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人類分兩種,一種什麼都讚好,一種什麼都嫌爛。分享日記給好朋友,紅綠燈雨傘與紙飛機

我必須檢討自己,為何當我看到長輩對孩子的焦慮,自己會跟著投射出一種更焦慮。當孩子無法和大人一樣成熟,如何讓家人保持愉悅;處理孩子的事,怎麼讓它們不致影響到其他家人。孩子不理性的使性子又耍脾氣,讓長輩非常緊張,怕下次再做錯,我又該怎麼安慰長輩,同時適度提醒(管教?)孩子。你引用了Ken Keyes, Jr一句話:「你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鏡子。」從長輩的焦慮,看到了我自己的焦慮,或許我就是無法接受我自己是這樣子,所以那個焦慮到了我這邊又加乘加倍了。

我發現,焦慮的來源,是因為我一直在看孩子「有沒有不好」,如果「沒有不好」,就是「好」,就是可以放心、不必焦慮。如果孩子再表現得更好一些比方說今天很有禮貌啦、今天會主動讓位啦,就變成「非常好」,我們要馬上讚揚並感到滿意不已。但,我和孩子的相處,卻因為太在意他今天「好」或「不好」,導致我漸漸忽略除了好與不好之外的所有其他事情,其他枝微末節的種種,其實沒有不明顯,它們明明都已經擺在那邊,孩子發生的各種事情,一直在講給我聽──但,因為我一直在評斷「他們到底好不好,他們表現得好不好,他們今天過得好不好」而錯過了除了「好」和「不好」以外的所有一切。

這恐怕是許多亞洲人甚至所有人類的共同習氣,不只在與小孩之間,與所有人皆同──我們聊天,聊起一件事,總是拙於形容,只能評價「好」或「不好」。像我(與我的家人)過於正面,永遠都是講「好」,於是我和朋友聊天就變得索然無味,因為我只會稱讚朋友多好多好,朋友分享什麼,我永遠都點頭說讚,衷心的說好;以前我會驕傲至少我不是站在另一陣營(猛說不好的陣營)。以前在舊家,孩子的環境,就是每天聽到「某某某不好」,昨天吃哪家餐廳難吃死了,前天遇見哪個人真是爛咖一個,當然,這種只會說不好的,往往被視為直腸子、爽快俐落,往往比只會說「好」的更容易親近、容易交朋友,但估計也是暫時的朋友;不幸和這類型的生在同一個家庭,即便身為家人也必定漸行漸遠直至保持安全距離,如果是老公老婆這種可離異的,則很有可能早已離異。

到底要花多少的日子,才能讓一個你,可以學習修練到如此不去評斷好壞,去感受人們所做的什麼特別的事蹟,聽進去,然後咀嚼,吐出一個比「好或不好」更有誠意的回饋?或者說,到底我在過去已經有多少的時間被這樣子的教育,以至於現在我完全逃不出每天看到什麼就是要評一顆星到五顆星,還甚至覺得,自己的評星就是最準確,其他人跟我相反的一定是惡魔,不然就一定是白痴,無法接受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的想法價值觀就像不一樣的花兒,只要是花,皆為美麗,只是不同?和你一起,我覺得我的視野幅度漸漸的被打寬了,在「好」之外,找到了一大堆更美麗的形容詞,來形容不只美麗也不只醜惡的東西。這是需要學習才會攫得的技能,難怪你總是把繼續學習擺在第一位。

今天我最大的收穫,是將日記分享給幾個重要的朋友。起因是這樣的,早上我沮喪的發現自己和人際互動的原則,原來,我可以花三小時在雕刻一篇可以雋永的文章,可以花兩小時閱讀一本可能對我影響很大、讓我可以創作更旺盛的書,然而我卻無法花10分鐘去和一個朋友在LINE上面互動,亦沒辦法花5分鐘到一個只有兩百人的群組好好的讀完裡面所有訊息;我無法聽進任何一段碎碎念,沒辦法回答任何一句溫暖的問候,可見,我對我人生的時光非常非常的「吝嗇」。這叫做念死無常嗎?我對自己時間的吝嗇來自於我時時準備我的意識在明天就會消失不見,所以今天我不願意花任何時間在某一間外面看不到的房間;除非,我的心已緊緊的被他鎖住,如同被你鎖住一樣。

你說,NO,不行。你堅持,我得慢慢的把人的互動找回來。

極致創傷之後,慢慢的找回來。如今,我已經將「八成」至「九成」的我給拼湊重組回來了,看起來人模人樣了,但,偶爾,還是有些恍惚時刻,讓我驚覺自己還沒恢復──就像近午來到這間美麗的星巴克,點完飲料,等在那裡,等了好久。櫃台一直叫,四杯飲料外帶好囉,叫了半天,我仍站在原處,直到旁邊已經沒人在等了,這服務生看著我的眼睛,小小聲的說:「先生,四杯飲料……好囉。」,我才意識到,這四杯飲料…該不會是我的吧?服務生這才說,是的,今天買一送一。瞬間我傻了眼,仍礙著面子想反問我又沒有說我要外帶你幹嘛裝在外帶袋裡,但還來不及問,已感到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無力感──無法抗辯的,自己已經對周圍意識程度如此低落,對於身邊事物絲毫沒有覺察,我睜著下垂的雙眼,認錯了,認輸了,對著一臉莫名其妙的服務生說,好,請幫我把冰沙上面的奶油挖掉。默默地端著莫名其妙的四杯飲料上樓。

帶著四杯飲料,和老朋友談。和老朋友談,永遠都有收穫。今天早上已先問你,如何和朋友說明最近的近況,比方說小孩如何,離婚後心情如何,事業如何,一切好嗎……你建議我直接把日記網站給朋友看,才能感受到這段期間極複雜且時好時壞的一切,我今天記得了這件事,將日記網站給朋友看,老朋友說,你應該不知道今天早上有個南方澳的橋塌了下來吧?我說:當然不知道。就等你跟我說啊。跟他喝了一個半小時飲料,又得到好多知識。跟你一起,我也有類似的感覺。今天談到一個非常棒的網站合作,我們各自多年來已搞了這麼多有的沒的,都已經懂得下一個要如何讓它變簡單,即能比較好執行,也才有可能做出來;創業最大的敵人不是推出後失敗,而是從來沒有推出過。我連獲利模式也弄簡單了,就是直接賣掉它(豪語)。從這個豪闊的出海口去回溯規畫所有一切細節,目前已經從下游漸漸走往中游了,之後就要爬山,挖出最上游的泉源,就「碰」一聲噴發了。

這時候,天先晴了,大晴。樹的影子鋪在人行道上,在陽光強力照射下,最美的不是陽光,而是這一叢一叢被刻得這麼深、這麼黑、這麼邊際分明的樹葉剪影。不過,在人行道上,我專注著聽寫文字進手機,低著頭,差點撞到某個路人。我想到,接下來我人生可能結束的方式之一,已經不像以前跑廣告案的時候是在被胡衝亂撞的計程車載著走的危險馬路上,而是像在這種安全、無辜的人行道,因為它如此安全,我才會開始低頭寫東西,什麼都沒在看。

不過,你別擔心,會這樣寫,就表示以後會注意,好嗎。

中午給自己享用一頓便宜豐盛的素食自助餐,其實注意到這間南港素食餐廳賣傘已一陣子,老闆娘說,一支100元的自動傘,其實是作為愛心傘之用,因為很多吃素者吃完後下雨沒傘,這樣他們就永遠不怕沒傘了。今天我決定要買一支新的雨傘,讓孩子們覺得新家再度開張的感覺,想起今早,兒子丟給我兩張他貼剩的文青海報,要我幫他貼起來,貼在哪裡都行,於是我沒有貼起來,而將它摺成一隻紙飛機,放在門口那隻木頭小人的「手」上,讓它的左手右手去夾住那隻比它身體還大的紙飛機。揹著它。之前做廣告知道,航空公司的廣告規矩就是機頭必須向上,我也是在向兒女打廣告,我們的機頭永遠都是向上,我們永遠是正面的。

正面的爸爸,總是有正面的結果。老闆娘向我介紹格子傘,可以當老人拐杖,我說我是買給小孩子的啦。小孩子只喜歡單色,不喜歡格子傘,很幸運的,在雨傘堆裡面的後面,被我挖出了三隻單色的雨傘,剛好是紅、黃、綠三個顏色,像紅綠燈一樣。紅綠燈,容易記,給他們最簡單的記憶,緊緊連接到最好的心情。

然後我就來到路口的這間咖啡館,同樣的,不喝咖啡,但今天我已經打算開放自己再次開始喝「茶」,搞創意的實在太需要一小段的頭腦TURBO時光,若沒有咖啡因,那段時光只能用「碰運氣」的,可能發生在打個盹之後,可能發生在吃飽了補足血糖後的一瞬間,若沒有馬上把握,很快也就消失了。此時,若有咖啡因助攻,這樣的TURBO時光則可以在我想呼叫它時(喝了咖啡因)即乖乖出現,讓我使用一陣子。不過,今天我依然點了一杯沒有咖啡因的飲料,同樣的享有了一段非常高效率的時光,就在這裡,我將我的日記給了好幾個朋友,包括弟弟。你曾說我的特質就是願意把自己袒裎出來,而我是有原因的──交待了今天,交給某些最親密的朋友,我就可以比別人更輕盈的move on到明天。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也是輕輕一跳,就過去到彼岸,因為我的過去之所有直至昨天為止都已經全部交待完畢了,沒有遺憾。你會很難想像那是一個16歲的少年(當年的我)就有的想法,但我就是那麼想的。16歲的我懵懵懂懂的竟已準備無常比明天還快到來,一直在準備著。

盛裝打扮了一下,來到今晚的課。這是第一次週二的課,一開始,比第一次上課還心亂,不知在亂什麼,等到聽完了兩小時,心中那股俗氣的虛妄之氣,就被降伏了一大半,然後那種在意也跟著消失了。今天我覺得我們一起受到了多方的關注,有人認出我,估計還沒看到這套日記;有人看到這套日記,但估計還沒認識你。我們不需要注目,但我們必須保留美好的你;向來我只要一點點的input就可以產生極大創造動能,而單單今天,喜歡學習的你,已經一次帶給我一個月份的input,明天開始你可以看到我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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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借閱一份《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