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糟糕的人也值得讚美,讚美之後就變成自己人了。某部份的我醒了,便便故事,參加社工活動

昨天孩子說要買那本暢銷書,我翻了一下目錄,試著猜想此書的內容,馬上就覺得不太適合,因為此書似乎反逆老師、反逆社會、反逆家人、做自己,且作者蠻明顯「仇父」,肯定有他自己的合理理由,但,我家孩子讀了,豈不讓他對我這個老爸叛逆得更理直氣壯?

孩子一看到我猶豫了,就更堅持要買,我拗不過他,只好買了。

今早,這個錯誤的決定一直縈繞在心頭,不敢接受那本書即將抵達我家門口,孩子讀了,又將再進化成何種怪物?這時候,你建議,應該和孩子「一起」讀這本書,用我的觀念先導讀一次。真的是很好的建議,我也立刻和兒子提起此事,有趣的是,兒子還沒被說服,我竟然自己就先被說服了──因為這位作者,令我想起了「獨立思考」四個字。

我和孩子說,爸比決定和你們一起看這本書,而且邀請妹妹一起加入;我希望我們一周就看一章,維持進度,這樣一下子就可以讀完。在兒子驚訝的表情面前,我說,這樣的一個人展現了勇氣,爸比希望你們也能練出和作者一樣的「獨立思考」能力。

是的,「獨立思考」不就是我從他們小的時候就希望他們可以攫得的特質嗎?就像我自己出的《i主義》一書,去除人際負擔,不在乎別人想法,做自己。怎麼,我一到42歲,就忘記自己24歲寫的書了,在還沒認識對方(那位暢銷書作者)之前就先被某個刻板印象給征服了?我突然徹底的成為這本書的粉絲了,我要求不只和孩子一起讀,還要講心得。沒想到,兒子反而說,那,他不想讀了。我愈說,他愈回答,他不喜歡勵志的「老套路」。我說,這本書是勵志沒錯但絕對不是老套路;孩子嚷嚷不讀,反而變成我鼓勵他,一定要讀!一定要讀!

人性真有趣,當我開始如此稱讚這位作者,心裡立刻萌生出某種奇特的化學變化,我發現我開始接受,並感受到一股新能量注入自己老舊的身體中。我甚至開始認為,正因為作者非常討厭他爸爸,我可抓住機會,針對書裡寫的,做些自我檢討,是否我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今後,應該多用這種方式開始接觸更多光怪陸離的新價值觀,先稱讚它,就會覺得被拉近,它就不這麼有威脅性了,反而讓我看到了它所有的好──這招(稱讚法)特別好用,可以拿來治自己步入中年後的冥固,我明明就可以是一個「獨立思考」的人,怎麼,久了就被順化了呢。不過,獨立思考本身,是否也是被另一個無形的力量順化,從前我認為自己夠智慧來解此題,現在,我會認為,那得等到這輩子以後才能解決得了了。

你引用電影Matrix的一句話──不要試圖彎曲湯匙。那是不可能的,你只能試著去「理解」一件事實:湯匙不存在。你會發現被彎曲的不是湯匙,那只是你自己。孩子進入了青少年叛逆期,我要把它視為恐怖的黑暗國度,還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就看我自己怎麼「理解」它了。我是一個成年人,我可以達到更上一階的,更超然的,思考能力的。

昨天對你來說是辛苦的一天,但也可以「理解」成是很順的一天,因為所有懸在半空的未解事項,都自己一次併發出來找你了,我們的未來,沒有一天比昨天更清楚,然後我也因為這樣子在晚上更積極的開始準備。喝了一杯茶,細節都想得很清楚了,我還在想,我要怎麼更有把握的回到事業軌道,才能更快。我們需要更快。我覺得有一部份的我終於被搖醒了,為了我們未來的計畫,我必須醒了,從離婚惡夢之後醒了。

不過,今早又有些變化,本來和你打好的草稿,才剛剛寫完呢。沒關係,我閉上眼,跟著命運走。不知為何,一直想起24歲的那一年,每天等待,終於,她要搬來和我一起住了,我雀躍,搭飛機回來陪她出發,幫她整理行李,過來之後的第一天,我是整顆心啊的放了下來,放鬆了,休息了,釋放了──重點是,如此久盼而得的幸福,後來也沒有好的結果呵。或許,只要有「希望」,就會有「失望」;有時急沖沖的我也會突然一想,明明好不容易離開婚姻的失望,為何又要投入另一個希望呢。

先祝你生日快樂,這個日期,對我來說剛好也是一個很大的巧合,而且你們家還不只一個人在這天生日。昨天我們都有感覺,人生即將再次轉彎,你還沒收到那個禮物(山林小路),我們已經在討論應該將它擺在哪裡,而我們共識是不擺在家裡,另一個地方已儼然成形。

我家的廚房部門愈來愈上手了,今早,連早餐都想做給孩子吃,叫了孩子起床,熱鍋以後,放入少許油,餅鋪了上去,才知道,原來這時代的即時餐點已經變得這麼好做了,這個蔥抓餅真的只要上鍋,弄到少許金黃色,再加上一顆蛋,蛋打得亂七八糟,都沒有關係,進了盤子,就是一個帥氣瀟灑亂抓一通的蔥抓餅加蛋,熱騰騰的,哥哥說好吃!我為他加碼,加了高蛋白與冰豆漿,他全部吃掉,還和我說謝謝。這時候,我自己覺得更像個爸爸了。

還以為自己一早就帥氣,才發現,粉紅色的圍裙。從頭到尾都是戴歪了,兩個袖子穿在同一邊,很詭異的鹺樣子。但沒關係,我覺得我心中的那個好爸爸的形象已經非常清楚的傳達給孩子們知道,顯然很滿意的哥哥亦意猶未盡,開口「點菜」,說晚上要吃青菜,要求是深綠色的。他說他為了環保開始吃素,也為了環保順便減肥,這些「好消息」一個一個過來,我欣喜若狂,像是雜耍特技演員不知道該先接哪一個,好,先解決眼前的「怎麼炒出綠色的菜」吧。目前的大廚我所出的青菜,怎麼炒都好黑黝,那是今天下午的功課了。

哪知道,下午的心情又亂了。中午先帶放學的女兒來上一堂昆蟲補習課,妹妹又開始分離焦慮,不想上課,想在家,要我待在家陪她。我帶她去吃最愛的鐵板燒,吃完還是不想上;她要我講一個便便故事,這次我很認真,拿她同學一對姐妹來當故事主角,大意是,有天姐姐醒來,朋友卻叫她妹妹的名字,同學也叫她妹妹的名字,她更正說她是姐姐,不是妹妹,媽媽卻說,你從來都沒有妹妹啊?她打開妹妹的房間,發現變成儲藏室了,妹妹真的不見了,而且家人朋友都認定她從來沒有妹妹過。她流眼淚,想起妹妹的好,後悔常常和她爭東西吃,哭著要妹妹回來,這時候,隔壁房間傳出歌聲,她以為鬧鬼嚇得發抖,門打開,她的朋友同學齊唱生日快樂歌,捧著生日蛋糕的正是妹妹,原來一切都是和她開的玩笑──這劇情,我學電影的。

我和我們家妹妹說,這是水果叔叔(我在他們學校講了四年晨間故事的「藝名」)最新出品的最新故事,其他小朋友都沒聽過哦,妳是唯一聽過的,我驕傲的說,都是因為妳是水果叔叔的女兒啊。妹妹終於開心了一些,願意去補習班了;這位昆蟲老師曾來我家上課,這次看到她開著賓士小車,我感受到,得了金鐘獎的她,此時應該在她人生的成功高點,從前,我會覺得這樣的成功是淺碟市場(台灣)中的小眾市場(昆蟲),等於滄海一粟,時光一去就沖掉,我想做大事,全球的,歷史的,可是,每次立大願的豪情壯志,都忽略了一個事實────身為華人,很多領域,尤其是高曝光度的那些,成功的華人,不成比例的少:很少藝人,很少演講家,很少出名的教授,很少電視人,很少政治家,甚至連音樂家我也搞不清楚為何檯面上的大多都不是學音樂比例很高的華人子弟,所以,我單單已經降生在這個黃皮膚黑頭髮的世界,做了一個華人,未來想要做大事、立大願,最後「大失望」的可能性實在太大了──況且我已經42歲。

不過,這個小失望,並不影響我的今天。今天不用補充咖啡因,即已充滿鬥志,早上的家事,前所未有的奮鬥努力,下午有一場社工部門辦的座談聚會,這是我第二次參加,從上一次(一個月前)我已經又走了一大段路。不只蛻變一次,根本已經脫皮過好幾層了──過去三十天已進步這麼多,那未來三十天肯定還能再衝一波。

可是人生總會給我更大的挑戰。今天下午,又有另一部份的我又被搖醒了。到底我有多少部份是還是睡著的啊?我檢討了我和你之間的距離,實在好遠,遠到……令我無力。

今天下午,有三個媽媽、兩個社工,還有我, 我覺得和你好遠、好無力,但仍強迫自己專注在眼前的聚會,每一個媽媽和她們孩子的現狀都和我不一樣,有的離婚十幾年,有的經濟拮据,有的剛得到新宗教信仰,她們共同點:被孩子們緊緊的綁著,問題嚴重,才來到這個座談,且她們皆相當能言善道,然而,再好的口才、再棒的說理,我們和孩子之間的糾葛仍是「無、解」二字。這糾葛,且很有趣的,都是和手機、電玩、網路有關。想到我參與網路開發這麼久,見證這麼多網路成就,身邊這麼多網路事業家,但現在擺在我眼前的卻是各個家長對於網路完全的無能為力,而我也是其中無能為力的一位。然後這些家長又比我更慘,她們孩子每天晚上直播、每天晚上K歌、線上交異性朋友、參與電競的罵髒話環境等…看她們(也看到我)幾乎耗盡了一個成年人的元氣,去照顧一個或兩個,年紀還小但破壞力極強的…所謂的「孩子」。我們今天沒辦法討論值得不值得這些孩子,因為我們只有一個選項:被他綁著,繼續走;帶著傷,也要繼續走。

和這些媽媽一起,更加深了我自己對自己的無力感,也更覺得我們更遠了──結束活動,我終於忍不住用「行動」來終結我們的「距離」──我去找你了。這是完全不合理的決定,我是要買菜煮今天晚餐沒錯,但沒道理特地繞到幾十公里外的你那邊去買,以致於回來後,估計是來不及炒菜的了。買菜買了500元,但搭車搭了1500元;這時候我來這邊,應該是要讓你看到我最好的一面,才有意義,但為何給你看到的卻是最狼狽又最疲憊的一面,且似在求著你給我什麼。

要給什麼呢,我想你也無奈吧。當我跑了這麼遠,抵達店面,我有一種感覺──我不知道怎麼見你。我覺得羞愧,卻又同時覺得生氣。一度,我覺得那種感覺實在太噁心了。我噁心著人類的可惡,然後憐憫自己;我悲著你仍然配合,卻又感謝著你選擇了轉頭回來照顧了我。

你知道我過來得非常勉強,一直催我走,我隨手買了幾樣青菜交差。此時你說,我身上好像有怪味,昨天就有了,我猜一定是下廚的氣味,你說聞起來膩膩的,我覺得很可怕,因為我根本聞不出來。我根本聞不出來。

聞不出來的氣味,再提醒了我自己一直不小心忘記了自己的弱勢身份。我聞不出來,不表示外面的人聞不出來;我不覺得我條件差,不表示外面的人沒看到我離婚又帶著兩個小孩。

但我驕傲,今晚回家我還是炒了三樣菜,加一個湯。我發現從下鍋到放入盤子,可以非常非常的快,快到我還沒開始享受炒菜的過程,就已經炒完了,再炒下去就要焦掉了。今晚做的四道菜(麻婆牛肉片豆腐飯、胡麻醬馬鈴薯沙拉、炒小白菜、玉米湯加甜地瓜)孩子讚不絕口,兩人都有幫忙,一起享受,只是最後洗碗時又歪歪叫的。我提醒自己,種樹,種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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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