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看見自己,才找得到對抗的力量!巨無霸地瓜,壽司的長凳,吃飯不語,老鷹趕稿完成

今早孩子的早餐之一是昨天你給我的超級無敵大地瓜,上次在市集買的,來自貢寮的有機農場,它不只有機,還保育了幾種瀕臨絕種動物。這地瓜和臉一樣大,單手將它舉起來,手還會痠呢。你特別提醒,這麼大的地瓜,如果不切,無法保證煮熟,所以我先給孩子們看了,讓他們驚呼讚歎了哇好大的巨無霸地瓜!我也帥氣的介紹了它的由來,然後,當場切它成幾塊。

切地瓜的時候,才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生的地瓜,也第一次摸到生的地瓜──生地瓜皮下的肉比想像的還紅,而且刀子切不下去。我在那邊弄半天,被兒子看到,兒子跑進廚房,用一種溫柔且堅定的口氣和我說:爸比,你的刀法錯了,應該……這樣切才對。我以為他在胡扯,沒想到他把刀子接過來,一個手勁,輕鬆的把硬梆梆的地瓜切成一半!我謝過了兒子,心裡漾起非常大的滿足感。或許孩子真的不需要我為他擔心太多,有些事情,他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自我成長了──同儕教的,社會教的,他媽咪教的,YouTube影片教的;奇怪的是,他愈從外面學到東西,我愈從他身上嗅到一點點的「我」的影子。

沒想到,觸摸了生地瓜,兩手變得好黏,怎麼洗都洗不掉。家裡沒烤箱,只能丟進電鍋蒸,打算蒸它一整個晚上,到了今早再正式上桌給上學的孩子吃。後來,今早,兒子吃了兩塊,女兒不吃,我自己吃最多,先吃三塊,再補兩塊,再吃一塊,肚子裡好多地瓜。

孩子出門,在家裡做家事,可以獲得極大的寧靜,慢慢地家事好像已不再是討厭的責任,它快要變成我最愛做的事了。一回生,兩回熟,三回變成機械式重複動作,順便就多了空間可以思考思考;從社區大樓的中庭透過麻繩大網,陽光打在我們的後面露台上,看過去一片乾淨。我腳下也剛剛才掃過,也是乾淨一粒灰塵都沒。

你希望我一週健身三次,我還是賴皮,只去兩次,但一次都不敢再延遲了。早上乖乖的來到健身房──我在健身房「練」出一個哲理:做完(舉起來)的喜悅,或做不到(舉不起來)的痛苦,都是「自己」的。我舉80公斤的感覺,對一個肌肉發達男來說可能要到120公斤才會感覺到,或者對一個肉腳阿嬤只到40公斤就痛苦了,各人造業各人擔,壓在自己身體上的重量,只有自己救自己,別人的眼神鼓勵不了我,也沒必要被他嘲笑,所以,健身的時候,完全不在意別人了,因為實在太重,太重了,所以,我做各種動作時幾乎都是閉著眼睛的,不像某些人一邊做一邊自豪的東張西望;而我這樣子(閉眼)似乎反而得到更多矚目,因為我的模樣實在太奇怪了──一個閉著眼睛的人,臉部扭成一團,嘴巴裡還念念有詞,大聲大聲地喘氣………這樣的動作還不只在健身房,直到來到沖澡的地方,穿好衣服吹頭髮,直至進電梯……全部都是閉著眼睛的。閉著眼睛,能夠處理的事情本來就不多了,唯一能處理的就是現在正在做的事:比方說舉這個重量。或者洗這個澡。或者走這個樓梯。因此留了很多很多其他的空間來感受現在在感受的。

要謝謝朋友訂了這家超熱門的迴轉壽司,這是我第一次吃,卻不是第一次來。曾在它最熱門的時候,全家人一起來過,排隊,沒排到,我們只好失望的到其他地方吃了。後來,孩子曾被他們的媽媽帶來吃過,我卻從來沒吃過。

今天過來,這間壽司已經不若以前這麼多人,我一個人,屁股一坐,坐在當時可以擠了十幾個人坐得滿滿滿的木製長凳,今天卻只有我一人,坐在這裡等,冷氣答答答答的吹,靜,連餐廳播放的古典音樂都顯得太大聲至刺耳。媽媽們是八卦中心,以前我因此常常聽到哪裡好吃,哪裡好玩,就會去吃、去玩、然後媽媽們就會當作聊天話題,聊天話題也會順便講到我這個「老公」。現在離婚了,不再需要聽見媽媽們終年不散的耳語,耳根子清靜了,但今天的古典音樂怎麼顯得如此刺耳,突然間餐廳的廣播,嚇了我屁股從椅子上蹬起來2釐米,大聲喊:「251、252客人有在現場嗎?」這裡就只有我一個人,需要這麼大聲麼。

後來就可以理解為何這間總是這麼多人,因為它是日本原味,鹹,是我喜歡的。下次帶你來。

回到家,可能是因為今天舉了破個人紀錄的重量,好睏好累,但我只有三分鐘的時間可以打瞌睡,決定用坐著,不要趴下;坐著打盹,盹著盹著身體就斜倒了,嚇醒,剛好就是三分鐘時間到。

帶著疲睏的身體接了妹妹放學,妹妹說要吃東西,回家還沒坐下,又得出門,開車來吃東西。我又閉上眼睛了,感到自己被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做不完事情、無助的叫做「父親」的角色。一想到這個就很無奈,但妹妹下課心情好,滿臉的笑意,我也笑了,然後,我開始從妹妹的視角看這件事。

從妹妹來看,她剛剛放學,好愉快哪。在她人生中,不差這一天,但多了這一天,她得到了唯一的大人(我)的溫暖,覺得被支持,覺得有人聊天,覺得安心。從學校回來後,她可以有一個人笑,有一個人講話,有些風景可以看,提醒她人生不只學校和家裡,最主要的是她這麼瘦小,需要營養;挑食的她,只有走出去外食才可以吃到她真正想吃的,才會吃很多,吃一頓滿足了營養,補足前幾天不足的,所以我必須要堅決的完成這個任務,我需要再次閉上眼睛,把我所欠的稿債都先放在腦後,把事業暫時暫停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專心在眼前的女兒,放心的被她囚禁,看她蹦蹦跳跳的跳到她最近最愛吃的健康蔬食店,雙手一撐就撐起了整個小身體,看看今天檯面上有什麼菜?眼睛被檯上燈光映得圓圓亮亮的,我這個爸爸跟在後面,拿出手機為她拍下童年這一瞬間,如果她有結婚的那天,說不定會把這段剪進去播放。

下一個畫面,只剩一口,我就吃完了我的份,妹妹則吃了一半(好棒),這時候她突然說,爸比,你吃飯的時候的表情,都是這樣嗎?

我問,表情是怎樣?

妹妹回應我一個哭喪的的表情,眼皮黯淡,嘴角下垂。

我才發現,天,不知何時,我變得這麼嚴肅了?的確,剛剛和女兒坐下吃飯,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呢。這不是我。這不是我。從孩子小的時候我就是一個瘋狂說笑話做鬼臉帶動歡樂的老爸,我幫孩子做了好幾首曲子,早上牽著她的手上學我也有說不完的話,她一直要我講大便故事,沒想到今天,我竟然一句話都沒說,默默的吃了一大半的飯,而且,眼睛還閉上了。

何時變成這樣的?但,這好像是比較舒服的狀態,比較像是離婚後的真實的無修飾的自己。我驚覺,我開始有閉眼睛的習慣,的確也是在離婚以後─—這不是疲倦,而是剛剛說的,想要沉靜,想要和自己相處,想要──只有自己。

不行。你說。不行這樣。

今天你一直催促我。從早上開始催,文章呢?文章呢?一開始是問號,後面變成驚嘆號!我才想起你其實已經催我催了好幾天,哦不,好像上上星期就開始催我了。

你說,作家不能失信。善心的你,做什麼事都不能失信的。我其實也不是失信之人,但說到拖稿就好像到了另一個道德星球,作家拖稿好像天經地義,準時交稿似就沒了文人的浪漫了?總之你一直催,我也一直冒冷汗,你追著我,我還是賴皮的再跑給你追了一陣子,吁,今天下午6:00,搞定了孩子的晚餐,終於卯起來寫了。

被叫網路趨勢觀察家10年,還需要再另外10年我才能領悟,最絕妙的新東西,不是那些沒篩選過的巨量最新資訊,而是某個人類一直古老習性,和最新的技術、點子結合的交會處──難怪我們兩人都是Beyond meat的忠實粉絲。這篇文章的確寫得大膽,離題了,但我參考前面的褚士瑩的確也離題得滿遠的……現在的我就是這樣想的,我不願再寫一篇莫名其妙的小文,我只想把一篇或許可以雋永的大文塞進去。

寫這篇大文,一直被孩子打擾。他們鬧著聯絡簿這種最基本的事,我覺得,自己是一隻想飛起來的老鷹,我早在年輕時即已具備雄健的雙腿和有力的翅膀,只是從美國回了台灣故鄉,立刻結婚,立刻生子,即被迫離開了天空──任由婚姻擺布,為了讓步而無法堅持孩子兒時的教養原則,於是造成了今天,我仍是一個好爸爸,但或許我不再是優秀孩子的爸爸。

想到這裡,我又閉上了眼睛。沒照鏡子,但想必我現在的表情,應該又是眼皮黯淡,嘴角下垂了。

寫完了大文,寄給你這個經紀人審稿,妹妹走進我房間,拿給我看了她剛剛用APP畫的一隻眼睛,嘩,那簡直是非常之作。哥哥也來請教我省政府等問題,很成熟的對話,忽然之間,我又看到這一對孩子的美好處──

好吧,我這隻老鷹,請放棄獨自飛翔的念頭吧,這兩個小毛頭,甜蜜的負擔。以後我必須一生帶著兩隻小鷹一起飛,加入你,一起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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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