者,到底哪一條路比較快、又比較合理?哪一條路比較像是22世紀快速達到的路呢?

今晚,家裡兒子第一次做公共服務,這是國一生以後每學期都要做的必修學分。哥哥來到圖書館,我和妹妹跟著,「噓,哥哥要上班囉!」哥哥不好意思的笑著離開,去向他的「老闆」報到,妹妹和我坐進童書區,十分鐘後,穿著粉紅色背心的哥哥,推著圖書館的推車走過來,開始把書依編號一一放進書櫃。他丟了一本書給我,不知道要放哪一櫃,剛好是一本《我的爸爸》繪本,好可愛,我看完了,邀妹妹也看完。我感覺哥哥就快要沒耐心做完這生平第一天的上班任務,已在唉唉叫書超多的。

我坐定位,背靠著,為第一位爸爸寫旁白文字,慢慢的等時間,慢慢的處理心中對下一代的憂慮,而我前方剛好就是一整櫃子各種名人傳記,華德迪士尼、富蘭克林、哥白尼、馬可波羅、海明威、拿破崙、愛因斯坦、卓別林、以及比爾蓋茲、史蒂芬史匹柏……看了更悲,這是我爸爸對我的期待,也是我對孩子的期待,如果父母不對孩子這樣期待,就不會有這麼多傳記被印出來賣給父母……那,這地方的孩子究竟是發生什麼事,為何都不屑做偉人、做大事了?

我認為,媒體可能是關鍵,可以在短短十年即將根基整座換成另一個,世界觀變成在地觀,全球主義變成保護主義,不能說誰對誰錯,但的確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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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