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個令人困惑的悖論
有一種人,每個認識他的人都承認他聰明,都相信他勤奮,都感受過他觀察世界的銳利。但到了四、五十歲,他的銀行帳戶並不能為上述評價作任何佐證。Mr. 6——即劉威麟——便是這樣一種人。
在臺灣網路媒體的歷史上,Mr. 6的名字繞不開。他是2000年代中期部落格全盛時代的旗手之一,是啟蒙一整代人網路思維的作家,是在矽谷見過創業與泡沫的親歷者,也是少數在台灣公開記錄自己三十年職涯起伏的人。他出版過十五本以上的書,創辦過一間廣告公司並將其出售,演講過數百場,辦過電子報,錄過Podcast,做過YouTube——幾乎嘗試過上個世代所有知識工作者能想到的財務化路徑。
然而,若翻閱他橫跨三十餘年、超過一萬一千篇的日記,會看到一個反覆出現的主旋律:金錢始終未曾成為穩固的現實。日記裡有不足一萬美金的銀行存款,有不敢隨便外食的拮据,有「公司帳戶快見底」的驚慌,也有對兒子問起「現在有幾個訂閱戶」的苦笑。
本文試圖通過日記文本,探究Mr. 6未能積累財富的深層原因。這不是一次批判,也不是辯護,而是一次誠實的解剖:解剖一個高度自覺的知識人,如何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裡,反覆在財富的門口徘徊、卻始終未曾真正入內。我們的核心問題是:是什麼阻止了他?是能力的缺失、機遇的錯失、性格的局限,還是他自己深層選擇的必然結果?
第一章 早年的金錢觀(1993—1999):溫哥華的苦澀學費
1993年,Mr. 6以留學生的身份抵達溫哥華。那一年他十六歲,書包裡裝著從台灣帶來的所有手寫日記——這個習慣本身,就已經透露了他後來一生的偏向:他是一個會把人生當作文本來閱讀和記錄的人。他出生在一個有創業基因的家庭,家人都相信「努力就有機會」,對他也懷抱著相應的期待。這種環境,給了他對成功的嚮往,卻沒有給他對「如何轉化成功為財富」的具體訓練。
他那時的日記文字,書寫的是追女孩的挫敗、一個困擾他跨越中文與英文的口吃問題、籃球場上的孤獨——但偶爾閃現的,是對金錢與未來的隱隱不安。在溫哥華,他的家庭開了一間豆芽菜工廠(大發)。他見過帳目的緊繃,也感受過生意起伏的壓力,這讓他對「賺錢」有了一種既嚮往又敬畏的複雜心情。然而,這段家庭創業的觀察,似乎給了他一個早期的印象:實體生意苦、利薄、累,不如靠腦力的知識工作更符合他的氣質。這個早期印象,在他後來三十年的選擇中,反覆地發揮作用。
【1997年7月17日】「今天覺得我應該認真地想想如何賺點零頭了。靠創意透過網際網路,是最安全的投資、搵錢方法。」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最早的金錢思考中,Mr. 6便傾向於「創意」而非「勞動」,傾向於「網路」而非「實體」,傾向於「副業」而非「正職」。這個取向,在其後三十年間從未根本改變。他對商業的想像,一直是「靠想法賺錢」,而非「靠執行賺錢」。這個根深蒂固的信念,既是他最大的資產,也是他最大的限制。
1998至1999年,他進入史丹佛大學攻讀電機工程。矽谷的氛圍對他產生了深刻影響。他親眼看見同學因小公司股票上市而一夕暴富,也讀到創業神話被一篇篇地寫進商業雜誌。這種環境,強化了他對「一次性大賺」的嚮往,同時也讓他對「緩慢積累」感到不耐。
【1998年8月14日】「已經有幾個溫市同學昨天搖身變為百萬富翁——在小公司Abatas工作的Sam等人,因為公司被當前紅星Redback併購,股票以三十倍的價格兌換,身價已有五十萬美金。從前曾聽UBC的博士班學生感嘆地看到昔日同窗一個一個多了房子、車子、老婆及小孩的心境,不甚被影響,而今親身感受這種最實際的『被領先』、『被打敗』的衝擊,果然差點站不住腳。」
這種「被打敗感」,是Mr. 6金錢情結的重要起源之一。他並非對財富無動於衷——事實上,他對財富有強烈的渴望——但這種渴望是「競爭性」的(不想輸給同學),而非「目標性」的(我要在某年達到某個財務目標)。競爭性的財富欲望很容易在比較的刺激下激起,卻很難轉化為持續的執行動力。
他在史丹佛的最後一年,讀了一本後來深刻影響他金錢觀的書:《富爸爸與窮爸爸》。他讀後感動,也寫信告訴家人,詢問書中的投資理論是否可行。但落實在生活中,他仍在重複「窮爸爸」的行為模式:存款節節下降,不敢投資,把大量精力放在非商業化的自我表達上。
【2001年7月4日】「我的存款現額:不到7000美元。若再付掉信用卡的欠帳,可能只有7000元出頭。昨天吃的一人三十元的日本料理,顯得離譜的奢侈,『我們這週全部在家裡吃,好好省錢!』朋友說。」
這個時期的金錢觀,可以用一個字概括:「亂」。他同時相信「應該靠創意賺大錢」和「應該節省每頓飯費」,既渴望創業暴富,又無法承受創業的不確定性,既嚮往財務自由,又沒有任何具體的實踐路徑。這種「知道要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做,也不確定自己真的願意那樣做」的狀態,幾乎預告了他後來三十年的財務困境。
第二章 出書卻不富裕(2000—2006):版稅的殘酷數學
2002年,Mr. 6完成了生命中的第一本書——《十八個酷博士@史丹佛》,由寶瓶文化出版。這是他長達十幾年「寫作夢想」的第一個落地點,也是他第一次正式面對「寫作能換來多少錢」這個問題的冰冷現實。
寶瓶寄來的合約是這樣寫的:
【2002年3月25日】「合約寫著,五千本內,版稅為書價10%,五千本以上,版稅為書價15%。出版社買斷七年,包含所有媒介的出版權。……朋友說,通常賣得普通的,銷售量約為二千本。若以一本200元台幣計算,我抽10%版稅,可賺台幣四萬元,合美金一千多元。」
台幣四萬元。在Oracle的月薪,扣稅後仍有約四千美金。也就是說,一本在台灣「正常銷量」的書,所帶來的版稅,還不及他在美國工作一個月的稅後薪水。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是他花費數個月、採訪數十位同學、多次深夜修稿的心血結晶。以任何標準衡量,這都不是一筆划算的時間交換。
他彷彿看到了這個數字,又彷彿選擇性地忽略了它。日記中,他當時的情緒是「欣喜」——因為能出書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代表他被世界看見了。「出書讓我被看見」與「出書讓我富裕」,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而他一直到多年後才真正分清楚這兩件事之間的鴻溝。
在此後的數年間,他陸續出版了多本書,話題涵蓋矽谷創業、網路趨勢、青年出路等。每一本書都帶給他一定的知名度,卻從未帶來顯著的收入。台灣出版市場的結構性困境在此充分顯現:市場規模小、閱讀人口有限、盜版問題嚴重、版稅制度對作者極度不友善。一個「賣得不錯」的書,可能也只有兩三千本的銷量,帶來不過四到六萬台幣的版稅——在台灣的生活水準下,這僅夠支付兩個月的房租。
更重要的是,Mr. 6對寫書有一種近乎宗教性的情感。他不把書視為商品,而視之為「跳板」、「宣言」、「讓世界看見我的方式」。這種態度讓他的書寫質量維持得相當高,但也讓他完全沒有動機去設計一個讓書「賺錢」的系統——無論是版權授權、演講變現、讀者社群建立,還是延伸出版品的銷售。
【2002年3月14日】「在台灣,出過書的人不到台灣人口的1%。我既然已經引起這麼多間出版社的興趣,為何不繼續下去,出一本書,體驗出書的滋味!」
這段話的關鍵詞是「體驗」。出書對他而言首先是一種人生體驗,其次才是(如果有的話)商業行為。這個優先順序的設定,在他整個寫作生涯中從未改變,也從根本上決定了他無法從寫作中積累財富的命運。
他對這個財務困境並非毫無覺察。2005年,當他與新婚妻子坐下來用Excel計算家庭月支出時,現實的數字冷冷落在螢幕上:
【2005年11月18日】「昨晚用岳父給小米的電腦,和小米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起用Excel做家裡支出預算,我們把電話費、停車費、油錢、房貸等等一樣一樣加上去,還都是在四、五萬上下。突然,我加上吃飯和通車的費用,突然狂升至七萬一千元。目前我每個月給公費50000,小米給20000,總共才七萬。不夠。我們竟然赤字!每次算出這樣的結果,我就又感到巨大的壓力,要快一點賺錢。」
在出了好幾本書之後,他的月收入和一個中等雙薪家庭的支出之間,仍然存在著一個月七千元的缺口。「快一點賺錢」是他那幾年日記中反覆出現的句子,但具體的行動方案,卻始終停留在計畫的層面。
一個真正懂得從書中賺錢的人,會把書當作一個生態系統的入口:出書→吸引讀者→建立社群→演講課程→付費諮詢→品牌授權……而Mr. 6,則把書視為終點。書寫完了,出版了,他已心滿意足,隨即轉向下一個興趣點。這種「創作完成即告撤退」的習慣,是他整個職涯中財務化失敗的最早範本,也是後來部落格、廣告公司、電子報等一系列嘗試的原型。
【2002年2月25日】「我還是回頭來寫我的『史丹佛十八傑』吧。這也是一種體驗,一種有關寫一本書的體驗。這世上並不是每人都有機會出書……為何不繼續下去,出一本書,體驗出書的滋味!」
第三章 部落格高峰的錯失(2006—2009):流量不等於收入
2006年前後,Mr. 6的mr6.cc部落格進入了它最輝煌的時期。每天,數以萬計的知識份子等待他發文。他用「每篇文章分析一個矽谷創業故事」的公式,精準打到了台灣互聯網黎明期最飢渴的那批讀者——聰明、有企圖心、剛接觸創業思維的年輕人。這種格式,既展示了他對英文資訊的消化能力,又契合了那個時代台灣讀者對「矽谷神話」的集體嚮往。
在台灣的部落格歷史上,mr6.cc的影響力是有目共睹的。他確立了一種「用說故事的方式普及創業知識」的文體,這個方法後來被無數媒體與作者模仿。在某種意義上,他是那個時代台灣「知識型內容」的奠基者之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知識啟蒙者。
【2020年6月16日】「2007年我是當紅部落客,每天的文章都有幾萬位核心知識份子等待我按下『publish』鍵。當時一場安永晚會我見到張天立,和他打招呼,和他請教,他不認識我,換名片後他就不搭話了;同樣在另一個總統在場的場合,我走近從小的偶像張曼娟,掛著頂級部落客的光環,想說她會認識我,而她亦一臉茫然。而那最好的年代在我人生中也只有一兩年、頂多三四年就一晃而過。」
然而,問題在於:流量從未轉化為可持續的財務收入。事實上,他在當時就已經意識到這個矛盾,只是無力——或者說無心——去解決它。
【2006年7月16日】「部落格至此,我寫得更多,卻賺得更少。如何把這些流量轉成$$?」
這句話寫在mr6.cc剛起飛的那一年,他幾乎每天更新、閱讀量持續攀升。但在這個對自己最誠實的私人日記裡,他坦承:他不知道如何把流量變成金錢。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卻沒有進一步追問答案。問號在日記裡閃爍,行動卻從未跟上。
他的部落格文章,從頭到尾都是免費的。沒有付費牆,沒有會員制,沒有系統性的廣告分潤,也沒有把讀者轉化為消費者的任何機制。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幾乎是理念性的:知識應該被分享,好文章不應該設立門檻。這個信念高尚,但代價昂貴。
【2020年4月13日】「從前我寫作都寫免費的,寫部落格寫了10年,從沒想過要收費,現在不行了,得拿出我壓箱的家當出來賣,我決定,反正我再也不回去廣告公司了,我可以把廣告公司那一套全部都拿出來教大家。」
這句話寫在2020年,是他離婚後、公司賣掉後,被生計逼到轉角才說出的反思。他花了整整十年,才承認「免費內容」是一個沒有財務未來的模式——而那十年,恰好是他流量最大、影響力最高、最應該將知名度貨幣化的黃金十年。這個錯過,不是因為他不聰明,而是因為他對「知識商品化」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抵觸。
到了2007年,他甚至寫了一本書——《部落格賺錢術》——教人如何從部落格中獲利。這個細節幾乎帶有一種黑色幽默:他深知部落格可以如何變現,卻在整個部落格高峰期,一直未能把自己所寫的那套邏輯應用在自己身上。他可以為別人解構賺錢的路徑,卻無法為自己實踐它。
2008年的新年,他在日記裡為新的一年立下了一個直白的志願:
【2008年1月2日】「今年的新希望相當直接了當──我就是要『賺大錢』!只有賺大錢,我才能休息,才能真正放下一生的重擔。再專心去享受人生的意義。我已經做到了『紅了』,這點比什麼都還難,為何做不到『賺錢』?……今年的目標,別忘記,是將Mr.6的大名真的換成『錢』。我要賺大錢,不只是拿總經理的薪水。我要『財務獨立』(financial independent)。」
「我已經做到了『紅了』,這點比什麼都還難,為何做不到『賺錢』?」這個自問,是那個年代Mr. 6最深層的矛盾的精確表述。他知道自己做到了最難的那部分——在台灣的部落格世界裡真正「紅」起來——卻無法跨越那最後一步:把名氣轉換為財富。
2009年,他的部落格光環開始褪去。他在日記中記錄了那些來找他的「資深人士」——那些看了他部落格、主動找他喝咖啡的商界前輩。他們不是來學習他的,而是來為他「開導」的。這個細節,說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在商業人士的眼中,他是一個「有才氣但缺乏商業化能力」的人。他的知名度,在知識界是資產,在商業界只是一個值得同情的起點。他的文章,是他給世界的禮物;而商業世界的語言,說的是「這份禮物如何換成錢」——而他,正是缺乏這個翻譯能力的人。
另一個在部落格時代值得深究的問題,是他的「內容觀」。他對文章有極高的標準:每篇文章必須言之有物,必須有獨到的洞察,絕不重複,絕不湊字數。這個標準,讓他的文章在讀者中享有極高的信譽,卻也讓他難以採用「高頻、短、快」的內容策略——而那種策略,恰恰是在社群媒體時代積累大規模流量、進而實現廣告收益的最有效路徑。他的內容之「好」,反而成了他規模化的障礙。
【2020年3月04日】「11年前、2009年時期,我離開工作、賦閒在家,當時其實見了好幾個人,包括Ben,還有一位叫Daniel大哥,以及一位Eric大哥,這幾位都是看了當時比較紅的部落格,主動來信邀約我聊聊合作機會,結果變成他們為我開導。記得和Daniel大哥在怡客咖啡見過十幾次面,每次都抄了好多筆記;和Eric大哥也見過三、四次,他都請我吃超貴的五星飯店自助餐、幾千萬元的跑車接送。」
「幫助我後來決定頭埋下去賺客戶的錢」——這句話裡有一種不得不的意味。他「決定」去賺錢,是在被現實逼到一定程度之後的決定,而不是一個有遠見的主動選擇。這個差異,決定了他接下來創業的基本心態:他不是一個充滿野心的商業征服者,而是一個不得不生存的知識工作者。帶著這種心態創辦的公司,其天花板從一開始就已設定在「夠用」,而非「大成」。
第四章 廣告公司的十一年:高峰、困局與出走(2009—2019)
2008年11月,Mr. 6正式創辦了以自己名字為名的公司——「米斯特六公司」,後來逐漸演變為一間數位廣告行銷公司。這一段時期,他在日記中稱之為自己獲得了「財務成就」。但這個「成就」的具體內容,在他後來的日記中,有了更冷靜的定義。
【2020年3月04日】「那些資深人士……或許也間接幫助我後來決定頭埋下去賺客戶的錢,為我帶來了後來的財務成就(至少撐了近十年)。」
「至少撐了近十年」——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表述。它意味著這段創業期確實給了他穩定的收入,讓他能夠維持生活,但距離任何合理意義上的「成功」,依然有相當距離。「撐」這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在這十年間,是在「維持」,而非「成長」;是在「存活」,而非「壯大」。
事實上,他創辦的廣告公司走的是傳統的「服務型」商業模式:幫企業客戶做品牌行銷,按案計費。這是一種勞動密集、毛利有限的業態,無法規模化,也無法在創辦人不在場的情況下持續運轉。它的上限,是一個中小型廣告公司的規模;它的底線,是每個月的案子能否足以支付房租與薪水。
公平地說,這間公司確實有過它真正的高峰。2012年,米斯特六公司的年營收達到6200萬台幣,幾乎是前一年的一倍,客戶遍及國泰人壽等大型企業。2013年年初,他在日記裡記下了這個數字:
【2013年1月3日】「業務下來了6200萬。開發票開了4700萬左右。這數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好很多!記得在去年(2012)年中的時候,我還以為當年度我們就只能做到和去年一樣多而已,原本成長的幅度都沒了。沒想到,今年竟然可以做到6200萬,而去年只有3000多萬,幾乎是一倍的成長。……但我必須說,後面這一兩千萬,我的『貢獻度』愈來愈低,我沒在提案了。」
這段日記,是理解他整段公司歷程不可或缺的拼圖。公司不只是「撐」了十年,它確實有過真正壯大的時刻。但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記下這個亮眼數字的同時,也清醒地看到了一個隱憂:公司業績的增長,愈來愈不仰賴他本人的投入。「我的貢獻度愈來愈低,我沒在提案了」——這句話暗示他的心,早已不在這裡了。高峰,往往也是撤退的開始。
更深刻的問題是,他從骨子裡並不喜歡這種工作方式。他在日記中多次透露,面對客戶的商業需求時,他感到窒息;而最讓他開心的事情,仍然是寫作、思考、分享——那些不直接產生金錢的活動。廣告公司的工作,是他為了生存而穿上的一件戲服,而非他真正想穿的衣服。
【2020年4月13日】「我才終於發現,不對,創業,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創業之後,我在家的時間更少了;以前我是上班族,我可以混,可以翹班……自從當了老闆,我必須以身作則示範給員工,變成最不敢打混的人——唯一不錯的是,賺了比上班族還要多很多的錢。」
「唯一不錯的是,賺了比上班族還要多很多的錢」——這句話裡透著一種無奈:他承認公司帶來的收入高於普通薪水,但又把這個「唯一」作為底線來寫,意味著其他方面都沒有「不錯」的地方。他的廣告公司,是他用知名度和能力換來的一口飯,而不是他用夢想和熱情建立的一番事業。這個根本性的動機差異,讓公司的規模始終沒能超越「夠用」的邊界。
在廣告公司經營的後期,Mr. 6也意識到了自己所建立的商業模式有多脆弱。公司的收入,本質上依賴他個人的人脈和聲譽;一旦他的社會能見度下降,案子就會減少;一旦他生病(他確實有過心臟病),整個公司就面臨停擺。這不是一個可以傳承、可以出售、可以規模化的事業,而是一個美化版的「個人接案」。
【2019年11月12日】「我離開家,讓爸媽連續第二天帶孩子們去公園走走……我趕來顧搬家,將我最後一個辦公室的東西搬到工作室,看到熟悉的同事,再看到要搬過來的東西只剩下大約一坪而已,而且只剩『東西』,『人』已經沒了。我也看到帳戶的現金也跟著差不多要沒了。想起這是一間從2008年11月就創立的、以我的名字為名的公司,十年來我一直努力維持帳戶內的存款,以前的我,怎麼放手讓我公司的存款剩這麼少?但今天的我,終於要放手了。」
然而,這間公司的結局,並不只是一個失敗的故事。在最終收攤之前,他完成了一次真實的「出場」(exit)。2018年1月,長期合作的投資人以超過千萬台幣,買下了他手中的老股。他在那天的日記裡寫道:
【2018年1月10日】「他只有一句話,他說,我昨天提的那個方案,就依那個方案吧!而且他已經將方案寄給財務長去處理了!……開完會,我第一時間寄訊給爸媽:『和OO已經談好了,賣掉老股,每股OO元,總共得到OOOO的現金,我的持股數降到33%,會簽合約保證月薪五年,保證永遠是董事長除非我自己不想當……』弟弟說,我這樣子真的可以當一個全職的作家了。我說,這一點小錢怎麼可能夠?」
弟弟說「可以當全職作家了」,他卻說「這一點小錢怎麼可能夠」——這個對話裡藏著他的財富觀的一個核心困境:1500萬對普通人而言並不算小數目,但對他而言,它不是「資本」,而只是一筆可以燒完的「存糧」。幾天後老股款項入帳,他計算了一下,扣稅後若每月固定支出,約可支撐一年多。他沒有把它拿去投資,沒有拿去啟動新的商業事業,而是慢慢地,在接下來的兩年間,用在家庭支出與離婚後的生活重建上。
就在確認入帳的那一天,他記下了家人對他說的一句話:
【2018年1月24日】「爸爸又再次對我滔滔不絕振振有詞地講一番大道理,說我是『皇帝心,乞丐命』,就在這裡,我連忙下車,買星巴克拿鐵、攤販的蔥抓餅加蛋,準備開始我美好一天。真的,今天真的是美好一天,過去的努力,今天即將化為收穫。」
「皇帝心,乞丐命」——這句話,也許是他的整個財務人生最精煉的四字判詞。一個對知識王國懷有帝王野心的人,卻一生在物質層面過著近乎拮据的日子。這不是一種矛盾,而是他人生選擇的邏輯結果: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在優先保護那個「皇帝心」,而代價,則由那個「乞丐命」來承受。
到了2019年11月,他終於搬走了最後一個辦公室的東西。這個時候,1500萬幾乎已所剩無幾。帳戶的清空,不是因為公司失敗,而是因為他始終沒有建立讓這筆出場資金繼續增值的機制——這個模式,和他三十年來對待每一筆「突如其來的大錢」的方式,如出一轍。無論是版稅、稿費、演講費,還是這一次的老股出場款,金錢進來,金錢流走,沒有留下複利的種子。
十一年創業的句點,比起他2002年第一本書的版稅數字,更有說服力地說明了一件事:Mr. 6在財務化這件事上,始終缺少某種關鍵能力——不是智慧,不是勤奮,而是讓金錢留下來的設計。他能賺進錢,甚至能完成一次有尊嚴的出場,卻難以建立讓錢增值或保存的機制。
第五章 轉型期的財務困境(2014—2017):影響力與收入的剪刀差
在廣告公司最終走向出售之前,有一段相對漫長的轉型期。在這個時期,Mr. 6仍然在演講、寫作,仍然有一定的社會能見度,但財務壓力卻在悄悄累積。他的公司收入開始萎縮,而他對廣告公司模式的疲憊感也越來越強烈。
演講,是他這個時期最主要的單次高收入來源之一。他擅長在台上表達,也有足夠的知名度讓企業和大學願意邀請他。但演講的困境在於它是「時間換金錢」的線性模型——每場演講,需要他本人出現,無法無限複製,也無法形成持續性的被動收入。
更深層的問題是,即便他有演講機會,他也未必把每一場都充分轉化為商業價值。他的理想型演講是「言之有物」、「帶給聽眾真實價值」,而非「推銷自己」或「建立付費轉化漏斗」。這讓他在每一場演講後,都是以「知識的施予者」而非「商業價值的創造者」離場。
【2019年5月1日】「去輔大演講,我準時開始,目前我的理解,演講最主要應是言之有物,不需要做簡報,但每句話都要講的有道理。因為抱著這樣的心情,於是我所講的每句話都很清楚,今天人數大約50個人,整個禮堂沒坐滿,但我還可以接受,因為講完以後,互動的很好,有幾個女同學,希望加入我們。」
這段日記,幾乎是他與金錢關係的縮影:他把演講做到了他認為的「好」,但「好演講」與「賺到錢」之間,他沒有搭起橋樑。有「幾個女同學希望加入」,但「加入什麼」、「怎麼收費」、「如何轉化為訂閱戶或付費客戶」——這些最關鍵的商業化步驟,在他的日記裡幾乎是缺席的。
在這一時期,Mr. 6也多次嘗試開課、辦社群,但每一次都因為缺乏系統性的商業設計而難以為繼。他能吸引人,卻無法讓他們長期付費;他能開始一個計畫,卻難以持續執行一個完整的商業閉環。更根本的問題是,他雖然知道「要收費」,但卻不知道如何設計一個讓人甘心付費、持續付費的產品。定價、行銷漏斗、購買摩擦的消除——這些商業化設計的基本功,是他最薄弱的環節。
影響力在持平,收入卻在下降——這個「剪刀差」,在這個時期最為明顯。他的名字仍然有分量,他的思想仍然在流通,但他的帳戶,卻一直以一種令他惶恐的速度消耗著。他站在台上,看起來依然是那個掌握了知識密碼的Mr. 6,但台下的那個他,正在為下個月的房租擔心。在這個時期,他最應該做的事,是找一個能夠把他的影響力商品化的商業夥伴,或是強迫自己去學習他最不喜歡的商業設計技能。但這兩件事,他都沒有做到。
第六章 復出的矛盾(2017—2020):多平台嘗試與收益的不對稱
離婚之後,Mr. 6面對的是一個更赤裸的財務現實:沒有了婚姻中的收入分擔,沒有了公司的庇護,只剩下兩個孩子的撫養費用,和一個幾乎清零的帳戶。這種處境,某種程度上反而迫使他做出了他人生中最認真的商業化嘗試。
他開始寫電子報,並第一次認真地考慮對自己的內容收費。他推出了「在家工作行銷電子報」,是他有史以來最接近現代「知識付費」模式的嘗試。但電子報開始付費的第一個訂閱者,選擇了每月「台幣50元」的隨喜金額。
【2020年6月16日】「昨天這樣發出第一封離婚電子報,開信率高達75%,比行銷電子報的開信率還高……但,點擊率非常低,只有兩個人點,其中一位就『隨喜付費』了。後來決定採用隨喜制度,可隨意填寫一個每月欲贊助的金額,沒有壓力,結果這位付費者的選擇是每個月付『50元』,是一位心理專業工作者。我高興的是專業工作者對我的有興趣,失望的是,畢竟仍不是真正的需求者(離婚者),且隨喜的金額還真少(50元)。」
台幣50元。一個月。這個數字,對照他曾經擁有的那個「每天幾萬知識份子等待他發文」的時代,是一個令人心疼的落差。但這個落差,並不是因為他的能力退步了,而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建立起一個讓讀者從「免費享受」轉換為「付費支持」的機制。讀者習慣了他的免費,他也習慣了被免費閱讀——這個互相強化的習慣,在他真正需要收費的時候,成了難以打破的枷鎖。
與此同時,他對「讀者群」的現實有了更清醒的認知。他在一篇日記中記錄了外界如何描述他:
【2020年6月04日】「整理一上,網友對我的關鍵字就是:低調、生病、不順利、言之有物、寫太多寫得勉強、從前的古人。呵。心裡笑,如果今天我死了,這就是大家記得的『我』,這就是我的歷史定位——我就像一根輕輕刮過的針,都是『曾經』紅了一條,最後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這段自我剖析,包含了他對自身財務困境的間接承認:他的影響力,已經從「現在進行式」變成了「過去完成式」,而昔日的流量,並未轉化為任何形式的持久財富或持續的讀者黏著度。
更令人唏噓的,是兒子對父親財務狀況的憂心。日記裡有一段,是他轉述兒子幫他計算訂閱戶的故事:
【2020年6月25日】「我家兒子……怕我沒有錢,就一直問現在有多少的訂閱戶了?且還幫我算過,如果有5000個訂閱戶,我們只要一年就可以把舊家買回來了(6000萬)。他說的沒錯,他真的有在算。然後他一聽到我今天沒有發電子報就非常的憂心的說,這樣就沒有錢怎麼辦?」
一個孩子用來計算「可以把舊家買回來」的單位,是5000個付費訂閱戶。而現實中,他的訂閱戶遠少於這個數字。一個在矽谷住過、讀過史丹佛、曾是台灣最有影響力的部落客之一的父親,在他孩子的眼中,是一個需要被擔心「沒有錢」的人。這個細節,比任何財務報表都更生動地說明了Mr. 6的財富現況。
【2019年10月29日】「我今已43歲,早就來不及去補任何的大名,為時已晚。……而那最好的年代在我人生中也只有一兩年、頂多三四年就一晃而過,之後長達十幾年的時間我高興的說我終於創業成功、終於賺到比別人還要多一點點的錢,其實我卻把自己的『社經地位』更進一步reduced to ashes,要過了好久好久我才意會到,我終究就只是一個『小老闆』罷了;人家小老闆還可以買古董,我卻還沒辦法,忽悠過了10年。」
第七章 移居溫哥華後的重啟與現實(2020—2025)
2020年後,Mr. 6帶著孩子移居溫哥華——一個生活費遠高於台北的城市。新環境的高成本,對一個缺乏穩定收入的人而言,是一個更陡峭的考驗。溫哥華的房租、食物、孩子的教育費用,都比台北高出一截,而他的收入來源,卻和在台灣時一樣,仍然依賴文字輸出與個人品牌。
他在這個時期提出了一個新的商業方向:ATOPAI——一個專為7至17歲兒童設計的AI課程計畫,在溫哥華的華人社區落地推廣。這個方向在概念上具有一定的市場契合度,兒童AI教育在北美是一個快速成長的領域,而溫哥華龐大的華人家長群體,對子女的競爭力培養也有強烈的需求。這是他迄今為止在商業設計上最具落地感的嘗試之一——試圖將他對AI教育趨勢的判斷,轉化為一個有具體客群、有課程內容、有可重複執行的教育產品。
他也繼續發展電子報與線上課程體系,嘗試建立訂閱制。這些嘗試,是他至今為止在商業設計上最接近「現代數位創業者」思維的嘗試——強調個人品牌、訂閱制、知識付費。
【2020年4月13日】「我給它一個美一點的文詞:『Singular Scalability』,中文直稱『一人量產』。只要給我一條網路線,這顆頭腦完全沒阻礙,幾乎不用站起來,坐在桌前就可以搞。……原本應屬整個團隊分潤的業績,全讓我自己一個人賺走了。」
「一人量產」是一個誘人的概念,但在實踐中,它依然是一種高度依賴創辦人持續投入的模式。只要Mr. 6一天不產出,收入就停止增長。這不是規模化,而是更高效率的線性勞動。它解決了「如何持續輸出」的問題,卻沒有解決「如何讓收入超越個人勞動天花板」的根本問題。
截至2025年,Mr. 6的財務狀況依然是他日記中反覆觸及的主題。ATOPAI的前景,尚待時間驗證。但從他的整個軌跡來看,有一個問題始終懸而未決:他究竟願不願意、能不能夠,為了真正的財務獨立,做出他過去三十年從未做出的那些妥協與系統性設計?在溫哥華這個更高成本的環境中,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比在台灣時更快地顯現。值得關注的是,ATOPAI代表了他迄今為止最貼近「實體教育產品」的一次嘗試——以兒童AI課程為核心,在現實社群中建立口碑與學員基礎,而不只是靠線上內容輸出換取收入。這個方向,如果能夠執行到位,將是他第一次真正在一個有重複性收費、有可複製課程架構的商業模式上站穩腳步。能否成功,取決於他是否終於願意讓自己的商業執行力,追上他對教育趨勢的智識判斷。
第八章 結構性分析:為什麼始終賺不到大錢?
在完成了對各時期的歷史梳理之後,我們可以進入更系統性的分析。Mr. 6未能積累財富,並非是因為一時的運氣不佳,而是因為他身上存在著至少七個相互強化的結構性因素。這些因素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形成了一個彼此強化的「財富阻礙系統」——每一個因素,都與其他因素互相支撐,使整個系統難以從外部打破。
一、時機結構問題:每一次都差了半步
Mr. 6在許多關鍵節點上,都選擇了正確的方向,但往往早了一步或晚了一步。他在矽谷泡沫前看見了創業機會,卻沒有執行;他在部落格高峰期有最大的流量,卻沒有建立付費機制;他的廣告公司在2018年由股東以超過千萬台幣買下老股,完成了一次有尊嚴的出場,公司於2019年正式結束——但那筆錢在兩年之間又幾乎花盡;他開始嘗試訂閱制,是在台灣知識付費市場最不成熟的時候。每一次,他都是那個「在正確的路上走錯時間點」的人。
這不是單純的「倒楣」,而是他的思維模式所致。他是一個「領先市場一拍的人」:他能看到趨勢,卻無法精確地在趨勢最有利的時刻落地執行。他的洞察力是超前的,但他的行動力卻缺乏那種「現在就是時機、馬上去做」的緊迫感。
【2002年1月31日】「在矽谷時報只是賺零頭。這種模式下去,唯一能做來增加存款的事,大概就是創業了。假如我想出一個特棒的idea,找到投資人,做到好的題目,改變這世界,那麼,有機會可以鹹魚大翻身,不再有任何用光存款的危險。」
這段話充滿了典型的「Mr. 6式思維」:他看見了問題(存款在減少),也想到了理論上的解決方案(找創投創業),但整個思路是建立在「假如」和「有機會」的空中樓閣上,而非一個具體的、有時間表的行動計畫。
二、商業化迴避:對純粹逐利的本能抵抗
在Mr. 6的日記中,有一種深層的情感結構:他欣賞商業,研究商業,也渴望商業上的成功——但當商業的邏輯與他對「好內容」、「真誠表達」的執念發生衝突時,他總是選擇後者。他研究了無數創業成功案例,能精準指出別人如何設計商業模式,卻難以把同樣的邏輯無情地應用在自己身上。
他不願意在每篇文章後面加「購買連結」,不願意把課程做成「一定能讓你賺錢」的誇大承諾,不願意為了轉化率而犧牲文章的深度。他甚至在面對「是否要做企業客戶」這個問題時,也因為嫌麻煩而選擇了低轉化率的個人讀者。這些選擇,在道德上是可敬的,但在商業上,卻是代價昂貴的。
【2020年4月13日】「他們浪費一生去搞這些manipulation,但我的一生不值得扛這麼高的財務負擔。因此我堅持站在To-C。」
這段話裡的「manipulation」,指的是他不願意用來吸引企業客戶的那些商業手段——定期報告、關係維護、成效承諾等。他的拒絕是有原則的,但原則是有價格的。他選擇「不manipulation」的代價,是更低的收入上限,以及更依賴個人持續輸出的脆弱商業模式。
三、注意力分散:永遠有下一個更好的點子
Mr. 6是一個天生的idea machine。他的日記裡,每隔幾天就會出現一個新的創業或內容方向:出書、部落格、廣告公司、演講課程、YouTube、Podcast、電子報、ATOPAI兒童AI課程……這些計畫,往往都有很強的起步動能,卻很少有一個被完整執行到它的商業潛力被充分挖掘的程度。
他的問題,不是沒有好點子,而是好點子太多。每一個新點子出現時,都意味著前一個計畫的注意力被稀釋。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平台或業態上深耕到讓它產生可觀的複利效應。財富積累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多的點子,而是在同一件事上不斷加碼的決心。
【2002年8月27日】「忙得沒時間搞創業……創業是需要長時間專注的,但我現在就像是一個戰場上落單的軍人,忙著抵抗接踵而來的敵襲,沒辦法分神。創業計畫書上,已經好幾天沒動靜。這都要怪公司的公務太繁忙,我忙著四處找工作、想未來,想擺脫這枷鎖。」
「忙著四處找工作、想未來」——這句話揭示了他一個貫穿整個生涯的模式:他永遠在同時做好幾件事,永遠在「應對眼前」和「規劃未來」之間撕扯,而沒有一件事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這種注意力的分散,讓每一件事都只能做到「好」,而難以做到「極致」——而只有「極致」,才能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突破財富的天花板。
四、平台依賴:在別人的地盤上建樓
Mr. 6最輝煌的財富積累機會,恰好是在他最依賴他人平台的時期。部落格流量靠的是Google搜尋與RSS訂閱,這些都是他不能控制的基礎設施。當Facebook崛起、閱讀習慣改變,他的流量隨之消失。他的影響力,建立在他人的地基上。
他沒有在流量高峰期,建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流量資產」——比如一個足夠大的電子郵件名單、一個付費社群、或是一個能夠持續產生收益而不需要他每天更新的內容產品。他建造了一棟精美的房子,但房子是蓋在別人的土地上。一旦地主(平台)改變規則,他多年的積累瞬間清零。
五、定價心理:習慣性的自我低估
Mr. 6有一個深層的心理模式:他低估自己的知識的市場價值,並且對「向人收費」有顯著的心理障礙。十年的免費部落格,是這個模式最典型的表現;而他後來電子報的「隨喜付費」設計,也反映出他對「要求讀者付費」這件事,仍有某種不安。
這背後有他的信念:知識本身是神聖的,不應該因為商業考量而被限制。但在現實中,這種信念讓他把三十年的知識輸出,幾乎全部免費奉送給了讀者,自己的帳戶卻從未真正充盈過。他願意分享,卻不願定價;他願意給予,卻難以索取。這個心理模式,是他財富困境的情感根源。
【2002年5月20日】「創業的夢想成份大於實際計畫成份。我不想冒風險出資,而且難得在矽谷區,應該找創投的『免費錢』才對。但我對我最拿手的軟體的產業還不夠瞭解,然後如餐館等行業又不能找創投投資。所以我還需要一段蜇伏期。」
「免費錢」——他甚至在思考創業資金時,第一反應也是找「免費的」。這不是窮人思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願為自己的夢想承擔代價」的心理。真正的創業者,願意賭上自己的資源;而他,即使在最渴望創業的時刻,也在尋找不需要付出代價的路徑。
六、孤狼作戰:缺少商業搭檔的慢性傷
Mr. 6幾乎所有的重大計畫,都是他一個人推動的。他沒有一個長期穩定的商業夥伴,沒有一個能夠補強他商業化能力弱點的搭檔。他的日記裡,不乏他想要尋找「創業夥伴」的記錄,但這些計畫幾乎無一實現。
一個完整的創業組合,通常需要至少兩種能力:一種是「創造」(想法、內容、產品);另一種是「銷售」(談判、業務、關係)。Mr. 6極擅長前者,但對後者有明顯的迴避傾向。他需要的,是一個擅長談判和業務的商業搭檔,來把他的創造力轉化為真正的財務收益。但這樣的人,在他的三十年日記中,從未出現過。
【2020年3月17日】「從創業開始就是自己一個人,脆弱的一個人心裡總是顫顫的,所以總希望再來一個人,或是好多人一起。然而雖然一直講,卻仍習慣一個人做事,一個人做事容易決策且可以超高效率執行……然後更永遠一個人,永遠沒辦法做最大的事(那需要團隊,至少也需要熟識搭一搭牽線的)。」
他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困境——「永遠沒辦法做最大的事」——卻沒能改變它。這種「知道卻無法改變」的狀態,是他整個財務困境中最令人痛苦的面向。他的孤狼作戰,既是選擇(他習慣了一人的自由),也是結構性的局限(他的個性讓他難以找到並長期維繫一個真正的商業夥伴)。
七、身份認同衝突:「思想家」與「商人」的內在撕裂
Mr. 6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商人。在他的自我認知中,他是作家、思想家、知識傳播者。而「商人」這個角色,在他的潛意識裡,帶有一種和他的核心自我不相容的庸俗氣味——即使他研究過無數商業案例,即使他也明白「商人」可以做得有品位和有意義。
這個身份認同的衝突,造成了他在面對商業決策時的持續撕裂:他需要錢,但又不願意做那些能帶來錢的事情,因為那些事情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他心目中的「那種人」。他可以為別人的品牌服務(廣告公司),卻難以把自己的品牌當作純粹的商業資產來設計和運營。
【2020年6月16日】「之後長達十幾年的時間我高興的說我終於創業成功、終於賺到比別人還要多一點點的錢,其實我卻把自己的『社經地位』更進一步reduced to ashes,要過了好久好久我才意會到,我終究就只是一個『小老闆』罷了;人家小老闆還可以買古董,我卻還沒辦法,忽悠過了10年。」
「忽悠過了10年」——這個自我評語,是他對那段試圖用廣告公司掩蓋「思想家」夢想的歲月,最誠實的清算。他那十年賺到了「比上班族多一點點」的錢,卻失去了他最珍視的——社會能見度、知識影響力、文化地位。而當他試圖找回後者時,前者又再次消散。他在「作家」與「老闆」之間,兩頭落空。
這七個結構性因素,彼此之間存在著深刻的互動。正因為他有「身份認同衝突」,他才會「迴避商業化」;正因為他「迴避商業化」,他才無法建立「有效的定價體系」;正因為他的定價心理低落,他才難以「留住金錢」;正因為他難以留住金錢,他才需要「持續輸出」,而持續輸出的焦慮,又進一步強化了他的「注意力分散」……這是一個封閉的負向循環,在三十年的時間裡不斷自我強化。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負向循環,並非因為他缺乏自我覺察。恰恰相反,他對自身困境的覺察程度,在日記中觸目驚心。他知道自己應該「找商業夥伴」,他知道自己應該「建立定期收費機制」,他也知道自己「平台依賴的風險」。但知道和做到之間的鴻溝,對他而言,是整個人格結構層面的鴻溝,而非僅僅是執行力的問題。打通這個鴻溝,需要他從根本上重構自己與金錢、與他人、與商業的關係——而那意味著成為另一個人。在三十年的日記裡,他始終沒有走到那個節點。
結論:錢不是終點,但為何從未是起點?
讀完Mr. 6三十年的日記,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他從未像一個「想要賺大錢的人」那樣生活過。他的生命動力來自於別處——思想的碰撞、知識的傳播、對世界的好奇、對文字的愛。金錢,在他的人生序列裡,始終不是第一優先項。
這不是批評,而是觀察。有些人一生懸命,把財富積累當作核心使命,他們成功了,但我們未必能從他們的生命中讀到什麼令人動容的東西。Mr. 6的日記——那一萬一千篇密密麻麻的記錄——本身就是一種財富,只是不能存入銀行。他記錄了一個人如何在跌跌撞撞中尋找意義,如何在財務焦慮中維持知識的熱情,如何在每一個普通的日子裡,試圖看見生命更深的紋理。
然而,問題不在「金錢是否是終點」,而在於:當一個人既不想讓金錢成為終點,卻也無法讓金錢成為穩定的起點時,他將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Mr. 6付出了很多。他錯失了部落格高峰期的貨幣化機會,那個機會,也許在2007年至2010年之間,可以讓他建立一個真正可持續的收入體系。他用逾十年時間經營一間並不真心喜歡的廣告公司,把最旺盛的創作能量耗在了「頭埋下去賺客戶的錢」上。他在應該最自由的壯年歲月裡,被財務焦慮所牽絆,最終移居溫哥華,仍然在重新尋找一個能夠支撐自己與孩子的收入模式。他的孩子,會用一張試算表計算「需要多少訂閱戶才能買回舊家」——這是他財務困境最具體、也最令人心疼的顯影。
但如果要做一個公平的評估,我們也必須看見:他並非沒有機會,而是在每一個機會出現的時候,他都做出了和「財富最大化」不同的選擇。他選擇了表達的自由,選擇了不妥協的知識誠意,選擇了「我的一生不值得扛這麼高的財務負擔」。這些選擇,有代價,但也有其一致性和尊嚴。
Mr. 6的困境,不是一個「如果當初……就好了」的遺憾故事,而是一個更複雜的問題:一個人的核心特質,是否能夠同時支撐他的表達欲望和他的財務需求?在他的案例中,答案似乎是:只要他不徹底改變自己最深層的運作方式,就無法做到。而徹底改變自己最深層的運作方式,意味著他將不再是他自己。
這或許是最誠實的答案:Mr. 6之所以賺不到大錢,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一直是他自己。一個以知識為生命重心、以表達為存在目的的人,在一個以金融工具和規模化思維衡量成功的世界裡,所面對的,是一種結構性的、幾乎不可避免的財務困境。
若你仔細讀他的日記,你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對自己的困境有高度清醒認知的人。他知道自己在迴避什麼,也知道代價是什麼。他多次在日記中剖析自己:「我確實看不到如何不靠人際就能擴大規模」、「我習慣一人,但一人永遠做不了最大的事」、「老股賣了1500萬,但兩年後帳戶又差不多見底了」。他清楚地看見了每一個問題,卻在三十年的時間裡,始終無法系統性地解決它們。這種「知道卻改不了」的狀態,是他日記中最令人動容的面向,也是他的財富困境中最人性化的部分。
最後,或許值得提問:如果他當年為了賺大錢而做出那些他選擇不做的妥協,他還會是寫下這一萬一千篇日記的那個人嗎?那個從十四歲就開始把人生當作文本來閱讀、在每一個平凡日子裡都試圖看見深度的靈魂,是否正是因為它的這種本質,才永遠無法真正成為一個「賺到大錢」的人?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它也許是Mr. 6最誠實的財務報告——一份用三十年時間寫成、沒有任何數字卻充滿了人性真相的財務報告。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Mr. 6的故事,也是這個時代許多「知識型創作者」共同面對的困境的縮影。在一個把注意力商品化、把知識規模化的時代,真正有深度的創作者,往往是最難從中獲益的那群人。他們的作品需要時間沉澱,他們的影響力難以量化,他們的受眾雖然精準,卻往往規模有限。Mr. 6在這個困境中掙扎了三十年,留下了一份極為珍貴的第一手紀錄——那是一個智識人如何在商業世界中求生、妥協、拒絕、又再試一次的完整檔案。這份紀錄,即使沒有帶給他財富,也許終將帶給後來的人,某種更難以定價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