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們老愛針砭時事,但那部份卻是最浪費他才華的。論嘆氣,濃拉麵,新豬肉,當兒子的演員

小時候我奶奶說「小孩不要喘大氣」,意思是小孩子不要常發出那種「唉」的歎氣聲,愈嘆愈歹運。那時候我只不過是模仿電視上的大人「唉」,聲音纖細,不是真的嘆氣,到了40幾歲離婚變成單親爸爸,終於才可以發出「專業」的嘆氣,原來嘆氣是這種感覺──從下腹的丹田處一次釋出,來自地下好幾層的聲音,在腹部迴盪過,又悶又沉,一嘆出來好像就送出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離開自己身體。然後嘆氣又細分幾種,有一種是我今天一直在做的,是一種感到羞恥、愧疚的,可能是上週所說的「帶罪感」,從肚子最底部一次吐出,下次待羞恥或罪惡感又出現,再吐一次;那深沉的吐嘆聲,本身就在講一句沒有地方可躲的無奈,只是它是天語,已不是「無奈」二字可以充份形容的……超級無奈。還有一種是比較高頻率的高音型嘆氣,後面會常常跟著哼歌,那又是一種已完成一段落,正在享受辛苦之後的成就──今天和你見面,我一直在嘆氣,第一種佔70%,第二種佔30%。

今天見面我們猶如重生,外面的陽光印證了這直覺,在新家第一次感覺到早上是輕盈的,輕到忘記叫孩子起床,還好昨天已先預知這兩天的渾沌,讓超商幫我們搞定早餐,孩子自己微波,奇怪的是,孩子這兩天剛好特別的乖,乖乖起床,乖乖準時出門,讓我可以愜意到早餐店吃個蛋餅和沙拉。今天早餐店特別舒服,很靜,才原本霸佔座位的高職高中學生全都不見了。

重生的我,慢慢踱步在社區的磚頭行人道,一邊是樹,一邊是剛開門的房屋仲介公司,這時候我想更好好的照顧你,我看到了你今天可能的擔憂、可能的焦慮,甚至今天我沒有實現你和朋友之約可能讓你為難?一早和你一一確認,確認一切OK,才知道雙人戀情並不只是雙人的事,好多人彼此相互的影響;簡單來說,我們過得好,自己開心,大家也開心。

過去的今天叫做光復節,今天剛好也是我們的光復日。光復後,你帶我來一家拉麵店吃中飯,這氣氛很適合今天,日本料理的魂,師傅用(我聽起來)標準的日文大聲招呼,座位只有靠牆一排,這樣我們兩人和好多包包可以擠在三個小小的板凳上,我們的距離幾乎0。你介紹得好,它拉麵實在驚人,料很多,湯頭加了一些說不清楚的滋味,居然讓湯頭比日式豚骨白湯更厚濃兩倍有,你覺得它像日本本地拉麵,我隱隱感覺到一點本地限定配方,有點像熬了紅色龍蝦殼的海鮮濃醬,喜宴才吃得到的那種,口感非常sophisticated,他們鰻魚飯附的味增濃湯也是同樣的湯頭,就這樣,你飯水分離,我把所有的湯都包辦了。

你再次帶我來到有機超市,很可惜,BeyondMeat賣完了,你為我買到另一種新豬肉OmniPork,我喜歡它的新世代包裝,像一張高質感文青宣傳單,白底,乾乾淨淨的版面,標語是「Hello Future」,Logo是一隻豬的鼻子,這隻豬沒有嘴巴,看起來卻像在笑,因為這「肉」完全沒有任何真的豬肉,所以,豬活了,人類又得到更多營養,豬開心了,人也高興,還附上食譜。其實我早就已經想好要做什麼,就是昨天提到的義大利麵。

爸爸夥伴來信,有人批評爸爸們的粉絲專頁,下面有一位留言者說,才出來的那個離婚故事,可能是Mr.6(我)的故事。他以為這位是我認識的人,我點進去看她的臉書,此人並不認識,料想應是出版社總編輯、作者或譯者,是文青無誤,很有思想。我對很有思想的女性向來傾慕,幻想一下午的時間,一杯花草茶,這樣的豪談闊論,但後來,就像眼前這個人,雖然所寫的文語都很有意思,但似乎全部剛好都站在我的對立面;然後,有思想的人,無論男性或女性,在創造新的作品之外,好像總得對時局帶著一種特別尖銳的立場,讓我想起金庸──他的武俠小說顯然是他真正的legacy傳世傑作,然而他當年最認真的卻是時事評論,可惜的是,當年耗掉他青春腦力幾十年的明報社論,他所批評的、褒揚的,他所憂國憂民的……如今已全部已經「固化」成一段確認的歷史,查總編當年澎湃之作已如同我們看古詩,只剩我們所知的事實,沒味道了,反而是他相對不在意的武俠小說,郭靖和黃蓉、楊過和小龍女、令狐沖與任盈盈才是最後綿遠流長者。

文青以留言者身份猜出故事的主角,沒有惡意,但當年那種熟悉的不安感又湧上。剛好她前幾篇提到Robert Frost,提及其他文人以及後人對這位國民大詩人的貶抑,我想起我也因為我所站的位子,讓她們不舒服,反而令我大受鼓舞,誰知道這年代的傳播是怎麼傳播,誰知道這年代的留歷史是怎麼留歷史;只要我不要碰時事,只專注在一件、會綿遠流長的人類議題就好。

昨天老師說,1979年上映的電影Kramer vs Kramer至今滿40年,這部電影當年轟動美國,是離婚與監護權爭奪的概念的代表作。如果亞洲的離婚文化比美國的離婚文化晚了最多40年,等於說到了我們孩子那個世代,至少可以和歐美同步了,那不是很好嗎──美國對於離婚後孩子監護權概念通常是爸媽一人一半時間,不像亞洲,同住方得到兩個星期,探視方只得一天,造成很多問題,形成我們蕨類爸爸所稱的「黑探視方供應鏈」,官官相護,多少可憐的看不到孩子的爸爸(媽媽)。你聽過我講過很多次,每次經過萬華那棟大樓,心裡默哀,那個可憐的年輕爸爸從二十幾樓一躍而下,因為他小孩被帶走了,他探視不到小孩。那是一個抗議的自殺,不是憂鬱的自殺,但媒體卻寫成是因憂鬱症而看不到小孩、因憂鬱症才自殺,以後他的孩子查到新聞報導,是否能感受到爸爸當年跳樓前的冤忿呢?我希望能救這些人,連活動的名稱都想好了,「尋找更好的男人」。

下午接到妹妹,和她提議晚上吃爸比自製紅醬義大利麵,妹妹竟說NO,她想去外面吃滷味;我說我也會做滷味啊,還記得上次的「阿爸滷味」?她說,太鹹了。我說妳上次明明就吃得很高興哪。妹妹語重心長,爸比你的料理,在「新手界」的算是厲害,但如果在「高手界」的,就……(她沒再說下去)。好,這評語對於新手來說已經是高手級的鼓勵,爸比大笑三聲表示慶祝。

帶孩子來吃這間滷味,我有特別記錄下,兒子女兒愛點什麼料:兒子點了金針菇、鴨血、蒟蒻、黑木耳、大陸妹。女兒點了花椰菜、杏鮑菇、牛肉、真煮麵、金針菇、蒟蒻。至少他們在吃滷味的時候算是營養均衡了。下次我只要弄出更好吃的滷汁,買來以上的東西燙一燙煮一煮就對了。

星期五可以比較放鬆一點,但兒子仍在問,可不可以下載遊戲,他自己已申請微風廣場的免費上網,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他可以自己申請的到,我開始覺得,和青少年孩子的「戰爭」,得一週一週的看,一週一週的過,過一週就是一週。每週五之後可休息兩天(週末孩子給媽媽帶),可是下星期孩子回來我身邊,又是一個全新的戰場,而我唯一能做的是:每週我都「變強」一點點,或許我想到什麼新方法,領悟了什麼新口訣,心理上隨時準備好最差的scenario,某天,或許是週一晚上,或許是週四早上,猝不及防的崩盤,我卻能完全不感痛,就對了。

但今天,讓我們父子關係緊張的這隻手機仍有它可愛的一面,電梯裡,我靈感來潮就表演了一段驚悚電影,自己掐自己脖子的搞笑畫面,哥哥錄下,很逼真,效果很好;他開始做導演,請爸比我當他唯一演員,同樣的動作得做好幾次,每次拍攝角度不一樣,他再剪接起來。我樂於做兒子的演員,每次演都全力以赴,要倒下的,要被吸在牆壁上的,要一直抖抖抖的,我都做到位;好累的時候我就問導演有沒有便當可以吃,臨時演員也有薪水吧?哥哥錄得很專心。他今天也說他喜歡上作文,這作文老師不支持修辭死背,認為提升國文造詣不如提升思考能力,我很認同;先前一直很擔心哥哥什麼都要上網查、片段片段的抄,現在遇見了好老師,希望兒子在創作上愈有信心。不過,我又想很多,等到孩子出社會的2030年(現在是2019年),「創意」還是像現在可以以小搏大,窮人的原子彈嗎?還是又會出現某個更新更厲害的跳躍法?

妹妹繼續探索《天氣之子》的歌,從歌詞可看出這部青少年愛情電影充滿了對社會所謂「主事者」(大人)的抗議,但向來都是這樣不是嗎,羅密歐茱莉葉那種的私奔戲,對叛逆的青少年孩子來說最合拍,而歌詞裡有一句:「只有我能看見你那小小的肩膀上,承載著世界,令我不禁感到眼眶泛淚。」妹妹特別念給我聽,可見她是有在看歌詞的。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妹妹吵著想學日文,我還在想要怎麼幫她報名,最主要的是還要再多一趟的接送,我已經找不到時間了。但想到她有動力,就想抓住這個動力讓她成長。讓她小小年紀看愛情小說,但希望她在這麼多媒體污染下,至少能確立一個正面的價值觀,愛情在這麼多恨與仇裡頭已經是非常正面的東西了,它容易上癮,容易迷,拿它來對抗新世代應該是很好的武器了。

這就是我40幾歲要做的事情了。我的40歲才剛開始,但我已確定它已經結束了──我這個單親爸爸得被孩子「監禁」到50歲才能解脫,兒女要到我50歲才會上大學,而且是剛剛上大學。你說我接受嗎?我覺得,兩個孩子之於我,就如同農村環境之於Robert Frost,他的詩作經常從農村生活取材,就像我總是從單親獨力撫養孩子的生活取材──而我還有這麼長的「農村生活」要走、要去體驗,沒錯,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仍有這麼多哩路要走,這段無法避免的幽心長路,我一定會讓它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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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