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宣佈離婚,應該說恭喜?累伴孩子者,得享受孩子最後的童年。晨間大口氧氣,發光的素食

早安。一早,孩子不到六點就問我,早餐呢?被他口氣嚇一跳,微微的氣著。還這麼早,所有的家事,擺在那裡,靜靜的等主人(我)去做,只有這一件家事,會自己發出聲音(叫我買早餐);它不是在提醒,它是直接的催趕:「快!」不准延宕,因為孩子就要出門了,馬上得進行,無論我正在做什麼,都得停住,馬上進行!可是我正在寫作、正在思考,正在進行我最愛的早晨創造儀式,想把握頭腦清醒時間。或許,獨力照顧孩子,再也沒有任何頭腦清醒時間了──或許,連頭腦可能也不太需要了。

親身體驗的結果,家管這個工作,不怎燒腦,但會笨腦。往好處看,這就是一個家了,如果是單身,根本沒有這個機會即時的為家人(孩子)服務。可是服務本身,總是永遠做不到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情永遠得排在最後,排不到的話只能永遠都不用做。我又發現,我暫時不能拒絕孩子的要求──至少不是今早。若今早拒絕了他,那就是現場抓包了一個懶惰示範,所以我只能反過來,馬上爽朗答應,大口的笑,一點都沒有陰霾的。一點都沒有。然後,硬把自己從家裡拖出去,剛好今天秋分,涼意。我穿上昨天你為我選的外套,好好看。

後來,我還是覺得我得謝謝孩子,因為,一個人在不到早上六點就提著一條剛微波好的熱湯、一條飲料與麵包,從超商搖搖晃晃的走出來,突然發覺,兩小時後才會被上班族淹沒的這條街道,空氣怎麼可以那麼新鮮!早上的含氧度特別高,我大口大口的吸,吸了五分鐘。

週一開始,今天給自己排了健身,踩腳踏車的時候什麼平常想不到的事情都跑進腦子裡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常常去想,哪些人「討厭我」,哪些人「不爽我」,一想到,就痛苦。但,心臟亂跳才是應該放在最前面的那個、比任何的討厭不爽都還要更重要的問題。但,心臟亂跳這種事,愈想它,它愈亂跳,現在能救我的就是日記了,比過去27年更赤誠的寫,寫給大家看。而公開日記寫到今天,至少我繼續的寫了。尤其是週末,因為有「你」,特別多的告白,特別多的精彩;到了星期一今天,才又回到柴米油鹽醬醋茶。有點可惜的是,公開日記中,我還沒有將所有事情都寫進去──我幾乎都寫了,只剩未來目標、財務狀況,這些經常出現在以前(未公開)日記的主題,由於實在太私密了,不好意思寫進去,慢慢地我習慣了,還是得寫進來的。

來到星巴克,我高興找到了一種新的飲料「燕麥飲」,植物性的牛奶,加些冰塊將滾燙沖成溫的,開始和朋友聊天。我要自己從今天開始漸漸恢復,多一點見面、多一點互動,發出我的英雄爸爸公司名片。今天我認真的幫朋友思考怎麼做下一步,我的建議是「單純、簡單」,既然賣書有機會賣到300萬元,那我就專心賣書,不要再兵分多路──講到這邊,自己心頭一緊,這道理我不也應該用在自己身上嗎?幫朋友都可以想出大道理,對自己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另外也建議朋友,如果要接一個案子才能勉強養家糊口,不如一次就接三個案子,一起做,做出規模化(比方說一套多用),這建議也應該用在自己身上。

神智清晰,氣息清爽,步行,到這間素食餐廳。嘗試過的自助餐中,這間是菜色最少,人又最擁擠,還得自己洗碗,但,也是每次我都吃最多、最歡喜的。開始吃素才開始覺得碗裡面的菜餚「很美」,色彩鮮豔到幾乎發光的程度。回想從前拿出手機拍著一盤豐盛滿滿的大魚大肉,雖然是可口的食物,但卻不是「美」,而是壓力、是負擔、是罪惡感。今天是第一次我親眼看到食物會發光:白色的素肉湯汁,擺上幾片黑色的木耳,九層塔香氣已冒出,然後是空心菜,最上層是已經發出螢光色的淺綠色高麗菜,全部是有機的──就這四樣,我吃了兩大碗,連糙米飯澱粉也不去避免了,全部吃光。

吃素吃出新世界,人生很多這樣的新,現在才剛剛開始!我還以為離婚後的人生應該是比以前「暗」的,沒想到它是如此的光明!人生光明到,還有好多好多新的、更好吃的、更好玩的在我前面等我;有更多值得努力的……新的事業、一切都是新的,就在前面。人還在台灣,卻覺得好像移民到了一個新國家,然後我彷彿剛剛有了新車、新房子、考了駕照也有了新工作,什麼都是新的。好像當年加拿大,當時只有14歲,只感到學業同儕交友壓力,但可以感受到我的父母到了那個地方,是這一種新生活的開始,一種無法形容的喜悅;因為新生活如此的天大地廣,就生出了非常非常強烈的衝勁,怎麼衝,都是一片光明。今天得知一個朋友要離婚,竟然脫口回訊「恭喜!」後來沒有改口,因為愈想愈對,真的,離婚是要「恭喜」的。人生就像自助餐,一般的人只能吃「一盤」,只有離婚的人,可以吃「第二盤」──賺到了。

今天我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家事沒做完,跑出去,回來繼續做,才想起今天其實是星期一,星期一孩子特別多補習,兩個孩子,開始的時間、結束的時間都不一樣,一個晚上要接送「四趟」,這就是我的恐怖星期一,且,還得在不同的時間帶孩子去吃不同的東西。

恐怖星期一,我的車子得開上「研究院路」來回四次、總共八趟路,這條路通往中央研究院,補習班就在中研院旁邊巷內。今晚巷子裡的路燈停電,新建案的招牌顯得特別亮──「胡適朗閱」。好美,是麼。但我怎麼只看到憂傷。胡適在南港晚宴心臟病發死掉前,人生的最後,他在想什麼?放不下感情,不待美國而投奔台灣卻不是對岸,北大校長偏安於小島小城最東邊的「獅形」山旁、全新的中央研究院招牌,他在想什麼?在那之前,他年輕全盛時期,白話文大獲全勝,胡適一定以為他將是時代的唯一巨人、唯一歷史的主人。不幸的,即便最後他避居南港,也擋不住那些討厭競爭者如郭若沫因為站對邊而得法統,而他,卻只能猝死於南港小鎮深山旁;果真如他所料,原本可以當愛因斯坦,卻只變成當地小學的名字、當地的公園名、當地的建案名……。每天坐在黑頭車裡進出南港研究院路,被養得舒舒服服的,但,胡適這個世紀文人的心裡,應該是比什麼都更惆悵的。這個叫做南港的地方,如今再繁華,房價看好,還變成高鐵的終點站讓民眾天天記得,但從整個地球來看、整個歷史來看,它終究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沒名字的小地方;有時候,我聽見自己心裡的哭聲,和胡適是差不多的。

哥哥回到南港家,乖巧的念書、寫功課,跟我說他今天考一百分,全班只有四人考一百。聽他講到100分,明明是好消息,我竟莫名的有點傷心,想告訴他,爸比並不是希望他考一百分,只是希望他盡力努力,而不是事事沒動力,很努力很有動力結果考60分,爸比會高興的不得了;沒動力隨便念念靠補習考到一百分,爸比仍然睡也睡不好。但,話是這麼說,當我無法測量他脫線到多嚴重,就只能用考試分數作為評估標準;我並沒有規定他得考幾分,但那個無形的壓力,已經讓孩子去感覺到──考一百分就應該趕快跟爸比講,讓他高興──這感覺真的酸酸的。

然後,看到他急著趕快去便利商店領取網購來的政治人物頭套,拿到的時候,孩子那個開心的模樣,好像小時候。我又突然覺得很開心了,開心的當孩子的模特兒,戴上頭套讓他拍照,好像小時候一樣的親密。突然感覺到,無論怎麼,孩子終究會長大的,如你告訴我的,孩子一定會找到他的路,而找到之後,其實他就真的變大人了,永遠不再像孩子,而今晚這個難得的純稚笑臉也永遠不會再被我看見。雖然我這個單親爸爸正進入教養的恐怖深水區,但因為我擔下了那個「主要照護者」的教養角色,其實也讓我享受到了孩子人生最後童稚的尾巴,這個享受,等於是附贈給負責管教這些青少年的、每天受氣受挫的父母一個意外的「小甜點」——如果我仔細看,仔細注意的話,天天的無奈中,偶爾還是有一兩個小甜點讓我笑一笑、開心一下的。

戴著頭套一路過馬路,急著回家的上班族迎面衝過來,也衝不掉我和兒子緊緊牽住的手;孩子開始拍照,順便連天空的飛機尾巴和晚霞都排進去了,我們愉快地去補習──今晚,我終於有點有像爸爸了。

然後輪到妹妹,她還沒吃飯,好好的吃一頓,向來不吃肉的她,今天把所有的排骨肉都吃掉,我就為了這麼一件小小事又開心了一下。

不過,這晚並沒有因為從補習班送回孩子而結束,如你說的,孩子仍有離婚後的分離焦慮症。我才稍坐下,妹妹就要我坐在浴室門外等到她洗完澡走出來為止。我告訴妹妹,爸比真的很累了,想要做一點自己的事,從下午四點開始就一直跟在孩子旁邊,一直在等待空檔的時間,一直等不到;得忍耐他們的呼喚,有時大聲的叫鬧,這樣的消耗,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等於又上了八小時的「晚班」。這個班真的是非常辛苦,即便今天有睡午覺,到最後仍根本撐不住,一直一直的睏意,好想躺了就睡,疲累到極點;終於,忍不住坐在哥哥房間沙發上,開始打盹了,又被孩子急躁的吼聲給嚇醒,我身體趕快幫我擠出了一點點精神,讓我可以再幫孩子多做了一兩件事,或只是單純佇在旁邊站衛兵……就這樣一晚連續幾次,身體都不知道怎麼變化了,比那些做不完的家事還可怕。但如同今早說的,這是一個即時的服務的工作。就算到了晚上,我還得顧住爸爸的形象,精神。繼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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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6自1992年開始每天日記,前面27年多的日記刻意隱藏,前所未有的人生公開開源實驗,若你有興趣獲得一份,請來信send.to.mr6@gmail.com索取《完整版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