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重起的唯一方法,就是丟掉99.99%的自己。你到新家清冰箱煮麵,大稻埕,祥和素食溫情聚

滿足孩子的心願,昨天載了一車各式菜盆回到家裡,天色暗了我們不管,空心磚一高一低交錯放好,再將菜盆們排「橫隊」一個一個放上去,高的在後,矮的在前;一大堆各種撲鼻的香味,都是餐桌上面曾經聞過的,很有趣。這是我們這個一爸二孩的單親之家的最後一批佈置了,妹妹為這個「農場」取了一個新名字:「太自由農場」,因為妹妹自從拿她哥哥從扭蛋機買來的搞笑自由女神小公仔當自己LINE大頭貼,就把自己取作了「自由飯」,爸比我則被稱為「自由鼻」,過一陣子,自由又搞笑改名「太自由」,現在連家裡花園也叫這個名字──一個新綽號就是這樣誕生了。我這個爸爸怕妹妹忘記這名字怎麼來,特地在日記詳細記下,給長大後的她看。哥哥這次完全接受妹妹取的農場新名字,還為她在加拿大鮭魚木製禮盒上,仿網路上的宋體字親手寫上以上五個字。

晚上的後陽台露台,手電筒再怎麼打光,也只能亮一小塊,昨晚排得好辛苦,我們三人都被蚊子叮,但到了今早,光線不用錢,不用電費,充沛的陽光來了,整個露台好像都被抬上了舞台,亮到透底,每個盆栽都看得清清楚楚。哥哥妹妹各拿一斗花灑,認真的澆水,照昨天賣菜盆的阿姨說的,澆到看到水從盆底跑出來才停。

今天是孩子們的媽媽時間,他們各推一只小行李走了,然後,你來了。你來家裡了。你幫我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冰箱清了個乾乾淨淨,一個一個冰箱裡面的透明塑膠容器被你拿出來,看你拿洗碗精用力洗出一大堆泡泡,流出黃色的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打翻的醬汁,哪次溢出的湯水。一般來說,冰箱一個月清一次,至少一年該處理一下;但結婚多久,這冰箱就幾乎多久沒清,不可思議,好像婚姻,從來都沒清理過;有如在那段婚姻的舊家生活如此的「不清理」至──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其中生活的人兒們竟還能容忍這麼多年。冰箱清完,又發現一包三年前早已過期的草莓煉乳,像鬼魂一樣從nowhere冒出來,我還以為所有角落都清過了哩。這下,我的最後一部份終於被清掉了,冰箱乾淨得像新的,才發現,我們家冰箱原來這麼大,終於敢用冰箱那些夾層、那些抽屜。

本來說好,你來,是要為我的「廚房部門」的隆重開幕「剪綵」的,沒想到,你這個貴賓一來就變成在廚房工作,一做兩小時,清了冰箱,馬上順手煮了一鍋素蕃茄拉麵,有機的,為我加入蝦子,最愛的豆皮,好幾種青菜,全部滾沸入厚香的紅色湯汁。我不太喝湯,仍忍不住喝了,塞了一整嘴的豐盛鍋料,各種和諧的味道在嘴裡揉呀揉的轉,然後溫溫的流入喉底,一整鍋就一邊聊天一邊全部吃掉了。這些都是在這個新家的第一次,但這個家,從一開始就是你協助的,今天卻只是你第三次踏進這個門──打開門,你第一眼的印象是,哇這個家怎麼多了這麼多東西呀,我絲毫不覺它多,倒覺得滿滿的愧,怎能在這裡獨自享受了這麼多的好日子,明明說好,這是我們兩個一起走向未來的地方啊。

我們都知道為什麼,但我們也只能先享受今天。同樣是周末,今天和幾個星期前的九份之旅不太一樣,那時候的我是下沉中的,是你一手抓住了我,而現在,我不再下沉,惟我卻又開始感覺到,我也不容易再「上升」;任何的上升,都還會有一段很長的日子要走。儘管我越來越「強」了,但我所看到的路也越來越「長」了,不是麼?我看到,離婚,果然不是小事兒,不會在離婚幾個月後就順利的圓滿Ending的;孩子看到爸爸的新人生(和你),那些糾結與矛盾,任何看過連續劇的都會擔心問我「進度」,我的朋友都這麼擔心了,更何況是你的朋友了。這時候,我又發現,膝蓋,原本是爬樓梯會痛,現在連平常走路也微痛,頭髮愈來愈少,不用說還有心臟血管塞阻的在旁虎視眈眈……。

唔,你不會接受這樣的悲觀的。你會叫我種下種子。我們已種了好幾輪了不是嗎,每次都有結果,每次都有結果。

但我還是想和你做個懺悔,短短三星期前,我們在九份,那時候的我,心理脆弱像一張紙,寫出來的文字,變成你口中的最美的回憶。可是男生就是這樣子,恢復能力無比的強,只要不是對他的「那個最後一擊」,最後一次的心臟病發,奪取掉他的生命,不然,其他的時候,他其實只需要三個星期,或根本只需要一星期就可以復元;寫字起來,雄壯威武,剛陽回復了,軟弱退散了;而軟弱既退散,柔情也就不見了,剛陽還順便帶回了忿霸之氣,文字也馬上長出了肌肉,或許就破壞了什麼了。

所以我深深懺悔,你讓我穩定,一手抓住了我,讓我得到了很多,但你「失去」了什麼?問你,你只回答:「回憶最美。」

然後我們討論最近的時事。

我們生活在一個越來越複雜的世界,更少的和氣,更多的衝突,好幾個戰線同時在,全都「地下化」,不在表面上,還有假新聞,不知誰是真的誰是假的。這種進入地下化的紛云眾說,即便已完全不看新聞,仍可以從一些地方去駭然發現,比方說,早餐店不小心瞄到的蘋果日報,還有,你傳來的消息。心中不安,我有個創意解套方案──雖然我目前尚未完全理解無限生命。但我可以理解,人,初初遇見這個無限生命的概念,應該是像原本只能參加八天七夜的旅遊,突然間被延長到800天799夜,而且假單都幫我送去給老闆了,我就放心去玩吧。無限生命所帶來的欣喜感,理應幫助我們面對這個世局,也就是──無論這個世界局勢如何變化,皆只是人類文明反反覆覆的大循環中的小循環中的一個小小橋段罷了,所以我沒有這麼憤怒,我很快就跳出了那個氣氛,眼前是亞洲小島的水泥叢林,但我卻已經跳到加州矽谷的藍天白雲陽光在觀想著,我在它(陽光)底下,在那個每個月跑出幾百間startup新創公司的創業天堂,為這世界創造出多少的新東西啊。是的,創造、創造、創造。學習是為了創造啊。

以上是大的議題(世界),然後還有小的議題(家裡),人們話語傳來傳去,並沒有因為離婚而沉澱,反而被有心的人在其中愈攪愈糊。我記得上次為了我家女兒在學校和同學間的痛苦糾結一事,請教親子諮商師,諮商師(自己是女生)說女生向來擅長「關係霸凌」,嗯,現在,我漸能了解什麼叫關係霸凌——只要你認識了一個人,這個認識,可以變成你以後拿來對付另一個人的「武器」;而因為你擁有了這個武器,這本身又延伸為另一個武器,可以再讓你去對付原本那個人,或者去對付其他人。所以,當有些人裝作沒事的笑咪咪地過來找我,非常小心,要非常小心,因為一個不小心我和她建立的關係,會被拿去對付其他人,或間接反過來最後自己也被對付到。我蠻自豪的一點就是,離婚後,因為所有的關係都阻塞,又被兩個小屁孩隔離掉原本的世界,白話來說,就是離婚以後我幾乎一個朋友都沒了啦,可以「大破大立」重新開始——

你,是否也可以看得出我重新開始、大破大立的決心和誠意?短短一個月,我幾乎已經認識了一輪你最要好的朋友們。他們用另外一種方式,透過你,來認識我;他們所認識的我是2019年的我,不是作家,不是老闆,不是住豪宅,不是小留學生,不是名校畢業生,不是一個(貌似)甜蜜家庭的爸爸。在他們眼中,我回歸純樸,只是一個────叫做喬治的傢伙。

喬治,一個人。

今天這個喬治(我)和你,兩人一起,從剛剛清完冰箱、吃完麵的家出發,我們來到大稻埕,離我出生地沒多遠。我整個人站在大稻埕的歷史裡,這裡的店面都很小,有觀光客,有三代一起,有的人每間都拍照。我站著,慢,全心感受這個(應該是政府補助修復的)老街廓想要為遊客所營造的歷史感──我想起我的阿嬤,但是我小時候的生長,連阿嬤也是都市裡,我不確定她自己可有走過這麼老的街坊?所以我必須要站在這裡,慢,來感受這歷史,到底該給我什麼感覺。可是,我覺得歷史仍不夠長,擠不出太多幽幽的情,好像要我站在美國國會大廈面前硬要感動這是人類「古蹟」這麼的勉強,我就在想,那,到底要多少年的歷史,才能思古幽情。或,到底要有多麼深的個人經驗或偏見才能夠思古幽情?看以前偶像、知名作家的散文作品,深深有類似感覺,古,根本只是旋律,沒有邏輯,沒有內容,再怎麼樣的思古幽情,頂多只是背景音樂。那什麼才是前景?

但,這種紅褐色的磚頭、深褐色的木門、橘褐色的正方型格子地磚,卻意外的營造了一種新世代的美感──一旦當現代人為它刷上純白色的油漆開始。嘿,這白油漆厲害,策略性的遮掉了木板門、磚,或者有些是現代修改老建築「作弊」的水泥牆,讓整體空間有50%以上是純白的,配上很狹窄的門口,又小又斜的木樓梯,什麼都小,我將我大大的身體勉強不撞到東西通過了,一到裡面,50%以上都是純白色的,配上老舊的磚頭、地板真搭,冷氣和挑高二層的空間頓時清新,穿著全白色的我融入了原本的兩桌都是媽媽級的客人,融進了同樣是純白色的桌布:是絨製的,好軟。

我落定的這家,有一面寫著「寫真咖啡館」鐵鑄招牌,但它不叫這名字。前後點了兩杯現泡茶,還多買了傳統甜點,那綠豆糕一碰,馬上碎成四瓣,這災情尚不嚴重,因為它其實是可以一碰就整個碎成粉的,現在我只能更輕的,用叉子尖輕輕的托起其中一塊,輕輕的送進嘴裡。綠豆糕好吃,帶了一點點幾乎感覺不出、卻有特殊功用的鹹味。我自己一人在這裡待了近三小時,你則和好朋友從另一家更有名的咖啡館走出來──我特喜歡你和好朋友講話的樣子,我在旁邊聽,享受著你跳躍的思想,沒有範圍的,很多;你不掐住任何的觀念,願意在模糊地帶遊走探索,也接受任何話題。有時,這位從小智商測驗被排到第一班第一號的你,說話太有智慧,反應太快,變成我在擔心,會不會有一天你會覺得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為我有時的確跟不上的,不過,我又蠻放心,你對人非常的容忍,你永遠是最後一個開始批評人的。

從不太熟悉的老台北橋頭往熟悉的新台北,有一頓素菜晚餐在等著我們,做為今天隆重的Ending。小時候曾夢想,人生可以有這麼一天,在某個祥和的夜晚,和一桌子祥和的朋友,伴著祥和的餐點,一邊還聊著祥和的話題──我怎麼覺得,今晚好像已經如此祥和的發生了?原來,不需要隆重的包廂大桌,即便擠在最邊邊的自動門旁,後面還有一組人馬急急相逼,也可以如此祥和──感覺像是一波又一波,坐在海浪上,不怕玩到一半就沒有了,而是一直有,一直有。離開的路上,我不會忘記街道漫步,就這個晚上,就這個風,就這個感覺,好像隱約,曾經,在美國加州史丹佛,某一天晚上好像也曾發生過,差別是那個時候我從來沒交過女朋友,先一步爬到青春人生的高峰,非常得意,而今晚我有一種類似的得意,一種放鬆,而且我有一個「你」可以分享這一切──我們從松山走,到南港都還在走,一路走回家,遠遠超過了你為我訂下飯後散步所需的運動量。

原來,人生重起的唯一方法,就是丟掉99.99%的自己。而,明天還有更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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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