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24小時在一起而結婚,反而縮短了在一起的時間。滬尾園區,小丑電影,另一個單親爸爸

你的耳朵靠在我的肚子,你說,肚子裡有流水的聲音,是咕嚕咕嚕,是像氣泡,剛才吃完自助早餐的我肚子又餓了?我說我沒,且也從沒,聽過自己肚裡有過這些聲音。

而我看著你的眼睛,你長長的睫毛不怎麼聽話的在眼前半空中錯縱交叉,你應該也從沒,從沒這樣靠近看過自己漂亮的睫毛吧。於是,你一邊聽肚子,我一邊看睫毛,你仰起頭,我俯看著──看進去你的眼睛,對我們來說已經開始平凡的日常周末早晨,你的眼睛,裡頭有一點點心事,那心事叫做──倒數計時。

因為再過不到10小時,我就得回家了,就得BYE了。今天,我們該去哪裡度過我們開頭的10小時,亦是最後的10小時呢?

你的眼神說,我們已經想不出地方可以去了。我說,不會,我們永遠想得出地方。

我心裡的把握是什麼?是,只要我們的今天沒辦法永遠;只要我們的今天一定得在晚上9:00準時結束,那我們就得想出某個地方來讓我們的時間發出光芒──於是我們永遠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的懶在家裡沙發上,看電視,叫外送,不再聊天,聊天都是在吵架,然後一天就過,一年再過,十年又過,最後是棺材來接走我們其中一人……結婚的人不都是這樣子嗎?一開始,只是想延長相處的時間,從相處一頓飯,希望拉長到相處一個半日,再拉長到一個整天,然後可以過夜了,然後希望一起一輩子──一起一輩子就會是那樣子在過日子的。然而,倒回去最初,只要我們連24小時都無法自主,只要我們連24小時皆無法保持不分開,連24小時都得中途喊卡,必須走了,必須暫別,或許我們反而可以永遠在一起。這是婚姻運作的方式,你細數我們身邊的人,有誰至今仍保有「happily married」?竟然只算得出一對,勉強兩對,仍舊在婚姻中且和樂無比的,其他的呢,有的已經單親或單身,更多的是仍在一起卻要離(婚)不離(婚)的。難怪走過的人皆不希望再走一次,不是說不要戀愛,而是不要再經過那個莫名其妙的約定,以免,明明意圖要天長地久,一約定,不但沒有天長地久,還不知不覺為愛情貼上了賞味期─—通常是婚後的一年?三年?有孩子以後?至少大家都說,大約七年。

所以,目前的我們,依然有想不完的去處,今天來到這個出海口小鎮,不去海邊,在稍微陸地進去一點的地方,仍感受得到海風,體驗得到烈陽,有一棟佔地非常廣闊的新建物,建得非常的謙卑──經過路上會以為只是兩層樓的plaza,沒想到走進來發現裡頭還有一個比建物本身更大的內院,大概半個足球場大,鋪上新鮮的綠草地,草地順著山丘地形的圓滑弧線,建築本身是白色的,亂給大片大片的空白處,很大方的,讓再多的遊客都不感擁擠。草地是不能站上去的,一站上去那陽光叫人無法待多任何一秒,你笑,躲在室內不走出來,說等到晚上一定再出來散步,我們先吃韓式的自助餐,然後要來看電影了──從頭到尾都和汽車不會太遠,它就在半層樓的電扶梯下面,隨時可以回去放東西或拿東西的。這個購物廣場拿此地的古名「滬尾」來取名,是一個藝術園區,逛著逛,心情就開闊了─—你的說法是,好像總是要等到時候到了,才能懂得這地方的好。

我看到一家店,賣木頭與書法,我說我好喜歡這種店──小時候覺得這種店很老,但現在覺得它比潮T,比遊樂場,比外面的草地都有魅力。你笑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講我喜歡什麼。以前你問我喜歡什麼,我都說不出來,或者不說──你回憶,有次我還說我只是「一面鏡子」,你喜歡什麼我就喜歡什麼……。所以今天你笑嘻嘻的慶祝著,慶祝我終於講出我所喜歡的,然後你提醒我一直想買鞋子,講了很多次,其他東西我都花錢花得乾脆,只有自己的衣服鞋子我都要猶豫好久──今天我終於接受你建議,買了一雙純白色的運動鞋,價錢不貴,今年的心情我只能接受純白色,才夠清新,來加入這個剛復原的我的陣營。

你今天在車上叫我播放我喜歡的音樂給你聽,我播了李欣芸,你問,為什麼之前沒有播放它來幫助寫作?我說我連我喜歡李欣芸都忘記了……婚姻中的糾結過程,讓我丟了太多太多曾經喜歡的,它們不被支持,還被貶抑──原來婚姻中的冷默、忽視、與貶抑,竟能讓一個人就這樣忘恩負義的忘掉了那位陪了自己一輩子的自己,連他(我)喜歡什麼都忘記了。

離婚後,好多了,慢慢將注意力拉離我自己,重拾以前的興趣。興趣包括:觀察其他人──看到一個爸爸,帶了一個戴著眼鏡的兒子,兩個人對坐著。爸爸大約三十幾歲,看起來要有這麼一個初中生兒子好像太年輕了點,但如果一個爸爸已經離婚,就有動機讓自己年輕一點,或者是離婚以後的男人心情大好,看起來自然年輕十歲?一個大好周末,只有父子倆在這mall裡吃飯,不像在等人(孩子的媽),又沒有說說笑笑,我湊過去聽,果然被我聽到,兒子在說阿嬤很兇,會打人,然後爸爸很有耐心的問他,媽媽呢……等等。兒子先走出去,看起來很成熟的,爸爸也才慢慢地整理,慢慢的走出去。這就是一個離婚的爸爸,帶著兒子;今天可能是他們的週末探視時段,爸爸帶未同住的兒子出來走走。

我們一起欣賞,你告訴我,我並不孤單。討論到兒子女兒,你問我是否仍擔心他們離開?我說我愈來愈不擔心了,那可能就是剛才那位離婚單親父親的安逸感了。我盡力的愛孩子,但我的豁達也讓他們知道,爸爸深愛他們並不是因為想要留他們在身邊,爸爸是自然的愛你們的……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離婚後才開始的經歷,對你來說也是──但你過去十年的學習卻神奇的在這些複雜的問題上提供了非常簡單的解答。

來看《小丑》電影,電影開播前其他電影的預告片已經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反派電影的時代,他們叫做角色刻畫,但這些電影好像又不只打算刻畫單單一個漫畫角色而已,而想藉這角色來暗示更大的事。這是一部大家看完都會以「沉重」來形容的電影,對我這種早已褪脫所有年少叛逆、服了社會主流的成熟中年男子來說,看完更是「恐懼」──害怕的不是小丑,而是一群小丑,在Herd效應下所盲從的群眾,沒有主角這麼極端,但加起來卻足夠成就顛覆任何文明,包括再一次的世界大戰;而主角一人也只需要夠敢去幹就夠了,即便他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但他有Herd效應來幫他。人類21世紀的文明,本來就只是另類的封建制度,必須建築在天生的不公平之上,這個小丑小時候被患有妄想症與自戀性人格的養母與男友凌虐,以致腦部受損且終生陷於同樣的妄想症與自戀性人格,他的怪異導致他被霸凌,被霸凌又再迴來強化了他的怪異,這就是天生的不公平──而在這個社會的不公平之中,願意容忍權勢並且奮鬥自己者,最後可以取得最大勝利,而踐踏別人並且壯大自己者,同樣的也會取得最後勝利,無論誰取得最後勝利,總是得有些人(尤其是天生即遭不公平者如小丑)相對的失敗了,相對的弱勢了;他們會認為社會不公平,而社會的確是不公平的,只是有些人接受,有些人無法接受──以前這些人無法起事,但現在科技皆已具足,可以利用上世紀文明人所建立起來之綿密的網際網路、多媒體影像擷取工具、還有人類史上最自由的經濟流通,給任何起事者足夠的食物、電力、全球運輸能力。看看中國歷史,本來就是合久必分,和平久了中原就得又開始被群雄割據,而現在的中原已不是實體戰場,而是「網路」,那是主戰場,打完之後,不費一兵一卒即可靠著龐大中產階級的冷漠忽視和前人設計的管道即可直接登堂入室,改朝換代;這一次的軸心國,我們根本不知道在哪裡,其強大,亦不容易再有同盟國來保護人類了。

相較於亞洲人常慣用比較優美、感性、浪漫、或比較模模糊糊的邏輯來同理小丑這個角色,美國的影評則直接的把這部電影政治化了,他們直接擔憂這部電影是否變成「potential for copycat violence」。沒人否認這部片並不只是一部不實際的黑色驚悚片,說實話看的時候我還覺得我的某些部份是像小丑的──更不用說有些人可能看了此片可能真的會喚醒心中的巨人(壞人)──但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新世界,比2001年那起恐攻事件又更進階,比2010年的伊斯蘭國還更無形,最可怕的是小丑活在所有人的心中,在特別感性又浪漫的亞洲,可能已經正在孕育著它的起源──這麼多部電影在2019年底上映,來揭序一個本身就多事的2020年,它,到底會是怎樣的一年?

帶著一種沉重,我們默默來到沙發區,挑高不只兩層,而是三至四層以上,你索性稱它「無限挑高」,的確我們一坐上軟Q軟Q的沙發坐墊,雙腿一伸,往上一看,心已經是無限的高了──是弧型的窗子,全白的一整塊,這麼度假村,要不是免費的兩杯促銷飲料把我們吸引過來,我們也不會發現這麼棒的地方,讓我可以在這裡敲打電腦,而你在旁邊手寫一段記錄我們的文字(但你翹高下巴說,哼,暫時不給看)。在這裡,燈光刻意的不打全亮(空間這麼大也沒辦法打全亮),映襯出窗外的絕對的黑暗,駐唱歌手才剛開始唱《記得》沒多久,那個黑,就在提醒我記得該回家了,提醒我這裡是出海口,離家所在的河的中游還要很久一段車程。

回家路上雖然塞車,仍趕及在一小時前就抵達,直到返家附近,才鬆了一口氣,才可以吃得下晚餐。我想你也是這樣想的。

是什麼東西讓我們,短短一天半的相處,回家以後,看到的好像已是另一個不熟悉的世界?好像我們已經離家了三個月這麼久?到底是什麼。我在想,而答案呼之欲出了,嗯,就是這種不長久的時間壓力,讓我們反而珍惜短促的一起,拿這些短促的時間,努力的找到新的亮點,像是昨天晚上的白晝之夜,今天下午沉重的《小丑》,都這麼的洗腦:洗掉其他沒嵌刻進去的記憶,只記得我們深刻的美好。無論以後我們怎麼走,曾經我們是這樣的,我一定要好好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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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