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兒子女兒用不一樣的方式大爆發,我悵然不止。羽化與炒飯,天母舊地,櫛瓜,五號碼頭

這是本城最小的捷運站,我們又住在距它最近的旅社。車廂走出,直接就是票口,再三步路就出大門,過一條非常窄的小巷,就是這間旅社。如果我家就在這裡,會怎麼每天踱步出門搭捷運四處走呢?人生再多的豪願,總得回歸到每日的活著;活著,只需要偶爾碰上一把清清涼涼的風,makes my day就足夠了。

早上你帶我來讀書會。以前我只寫書,怎麼可能參加別人的讀書會,但你目前帶我來參加的每一場讀書會都比我自己曾講過任何一場都精彩,不得不檢討以前浪費了多少時光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今天是曲全立導演,他的體悟有一句話特別有感——起初他喜歡和別人拚「拍攝技術誰高超」,他率先拍出蝴蝶從蛹裡爬出來的羽化過程,得意得不得了,才發現原來那次只是運氣好,他一生從此只拍到過這麼一次,它和技術無關──生命的體悟,一隻蝴蝶真的從蛹裡掙脫出來飛走,機率不高;牠在蛹裡面付出了非常多的心血,別人所看不到的,才獲致最後成功。但什麼是成功?他說:「人生總是先走向遠方,實則是走向『自己』。」每個到了一定年紀者皆會對此句感同身受,人生其實「繞一圈」,離婚讓我什麼都沒有了,只能自省,也因此得親眼看到自己繞了一圈回來,不再有虛幻的泡沫大夢,只剩自己還在;也才知道其實只要自己就夠了,自己是獨特的,獨特以致自己就能羽化出夢想的翅膀;給別人欣賞的,會是最純粹的一隻人類,不是多高多遠的變身。

曲導講到另一段,起初找了檯面上最top的20位達人拍攝他們技藝,但他們太有名、要求多、很難談,因為這樣被逼著自己下鄉去發掘沒在檯面上的達人,反而找到了100個各種特殊技藝的匠者。他又抱著「記錄」精神在拍他們,一位一位的拍,每支影片皆是以「量」來呈現,看,這部影片拍到了七十位匠人的手,那部影片則有九十幾位師傅的面孔……他也驕傲他拍到了九寨溝損毀前最後一部3D影片。他的記錄精神我很熟悉,因為我也正努力用日記記錄一個人(我),一個從小出國回歸亞洲、離婚又單親的爸爸努力的活著。

曲導演所訪的職人當中,有一位在江蘇的師傅,這位總是炒飯給其他人吃的師傅,他自己最愛吃的揚州炒飯又是誰做的呢?這問題令師傅流下眼淚,他說還是他媽媽炒的揚州炒飯最好吃。這句話大大鼓勵了我,想好好的留下爸比的記憶,從炒飯開始,面對我家兩個挑嘴的可愛小惡魔,做得到嗎。

下午我們到城北走走,士林官邸已被路邊一排還在銷售中的豪宅給擋住了,從前舊政府時代從官邸到南邊總統府可需要架高架橋讓官車容易通行,但往「北」則是在當權者生病時才會去的(榮總),而往「北」也正是美僑、日僑聚集地,也形成這個叫做天母的非常不一樣的小小世界。我很高興今天因為借廁所,來到天母這間健身房,我有會員,健身房就在從前誠品書局所在地,從地下一樓入口進去,必須要搭電扶梯上兩層至二樓才能上廁所。當年我出了幾本書,都是在這邊的誠品書局上架的,所以都還記得,當那幾本書終於上架,我來到這裡,忐忑的看著路過的讀者如何翻我的書;我也記得在平時我如何來到這裡,翻別人的書,看排行榜,絞盡腦汁思考要寫什麼書。今天,因為這張會員證,帶我再次回到這個已變成私人的空間,這條電扶梯仍在一個開闊的挑高空間緩緩爬行,我讓它載著,緩緩往上,往原本書局的位置爬上去,但心裡不再像以前這麼徬徨──我也笑,異國風情的天母這邊開不成中文書店(誠品),但開健身房卻很OK,滿滿的全是看似不像本地人的健身者,白人男子,黑人女生,很多不知哪國的亞洲人。

還有一間超市也在這裡開起來了,我們買了一些回去做菜,這是我們第一次買菜回家,說也奇怪,這個「行程」比原先我們計畫的看電影、看歌劇、看山、看海都還令我興奮,難道我已變成廚房控?你的第一道菜就要炒「櫛瓜」。櫛瓜?聽起來好像沒特別好吃,你卻很認真的教我如何切,要這麼寬,還要再對切兩半……下鍋以後,只需要加鹽和油,弄得有點焦以後,起鍋,嘩,難怪你特別介紹這道菜──這盤綠乎乎的櫛瓜,立刻發出了非常神奇的味道,咬了一口,香氣暴發,會以為好像加了什麼神秘的調味料,說不出來是哪種;你說你在國外曾煮給客人吃,客人一直問是怎麼做的,其實只這麼簡單;我們做另一個實驗,拿一樣的做法去炒蘆筍,就發現,蘆筍不是不香,但就沒辦法像櫛瓜如此天味融合一起衝上去──任何東西,最好是能搭配原味一起衝,只要搭配到,那,只需要最簡單的摧化劑(鹽跟油)就可以整個衝上去了。所以我的「人生的櫛瓜」在哪裡?是什麼東西,平常的時候,只需要努力一下下就可以衝上去的?

在你協助下,今天亦是第一次嘗試BeyondMeat,兩片五百元的新式素肉,食譜寫單面用中小火煎三分鐘,可是前面已朋友分享過秘方,油必須夠多,油煎兩分鐘已開始焦,焦的地方一點一點拔掉,包生菜吃,一咬下去,一股香噴噴的味從最裡面跟著熱氣灌上舌頭,和冰涼的生菜即時融成一團,每一口都重複著同樣的享受,吃一口還想再一口,直到吃到手指,才知道原來BeyondMeat賣的不是健康,根本就是一片非常非常好吃的食物排──就像麥當勞,它的味道竟能厲害到讓全球所有人接受,可以想像麥當勞變成一個健康的長相,用素肉的形式出來,各國人再做自己的變化,沒時間的話就簡單的做成漢堡三明治。如果我們可以做一個事業,最好吃又最通俗的東西,只靠這麼一招,股票就可以上市櫃並破紀錄,記得當年在美國聽一個美股講解人說他最喜歡Krispy Kreme股票,因為人類永遠都愛吃甜甜圈且固定時間回來吃,在Krispy Kreme股票上市的19年後(前者在2000年上市),這個BeyondMeat顯然更簡單、更厲害。

我們「玩」下廚,從下午兩三點一路玩到六點,做完一道菜立刻趁熱吃掉,回來再用原本的鍋、原本的盤再繼續弄下一道,就這樣來回做了四、五道,大多是青菜類。送你回家前,忍不住我們再到河堤走一走,夜漸深,這時間,仍有一艘張燈結綵的小渡輪準備開動,你說,它將沿著淡水河慢慢的走到出海口,如果我們有時間,改天,或許會搭上去;然後你帶我走過河邊,經過打籃球的、打網球的、廟前唱歌的,空氣裡的分子熱熱鬧鬧的,太熱鬧了,情侶們只好背向它、面向黑靜的像鏡子般的大片河水說悄悄話,但已快要到九點孩子交接時間的我,卻只能大步大步的回頭走回,看到這裡煞有其事的用貨櫃屋弄了一區「Pier 5」,美酒和輕食,又忍不住再待一會兒,我們夠放縱,竟在這時間吃了港式雞蛋糕和紅豆奶茶,像在填補即將離別的空虛──嗯,好像又不只,似還在準備後面的「什麼」。

回到家,才知道後面果然有好多的「什麼」──孩子剛從他們媽媽那邊回來,昨天我在日記上自豪寫著自己和前妻順利交接,原來,離婚後的人,所有的幸福與得意都像一張隨時會破的薄紙,愈自滿,就愈故意給你破得愈快。果然,孩子從媽媽那邊一回來又變成憤怒鳥了,幾次勸告不聽,手機超過時間,再勸他放下,去睡,他開始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要我回應,而我也再次闡明一直以來的立場,爸比愛你們,希望和你們在一起,但如果你們想離開爸比去跟媽媽,爸比可以成全,並提供媽媽扶養費來照顧你們,但不要像上次向我請求別人5倍高的巨額扶養費。孩子說得也沒錯,媽媽不要監護權,不想和孩子同住,而爸爸(我)依法又無法依孩子所願拋棄監護權、強迫他們的媽媽接受孩子同住,那,唯一的方法只剩下爸爸不在世上,監護權就自動過繼給媽媽、孩子就得被強迫和媽媽同住;但我還是不解的問孩子,為何不要直接懇求媽媽,讓她願意接受監護權、願意讓孩子同住就好了呢?孩子再次轉述每月坐收便利商店租金的媽媽方「沒錢」。這些對話我皆已漸漸熟悉、漸漸習慣了,孩子是無辜的,童言童語,說了就忘掉,我也沒必要被嚇得睡不著覺。而且,幸福的時候,生命的確是好可貴,但淒涼的時候,想通了,自己的生命不過就只是一條命而已。

家有國中生,大概就是這感覺──孩子講了一大堆話之後還和媽媽即時通電話,而那端不但不勸阻還火上加油的令孩子繼續火力旺盛的對我說了更多的話,神奇的是,聽了孩子提出了這麼大的生死問題,我竟能和氣以對,甚至裝沒聽見,繼續和孩子宣告相對微不足道的「手機使用規定」,要求他因為已超時而須將手機交給我,然後我感覺自己和青春期孩子開始進行一種奇怪的「競賽」,就是「比比看誰的籌碼大」,他說要XXX,我說那就叫警察;他說他要OOO,我說你就得被怎樣……直到我提到我不想再繼續幫他阻擋社工去拜訪學校,請社工明天立刻依她原定計畫去聯絡學校輔導室,終於讓今晚鬧劇告一段落。值得自我嘉許的是,從頭到尾我竟能好聲好氣,還可以學他裝可憐開玩笑向電話裡正在聆聽的媽媽「求救」,讓憤怒中的孩子一度「笑場」──我覺得我現在的心緒也真的已經練習到相當程度的健壯了。

也在想,我經常感到受脅、受迫、受折磨,那,那個一直在遠處遙望並繼續影響著這個破碎的單親之家、讓我感到受脅受迫受折磨的人,自己的心理狀態又是什麼呢?是否因為看到我這樣子,可以更開心的生活?或者,她自己也正受到某方面的折磨,只是一時無法說明白?那,我更想知道,如果她沒有被折磨、而是開開心心的欣賞著,那,她何時才會覺得「看夠了」、開心夠了、欣賞夠了,願意結束這場對我的折磨,或至少幫助我(幫助孩子)來減輕它一些些呢?

因為,更震撼的,不是那個後來終於睡著的哥哥,而是看似已先睡的妹妹,突然傳來啜泣聲,才知道她還沒睡。天啊,妹妹哭得好淒厲,我過去傾聽,她抽抽搭搭的說,學校的同學經常聊到她們媽咪,比方說XXX常說她媽咪很煩,XX也說她媽咪好囉唆……但輪到了她講,她卻都「沒有媽咪可以說」。她說,她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朋友,沒有媽咪,別人有的她都沒有了……。此時剛剛在哥哥面前明明還很健全強壯的心理高牆,被妹妹的這一段話,整個轟然崩垮,飛起的漫天塵屑把我的脖子勒得好緊,我驚駭不止,嘴張得大大的,猛吸空氣。

妹妹繼續說,她知道她有爸比(我),但爸比和媽咪就是不一樣;她說她很愛爸比,但「你自己有媽咪(奶奶),無法理解沒有媽咪的感受」。她眼淚用噴的,我發現我眼睛也淚流不止了;她說她每天都好難過,常常哭著睡,好希望回到「從前的日子」,就是從前爸比媽咪還住在一起的日子,看,這個角落夥伴玩偶是媽咪那時候送給她的,那是在「我們家還沒有『洞』的時候送的」……。她開始問我,為什麼你一開始要結婚,「為什麼要生我們?」她說:「我不喜歡我自己,以前就是這樣了,現在我更討厭我自己,因為我什麼都沒有……。」「真希望自己從來都沒有出生過。」

我難過到一句話都再也說不出來,我聽著,回應了好多鼓勵她的話,告訴她她是幸福的,告訴她爸比媽咪仍然一起愛著她的,抱著小小的她,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頭,溫度都給她……當兩個孩子的鼾聲終於從他們床上傳出來,我實在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徬徨,本來想早早睡的你,繼續聽我文字實況轉播直至半夜一點。如果時間不能等,如果救不了妹妹正在心裡形成中的心理缺憾,那我們還能怎麼看待這件事、怎麼即時的處理它,before it’s too late?我覺得那已經不是我心理堅強不堅強的問題,我需要更高遠的智慧了──你會再幫我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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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