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自己亂七八糟,還什麼都怪罪給別人;石頭火鍋,李白杜甫,那個客廳,我們的Tidy

身為一開始流感病菌起源的奶奶,非常非常自責,最近每天要講好幾次,都是她害的該罵該打該死,而這個愧疚讓她一直想加碼照顧後來得流感的家裡小妹妹,我看了,不知如何安慰。

你知道嗎,從感冒這種小事,可以觀察一個陌生人的個性,有些人早就發燒,咳嗽流鼻水,但因為戴著口罩不舒服,就硬說他是「過敏」;而有些人一有症狀馬上戴上口罩,即便自己因鼻塞而呼吸困難,也不准自己傳染給別人。在我們家,孩子的奶奶是後者,我亦是向來一生病就戴口罩,但從前有些家人,生病了也不戴口罩,她的原生家人生病了亦通通都不戴口罩,於是常見一個奇景──某人生重病,她不戴口罩,卻是沒生病的一群人(包括我)緊緊戴著口罩,希望她病毒口沫別噴進我眼睛。比較特別的是,總是那個不愛戴口罩的人,常常去怪別人傳染感冒給她;不知是誰傳染給誰的時候,也都說是我傳染給她。我在結婚前從來不會去掛心感冒到底是誰傳染誰,婚後卻常被這種小事黑得烏漆墨黑的。昨晚12點孩子憤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說他學習卡需要貼上大頭照,他將他找不到大頭照怪給我,我說,我也才剛剛得知,現在還在幫你想怎麼找大頭照,可是,孩子理直氣撞,非常嚴厲要我負起這個「他沒有大頭照」之責任。孩子是無辜的,他只是從那個「源頭」不小心學來的習慣而已──我永遠都得為他們的亂七八糟負責,儘管我已經想辦法幫助他們人生如此整齊了。那些成年人我無法改變,但孩子,我不會放棄,會努力讓他更好、得以享受人正的美。

所以,別怪我對感冒戴口罩誰罵誰這件事情非常敏感,因為,這點小事,反映出背後不單純的個性──現在我才知道,有些傳染病會傳出去,不是民眾疏忽,不是民眾無知,而是某些民眾的性格,只怪別人,卻放縱自己;放縱之後,捅出婁子,還是──怪別人。抱歉,我怎又回到批判模式,應該浪漫一點,但從昨晚的事件,我又開始嚥不下氣。

得A型流感的妹妹,今天在家第二天,戴著口罩,我們父女小心翼翼的來到家裡旁邊的銀行,沒辦法,我還是得辦公事,妹妹不到12歲,不能獨自在家,得跟我隨行,她緊戴口罩,一秒都沒有打開,全新的銀行,空間舒服,但不容易,現在辦個公司帳戶都需要申請,我明明正規辦事,卻得被問東問西,好像我是一個被盯上的洗錢高手,剛好我就大方說明我公司的願景和理想,講到行員眼睛發亮,再看到我,真的是一個爸爸帶著一個女兒,真的是英雄爸爸。

為了讓妹妹好一點,她很想買一種口罩,為了這口罩我來到十公里遠的日本藥妝店,花了兩倍車資買到這副口罩,順便請她吃她愛的火鍋。這間新開的火鍋店,桌子方正又大,鍋子也大,我們坐在沒人的角落,離眾人遠遠的,而妹妹小小的身體,臉只露出桌緣上方一點點,熱氣不斷冒出來,幾乎將她淹沒在白煙裡,但是她很專業哦,還和我說明她每次加什麼醬,醬油,加很多蔥,加很多蒜蓉,但接下來她很擔心一直問可不可以加沙茶醬,請我當場在醬區上網查「流感可否吃沙茶醬」。我是比較不嚴格的家長,我認為挑食的妹妹此時此刻願意吃多一點最重要,她只有上呼吸道症狀,腸胃正常,對挑食的她來說,充足營養,輔以西藥,好得快,所以我跟她說,只要不辣都可以啦。然後妹妹開始煮火鍋,撈出第一小塊肉,沾了她特調醬,夾給我說,爸比,幫我試吃看看。我趕快擋回去,說我不吃,但妹妹卻開始強調,這是乾淨的餐具,她沒有碰到喔,安全的,不會傳染流感給爸比,我趕快跟她說不是因為這樣,而是爸爸現在不吃肉了──然後被她融化,閉上眼睛享受著她天生自然的孝順。你聽了我第一時間的轉播,也說,孝順的孩子最有福氣。

吃火鍋的時候,可以沉靜,每一項鍋料滾燙入口,味道瞬間化成相關的回憶,大多都是2004年我回台灣之後的(只有台灣才這樣吃火鍋),不一樣的時間點;我緩緩的、緩緩的攪拌著鍋底,顫顫的挾起,讓氣味流出,用氣味解讀,心裡面橫向的傷,不斷地想起在此時,或這幾天,誰誰誰又在說我什麼,而我唯一把握,就是現在此時此刻,我和一個10歲的女兒相依為命;不過妹妹不見得是這樣想,妹妹一直說她很想回學校上課,今天就講了好幾次。總之,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心情特別好,還是心情特別糟,我吃著吃著竟把我所有的火鍋湯都喝完了,所有的麵條都吃掉了,妹妹走出來的時候還幫我把所有的背包都揹在她身上。

嘴巴都是被熱燙的痛,這樣子的離開火鍋店,來到學校,幫妹妹拿作業回家做。小學是個奇妙的地方,我是在小學時期認識前妻,也是在同一間學校、同一個班上認識前女友,所以「小學」這東西,曾讓我覺得是一種甜蜜的存在,而自己孩子上了小學更是甜蜜的印證,或許在某程度上保溫了我們的婚姻,讓我們願意撐了13年才離婚(謝謝離婚,才可以認識,生日和當年那場糊里糊塗的婚禮只差一天的你)。但,今天所看到的「小學」,卻完全不是甜蜜,只像是一個好恐怖的所在,當時到底是怎麼答應前妻將孩子移回小學進行台式教育,然後我又空白了這麼多年只為了不再多刺激她,因而錯過管教孩子的黃金期。我在這間小學,慢慢的走,剛好是下課時間,好小好小的小朋友衝來撞去的,一群一群的,也有非常小的小朋友,一個人默默靠著樓梯牆壁、慢慢的、慢慢的走。我也和他們一樣,一個人慢慢的、慢慢的走。上課鐘響,整片走廊和樓梯間只剩下風,由風兒帶著我走,帶走我心裡那些藍色;老師已幫妹妹都打理好,從抽屜拿出、還有考卷,疊高高的放在妹妹所屬的第一排最後一張桌子,我抱著這一疊作業簿和考卷往回家路上,慢慢品嘗這些年。

回到家,又是一段沉靜,我開始整理衣服、澆花,將你送我們的胡蘿蔔汁的玻璃瓶子又洗了一個,放置到花園,已經立了六隻玻璃瓶在陽光下發光;妹妹要的那個深藍色優格杯子,我也洗給她了,再去摺好衣服,解決掉水槽的碗盤,終於可以自己出門了,看到了外面的天空──車子在這條高速道路上安靜的動,再次想起那個,剛剛逝去的年輕生命,計算這是她所錯過的第二或第三個白晝,而後面還有幾百兆個要過,很多人聽見一條生命的消逝,第一個轉向自己的生命,感嘆自己生命要珍惜,我也是,但接下來我又無法阻止自己去關心那條已經不見的生命,忍不住去想像她的前一分鐘,她的後一分鐘──我抓起手機再次寫給夥伴。

這種不正常的感性,想起另一個話題,過去10年還算有點小成就的公司,不是因為我,而是我運氣好,得到一群,夠商業、想成功、願正面的團隊,是他們讓我回來專注到我的成功信念,可是十多年我就是我,他們沒有改變我的悲觀本質,沒有改變我在意的終究是生老病死。其他人總得等到最終得病的那一刻,不見棺材不掉淚,可是我很早就在對那些感到悲傷,不只是我自己的,還有我看到的陌生人的。

或許那不只悲觀,也有點念天地時間悠悠。看余秋雨寫的一段,李白跟杜甫兩人當年相遇的場景,當年連長篇一點的敘事作品都沒有,唯留下唯美短篇詩作,怎麼可能詳實記下李白跟杜甫相遇的細節?但余秋雨硬是把那個場景還原了,如他形容,這位年紀大了十幾歲、已經名滿天下的李白初初見到剛在文壇初露啼聲的杜甫,當然不知道眼前這位,即將和他一起瓜分接下來數千年的詩歌輝煌王國,天,這句話,我讀了幾次,熱血非常,這不是兩百年,這是幾千年的輝煌哪。這兩位,就這樣子,從第一次見面,到最後一次見面,中間一年多的時間,幾次的在河南,然後山東,在共同朋友的撮合下,一起騎馬打獵、飲酒作詩。在想,如此看來,當那個李白,或當那個杜甫,似乎不是最精彩,而,要當那個站在他們旁邊撮合他們的人,體驗當下偉大一刻,才是真精彩哪。

抵達我們初次單獨見面的小咖啡館,這一張桌子我們就是坐不膩。剛好你給我看了朋友美麗的文字敘述,敘述了你,也讓我想起我們初次坐在這張桌子,距離你寫了信告別過去自己、大哭一場之後不過就只是一個星期的時光,我有一感,所以我和你說了這,我說,我不相信命運,我不相信命運絕對會挺我,所以,我永遠都得努力去得到命運的垂青,但,努力之後,我真的得到了嗎,這是我想問自己的──或許我永遠都是太過努力,所以以往,我總是透過給出去換得──有時,最美好的,它是自然而來的,才是那篇美麗文字最佳的結尾方式。

然後我們來到了Tidy,這個名字,我們不能忘記哦。當時好像是因為我陳述了最心儀的房子樣貌,而你的房間正好就被你整理成如此一個整齊又乾淨的樣子,你喜歡刷縫縫,喜歡擺設小物品,喜歡點燭光,喜歡精油,喜歡背景音樂,於是你就將你的房間稱為Tidy了。我們的未來將有很多的Tidy,已經有小Tidy,又有了大Tidy,以後有新Tidy,超大Tidy,迷你Tidy,行動Tidy,天空Tidy,海灘Tidy,海上Tidy……最終,我們應該會有一個永恆Tidy。

經過這個客廳,令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它的心情,嬰兒車、學步車、吃飯椅,一張大木桌,旁邊的書櫃擺著都是我愛看的書,空氣中還有淡淡的芳香,突然,我實在好羨慕這一家幸福的大人孩子,羨慕的尾勁,尾隨而來的,就是非常難過,非常難過自己沒有這樣的一個家,孩子也沒有這樣的一個家。事隔幾個月,我再次經過這個客廳,好像不會難過了。你一定以為是因為我在南港已經有一個新家了?我覺得不是,是因為我有一種很大的自信,可以建立一個這樣的客廳,那個,我們暫名,Tidy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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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