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 6 日記公開版(未公開全部)

我48歲,天天都與18歲的自己,通過我們一起寫的日記在對話

作者?作家?Mr. 6過去19本書的著書歷程分析

摘  要

本論文以Mr. 6(劉威麟)從2002年至2025年間出版的十九本著作為研究對象,輔以其三十三年私人日記為第一手史料,系統性地分析其著書歷程中的人生狀態、心理動機、出版前後的情感起伏,以及書與書之間的主題演進脈絡。研究發現,Mr. 6的著書模式有別於傳統的職業作家,亦不同於一般商業型暢銷書作者:他的每一本書,無論題材如何,皆緊密鑲嵌於他當下的人生狀態之中,是個人存在意志的文字表達,而非市場計算的商品生產。在這個意義上,Mr. 6的著書歷程,構成了一部以書為章節的個人傳記,每一本書的誕生,都對應著他人生中的一個關鍵轉折或心理定格。論文將其著書歷程分為五個階段,揭示出一條從身份建構到生命見證的清晰演變軌跡,並論述為何這種著書模式在當代華語出版史上具有罕見而獨特的人文意義。

前言:不是作家的作家

在台灣出版史上,Mr. 6的存在是一個很難被分類的現象。

他不是職業作家——他沒有用「作家」的身份謀生,大部分的人生他是創業者、部落客、公司負責人、單親爸爸,寫書只是他的另一個自我,而不是職業工具。他也不是學院派的學者——雖然他擁有史丹佛大學電機工程與管理科學的雙碩士,但他的書從來不是學術論著,沒有引注,沒有文獻回顧,沒有學術圈的背書。他更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暢銷書作家——他的大部分著作銷量並不驚人,沒有長期盤踞金石堂暢銷榜,也未能躋身台灣出版界所謂的「頂級作家」行列。

然而,他二十三年間出版了十九本書。

這個數字,在台灣非職業作家中幾乎找不到先例。更特別的是,這十九本書橫跨了非虛構的勵志商業書、趨勢分析書、親子教育書、純文學短篇小說集、繪本、長篇小說,乃至英文著作,形態涵蓋之廣,幾乎等同於一個完整的出版生涯。從25歲到48歲,從矽谷到台北,從英語到中文再回到英語,他的著書歷程橫越了人生最重要的中段歲月,也成為了解其個人心路歷程最重要的文本之一。

而支撐這一切的,是他三十三年如一日的日記書寫習慣。日記,是他所有著書行動最原始的能量來源;書,是日記精神的公開投射;而日記又即時記錄了他每一本書誕生前後的心理現場。三者之間的互相成全,構成了本論文最核心的研究興趣:透過日記這一面私密的鏡子,我們得以看見每一本書是在什麼樣的土壤中長出來的,以及它的出現對作者本人意味著什麼。

若以台灣出版史的眼光來看,Mr. 6的著書模式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層面:他的書,幾乎完全由他自己的生命經驗驅動,極少依賴委託書稿或外部命題。在台灣出版圈,很多「名人書」是由出版社主動接洽、再由代筆人協助完成的;商業書則往往是按照市場熱點逆向設計選題的。Mr. 6的書,即使在他最刻意追求市場的年代,仍有一個可以辨識的個人核心——那個在日記中誠實書寫的自我,從來沒有被完全淹沒在商業包裝之下。這種在商業框架中維持個人聲音的能力,是他著書歷程中最值得尊重的部分,也是他的書在銷量之外能夠長期留有生命力的根本原因。

更進一步說,他的著書歷程也揭示了一個關於持久力的深刻命題:在出版業高度商業化、書本的生命週期愈來愈短的今天,真正能夠穿越時間被記住的,往往不是某一年的暢銷書,而是某一個作者持續幾十年、一貫誠實的書寫姿態。Mr. 6的十九本書,放在任何單一的年份來看,可能都不是那一年最重要的書;但放在二十三年的時間軸上來看,它們合在一起,構成了一部難以被模仿、也難以被取代的個人著書史詩。

第一階段:身份建構期——矽谷孤獨者的文字出走(2002–2003)

一、第一本書:不是文學,是存在的確認

2002年9月,Mr. 6在矽谷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十八個博士@史丹佛》。這本書的誕生,與其說是一個有計劃的寫作項目,不如說是一場孤獨的自救行動。

在日記中,他清楚地記錄了寫下第一本書的心理動力:

【2002年5月3日】我的生命,因為這本書,眼界因而完全不同了。不只這樣,還有我和朋友之間的感覺、我對自己的感覺,全都因為這本書,而有了新的定義。

這段話的關鍵不在「書」本身,而在「新的定義」四個字。對一個剛從史丹佛畢業、在矽谷的甲骨文公司任職、情感生活空白、社交圈子正在重組的二十五歲年輕人來說,出一本書,是在一個沒有固定身份的生命處境中,強行為自己創造一個角色:「寫過書的人」。他在日記中也寫到,他訪問了十八位史丹佛的博士同學,這個過程本身讓他感到在這個精英圈子裡「有了位置」。

到2002年7月,當書稿終於接近完成時,他在日記中寫下了這個階段最重要的一段自我宣示:

【2002年7月2日】謝謝日記精神,讓我勇於嘗試。才二十五歲,就出版了生平第一本書!這是許多人一輩子的夢想吧。我卻在剛步出校門時,就已經實現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對第一本書的期待,從一開始就不是商業上的。他明確表示:「這只是第一本書,讓它暢銷比賺錢還要重要。但我希望還有第二本、或是下一個好工作等著我。」這種以書為跳板的策略性思維,以及對「出書」本身的神聖化,共同構成了他整個著書歷程的雙重底色。

二、第一本書出版前後的心理震盪

出版之後的現實是殘酷的。他在日記中記錄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書在書店上架時的複雜心情:書的封面有點卡通,附錄裡的美國大學聯絡資訊有誤,他一度擔心被誤認為詐騙。最初幾個讀者的反應也不如他期望熱烈,大多數人只是淡淡翻了翻就放到一旁。

然而,也有一個意外的感動時刻:

【2002年9月23日】住在桃園的學妹,竟能在偶逛書店的機會下就看到了這本書,可見這本新書被放在蠻顯眼的位置,應該會有很多人看到!沒想到第一個看到這本書的史丹佛人竟是她,也因為她再度出現、支持我,帶來好多溫暖。

這種「書被陌生人看見」的溫暖,將成為他整個著書生涯最重要的心理酬賞機制之一。書,不只是文字的載體,也是讓他感覺「被世界接收到」的訊號。在他最孤獨、最不確定的人生時刻,書的存在,讓他確認了自己確實活著,並且正在產生影響。

他也坦然承認,第一本書讓他學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2002年9月24日】我太小看出版市場,也太小看這社會的競爭力。我以為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站到社會的高處,其實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要更努力才行!

這種清醒的自我反省,配合他「下一本書一定要寫得更好」的堅定心態,成為了他不斷出書的驅動引擎。

第二階段:台灣創業期的密集書寫(2004–2006)

一、回台後的書寫爆發:兩年五書的心理動力

2004年起,Mr. 6返台,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連續出版了五本書:《i主義把老闆變不見》(2004年3月)、《別學北極熊:創業達人的7個特質和5個觀念》(2004年11月)、《小米我想跟妳結婚》(2005年6月)、《在C點佈局——下一波創意商機在哪裡?》(2005年8月),以及《享樂基金》(2006年3月)。另又於2006年5月出版《雙語孩子王:打造世界級的雙語小天才》。

這種密集出書的速度,在台灣出版界幾乎是前所未見的個人紀錄。然而在日記中,這六本書的誕生背後,是一個正在台灣快速找定位的「矽谷歸來者」的高度焦慮。彼時他在台北一家創投公司任職,薪水不算高,在台灣的人際網絡正從零開始建立,個人的創業夢想尚未起步。寫書,是他在還沒有公司名片、還沒有事業成就之前,能夠快速建立「知名度」的最有效工具。

二、《i主義把老闆變不見》:哲學著作被強套了一個爛名字

2004年3月出版的《i主義把老闆變不見》,是Mr. 6著書歷程中心理衝突最激烈的一本書。書的核心主題,是他多年來對「獨立思考」與「個人主義」的深刻思索——一種在矽谷留學歲月中慢慢成形的人生哲學,試圖讓讀者卸下人際負擔,以自己的內在標準而非外在評價來衡量生活。

然而,這本書在命名上遭遇了他出版生涯最痛苦的一役。2004年2月3日,出版社宏道文化的總編輯淑真傳來三個備選書名:「貫徹i主義,就是做自己」、「暢行i主義,工作沒負擔」、「i主義,把老闆變不見」。他在日記中記錄了當下的震驚:

【2004年2月3日】她給了三個題目:「貫徹i主義,就是做自己」、「暢行i主義,工作沒負擔」、「i主義,把老闆變不見」。我看了瞠目結舌。三個題目都很遜啊!我原本為i主義做的副標題是「i主義,實現夢想的偉大力量」。原先設想的定位應該是能包含各種狀況,帶著一點哲學口味的勵志書。這三個題目完全像一般的芭樂爛書,i主義該有的神秘感完全沒了!

他最終被出版社的市場邏輯說服,妥協接受了「把老闆變不見」這個副標題。然而他在日記中的痛苦溢於言表。他隨即在2004年2月9日從舊金山灣區搭乘火車回溫哥華的途中,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在搖晃的車廂裡寫出全書的序文,試圖用序文的哲學氣勢來補救書名帶來的輕浮印象:

【2004年2月9日】大衛變魔術把自由女神變不見,本書也可以讓老闆在讀者心中消失!……讀者不妨將此書看成是一本有點哲學味道的生命成長作品,細細咀嚼每個字的意義,以此書帶出一連串關於自我的思考。……我寫得很順,一股大人物的氣勢已成,不怕語氣過於狂妄,自己亂拼字眼,皆如行雲流水。

這本書出版後,他到處向人介紹自己的著作,卻屢屢因書名而尷尬。2004年5月,他在訪問工研院長史欽泰時,甚至把這個尷尬變成了一個「標準笑話」:

【2004年5月5日】聊到台灣出版社,我又講了我的標準笑話,i主義後面被加了「把老闆變不見」,害我現在不敢拿這本書出去找工作!史欽泰和魏小姐都笑了。

這個「拿不出手」的尷尬,在他的日記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更弔詭的是,這本書的核心精神——不被外界評價左右,忠於自我的「i主義」——正與他被出版社強制「更名」的遭遇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他寫了一本教人獨立思考、不被外力擺弄的書,自己卻被出版社的市場邏輯所擺弄,連書名都說不算。

這一矛盾,在他往後的日記中多次被提及。2005年12月7日,他更因《管理雜誌》將「i主義」做成封面而大感憤慨:

【2005年12月7日】有趣的是,這期的管理雜誌竟然自創一套「i主義」來做封面,我氣昏了,卻不能對章瑜姐說什麼。從前我就覺得我在取名的方面頗有天份,我的「學老美管全球」被小知堂盜用,現在則是雜誌盜用我的「I主義」。

這說明儘管這本書在市場上銷售有限,「i主義」這個概念本身卻有超前時代的思想穿透力——甚至在出版後一年多,仍能被主流媒體借用。《i主義》對Mr. 6本人的意義,遠比任何一本暢銷書都更持久:直至他五十歲,日記中仍不斷回頭引用這本書的核心概念,視之為他整個人生哲學的原點。

三、《別學北極熊》:被命名的人生,以及被出版社命名的書

2004年11月,《別學北極熊:創業達人的7個特質和5個觀念》出版。這本書的書名,同樣不是他的決定——出版社寶瓶文化自行定案,而他幾乎沒有置喙餘地。然而這一次,他在日記中的態度比《i主義》更為複雜——有委屈,但也有一種反向操作式的期待:

【2005年12月5日】從「科技富翁」到「北極熊」,改變之快速真匪夷所思。以後,一定會有人叫我「北極熊」。寶瓶看似抄了一篇大家都看過的網路文章,其實說不定是在「反向操作」,這本書一出,別人看到這故事,會以為網路的文章是從這本書引出來的,使這本書立即取得買者的重視。

這段日記說明了兩件事:第一,他開始學會用「接受現實、尋找可能性」的心態來看待出版社對自己的改造;第二,他的品牌意識開始抬頭——他開始意識到,書名帶來的「外號效應」(「北極熊先生」),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個人標籤。

四、《小米我想跟妳結婚》:情感首度成為書的主角

在這個密集出書的階段中,有一本書顯得特別不同:《小米我想跟妳結婚》,2005年6月出版。這本書是他第一次以純粹個人情感為核心的書寫,打破了他前幾本書慣用的商業分析框架,直接把最私密的、關於愛情與婚姻的渴望攤開在讀者面前。

這本書出版後不久,他在日記中記下了一個讓他感動的消息:

【2006年1月11日】林佳欣傳來的MSN:「昨天英文課做簡報,你的書(小米我想跟妳結婚),是我的主題。」她說,然後大概見我沒回應,就說:「你在忙不打擾。再聊。」

一本關於愛情的書,在別人的英文課上成了簡報題目——這種書的溢出效應,讓他深感書寫的力量。書被帶進了他人的生活,成了他人用來思考、討論、辯論的材料。這種連結感,是他著書最根本的動機之一。

五、《在C點佈局》:一本出版社說「很慘」的書,卻有忠實讀者

2005年8月出版的《在C點佈局——下一波創意商機在哪裡?》,有一個曲折的命名史。書稿最初被他命名為「創意大貓熊」,但出版社知本家認為這個書名太過生澀,強行更名為《從C點布局》(後定版為《在C點佈局》)。他在2005年7月15日的日記中,以淡然口吻記錄了這個命名事件,彷彿已習慣了出版社的強勢:

【2005年7月15日】下面可寫的幾個專題,第一,就是「2ND Mover Advantage」,就是我在上一本書《從C點布局》(知本家已將「創意大貓熊」改名為《從C點布局》)所提到的,圓的契機。

這本書的市場遭遇極為慘淡。知本家的業務曾向他透露,這本書「全省一週才賣十本」。然而,就在這樣幾乎等同於失敗的銷售數字背後,有一個細節令他印象深刻:

【2005年10月3日】別小看「在C點布局」,這本被知本家說「很慘」,全省一週才賣十本的書,竟有忠實讀者!知本家轉一封信給我,一位叫佳宏的證券營業員想自己開公司,寄了一封信來,也回了我的EMAIL,他說讀我的書覺得裡面的創新概念很好,他說,若要做「創意聯盟」記得找他,他很有興趣。

一本每週只賣十本的書,卻能讓一個臺灣南部的證券業務員讀了以後,特地寫信想與作者共同創業——這個故事,準確地揭示了Mr. 6這個時期著書的真實處境:商業成就極為有限,但每一本書都會找到那個真正需要它的人。

2005年12月,更有一個來自香港的讀者Terry Lee,特意在台灣旅遊途中安排與Mr. 6見面,那天桌上就放著一本白底的《在C點佈局》:

【2005年12月5日】輕步經過他所說的六福裡的咖啡廳,看到有個人的桌上放一本白底的「在C點佈局」,我想就是他了。握手,對方顯然並沒因為我長得很年輕就嚇一跳或大失所望。

這位香港讀者因為書中關於創業佈局的觀點而深受啟發,千里迢迢找上門來聊創業。這種跨越地域的讀者連結,讓這本「省銷十本」的書,在他的著書心理史上,留下了一個相當溫暖的印記。

《在C點佈局》之後,「C點」這個概念也逐漸超越了書本本身,成為他日記與部落格寫作中反覆引用的思維框架,用來形容在趨勢轉折之前提前佈局的策略眼光。在他2025年最後的日記中,仍以「在C點佈局」來形容他對AI時代的應對策略——一個在2005年就已被命名的概念,二十年後依然鮮活。

六、《享樂基金》:出版社改名的慢性傷害

2006年3月,《享樂基金》出版。這本書的出版,延續了他與出版社在命名問題上的持續拉鋸。他在日記中憤而記錄:

【2006年2月22日】出大書,出版社無法與我完全配合!昨天小知堂的芳津竟然表示不把我的「30日」放進去,書名還改成了「享樂基金」,顯然是想造出震憾、抓住一股享樂的風潮,但我書裡寫的並不是享樂,而是「生活態度」,變成了表皮和內容不符的狀況。我若再無法讓出版社與我當初的想法配合,一輩子都出不了好書!

「一輩子都出不了好書」——這句話是那個時代Mr. 6最深的著書挫折。然而他沒有停筆,反而繼續出書。這種在挫折中的持續前行,是他整個著書生涯中最具辨識度的精神特質:他與出版社的關係,始終是一場拉鋸戰,但他從來沒有因為輸了某一場而放棄整場戰爭。

七、《雙語孩子王》:喜悅中的沮喪,沮喪中的完成

2006年5月,他出版了《雙語孩子王:打造世界級的雙語小天才》。這本書出版的時間點,恰好是他準備迎接自己第一個孩子的人生前夕,也是他開設mr6.cc部落格的同一個月份。

書的誕生過程,充滿了比其他書更紛亂的情緒。2006年3月2日,他同時為《享樂基金》和《雙語孩子王》拍攝封面,卻發現攝影師是同一人——他曾為《享樂基金》拍過封面的張姓攝影師:

【2006年3月2日】「怎麼又是你!」攝影師說。上次他才幫我拍過小知堂的《享樂基金》。她們這次還請了造型師,幫我弄像婚紗那天的捲捲頭髮的髮型,實在醜死了,不過,反正就是要跟《享樂基金》正經八百的模樣有些區隔,帥的模樣不見得會紅;我現在只想紅,不想拍帥照!

這個細節看似瑣碎,卻深刻映照出他當時的書寫狀態:密集、分散、同時應付多本書,連封面拍攝都是「碰到同一個攝影師的」節奏。

到了2006年4月,他承認對這本書的校稿感到「非常沮喪」,直接放棄校稿轉而繼續寫另一本書:

【2006年4月17日】這個周末,為我的「雙語孩子王」校稿實在校得很沮喪,放棄了,反而更努力想把「搶先佈局十年後」做好,四天內我趕完了三個章節,現在等於完成了全書,到四月底交稿前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好好的修一修。……今早再寫了一點「雙語孩子王」,字數大約是在七萬字以內,裡面不必太計較,一本書完成就好,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一本書完成就好,我還有其他事要做」——這句話揭示了這個時期他的書寫狀態:多線並行,每一本書都在與其他書、其他工作、其他人生事件搶奪他的注意力。這種在高度分散中依然堅持完成的韌性,是他這個階段著書最真實的寫照。

2006年5月28日,他和太太小米正在矽谷度假,在一家咖啡廳時他隨手查了網路,才發現《雙語孩子王》已於當日正式出版:

【2006年5月28日】我查網路,發現我的《雙語孩子王》於今天出版了,詠涵姐竟還蠻大膽的就將我那句「索威廉有興趣為您量身訂做財務規畫」寫在文案上面,雖沒附電話或email,倒附上了我65210.com的網址。今天我連忙把網頁更新,附上我的電話、電郵住址在上面,不知是否真有人會打過來?初刷3000本,只拿70%,計算下來,扣稅之後,可以拿到三萬九千多元,下個月就可以取得。沒有想像中的多,算一筆意外之財。

自己的書出版了,人卻在矽谷旅遊,隔著太平洋從網路上得知消息——這個細節,精準地捕捉了他這個時期的著書心態:書是他人生的一部份,但不是唯一的事。書出版了,人生還在繼續跑,停不下來。

這本書後來在他日記中多次被引用作為一個「超前時代的嘗試」——他相信自己在台灣出版圈最早思考「雙語教育心理學」,但也誠實承認,這個市場在當時並不成熟。在他2025年5月19日的日記中,他在回顧自己所有著作時,將《雙語孩子王》歸類為「時代型」著作:「我離開雙語環境就寫了雙語的書」——是他個人人生狀態的直接投影,而非市場命題的結果。

第三階段:部落格王者時代的高峰噴發(2006–2009)

一、四本書定義一個網路時代

2006年6月6日,Mr. 6創立了mr6.cc部落格,立刻引爆台灣的網路圈討論。部落格的成功,不但沒有替代他的書,反而為他的書打開了更寬廣的讀者群。2006至2009年間,他又連續出版了《搶先佈局十年後》(2006年7月)、《Sweet Spot:一夕爆紅網路效應》(2007年8月)、《上班族硬起來》(2008年4月)、《網路紅事件》(2008年12月),以及《力量系人類》(2009年4月)。

這個時期,是他人生中商業能量最旺盛的時期,也是書寫速度最快的時期。部落格每日更新帶來了思想的高速流轉,而書則是這種流轉的定期結晶。他的日記記錄了《搶先佈局十年後》寫作時的亢奮:

【2006年4月17日】早上醒來,我馬上送給自己腦袋想的是「搶先佈局十年後」。它使我不再憂鬱,讓我至少爬得起身。……我本來就很適合寫「未來」,將「我」和「教授」兩個主角都設定在未來,他們之間的對話儘量再弄得玄一點,多google一些資訊放在文句裡壓陣,每次開頭都要吊胃口,在一章結束前才交待答案。我覺得自己「第七章:中國文化」寫得挺好。

「讓我至少爬得起身」——這個細節非常重要。這個時期,他一邊寫未來趨勢書,一邊在創業路上受挫、在資策會的工作上感到壓抑。書,在這個時候,成了一種撐住自己的工具:寫書給他一種「我仍然在做有意義的事」的感覺,在職業道路尚不清晰的時候,書給了他一條可以抓住的繩子。

二、Sweet Spot:拿到樣書的那個瞬間

《Sweet Spot》(2007年8月)是這個時期最值得細看的一本書。他在日記中記錄了拿到樣書的那個瞬間,是他整個著書生涯中,對一本書外觀最歡喜的一次:

【2007年11月1日】我的第九本書、粉紅色的「Sweet Spot」新書已經寄到家裡,拿在手上,真的非常的亮,喜歡極了。後面是綠色。放在我的褐色公事包,都覺得那螢光光芒都快要洩出來了。回家路上,我再聽一次李宣榕的「記得」,整個人充滿虛榮式神入。

「虛榮式神入」——這個詞是他的自我描述,帶著一種半自嘲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享受書帶來的被看見感,他知道這裡面有「虛榮」的成分,但他不迴避這個事實,反而把它寫進日記裡。這種對自我動機的誠實審視,是他日記精神最動人的地方,也是他的著書心理比一般商業書作家更複雜的原因。

然而,這種歡喜與書在市場上的現實之間,往往有著殘酷的落差。他到誠品書店找自己的書,卻四處碰壁:

【2007年10月17日】我去問櫃台,他們說,Sweet Spot、「沒有耶」。寶瓶文化的新書。「沒有耶。」逛一圈誠品書店,唯一學到的,是這本粉紅色的Sweet Spot一定要用力推。現在書本花招太多,比網路上更猛。我的書設計不佳,現在又被博客來列明為「電腦書」。

書架上沒有自己的書——這個打擊,他在整個著書生涯中一再遭遇。然而他每次的反應,都不是沮喪放棄,而是分析問題、尋找對策。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對書的態度,帶有他創業者性格中最強韌的特質:失敗了,就找出原因,下次換一種方法。

三、上班族硬起來與網路紅事件:部落格書寫的工業化時代

《上班族硬起來》(2008年4月)與《網路紅事件》(2008年12月)是他在創立自己公司(米斯特六科技)的同一年出版的。這兩本書的題材,直接來自他的部落格文章——他把已經在部落格上測試過「流量反應」的文章,整理成書。

這種「部落格驗證→成書出版」的模式,在2008年的台灣出版圈是相當新穎的。他用部落格作為讀者反應的實驗室,只把最獲得共鳴的概念收進書中。這種做法,大大提高了書的選題準確性,但也帶來了一個隱憂:書本的內容開始高度依賴部落格,原創性的深度開始被部落格的速度邏輯所稀釋。

《力量系人類》(2009年4月)是第一期書寫爆發的最後一本。這本書收錄了大量關於心理學與行為科學的觀點,顯示他已開始從純粹的商業書寫向更廣泛的人文思考邁步。然而此後,書寫的節奏突然放緩——他創辦的公司需要他全部的精力,出書的優先順序,被迫讓位給管理、融資、客戶、員工。

第四階段:沉默的八年與婚變期的文學重生(2009–2021)

一、停頓的八年:創業吞噬了書寫

《力量系人類》(2009年4月)之後,Mr. 6的出書歷程進入了長達八年的沉默期。部落格文章繼續源源不絕地輸出(逾4,300篇),但書本的出版,卻完全停了下來。

這個停頓,不是才思的枯竭,而是人生的高強度佔據了所有書寫出口。創業的慢性燃燒——招募員工、跑業務、處理危機、融資失敗、再融資——把他的日常生活變成了一場無休止的戰役。在這八年間,日記繼續忠實地記錄著一切,但那些日記中的能量,已沒有餘裕再被蒸餾成書。

他後來在日記中對這段停頓做出了深刻的省視:

【2019年10月3日】謝謝你,因為你,我又成長了——今天我有個idea,把過去我寫過的書,由出版社出版的那些,重新再編輯一遍,刪掉其中一半內容,補以這些年新的體悟、新的學習。當年每本書簽約時間大約七年,距離我出最後一本書早已過了10年,距離我出人生第一本書已經18年——時光是過得這麼無情呢。也從這樣的書去看到歲月的無情,看見我自己看世間萬物的雙眼,如何也從炯炯有神變得如此內斂黯沉。

這段話充滿了時光的重量。那個曾以驚人速度衝刺的年輕寫作者,在中年的某個下午,第一次真正回頭看,看到了那些書與那個年輕的自己,看到了眼神如何在歲月中從「炯炯有神」變為「內斂黯沉」。這是一個作者對自己著書歷程最誠實的中場自省。

二、從沉默到爆發:一場婚變開啟的創作新紀元

2017年1月,沉寂了八年的Mr. 6,出版了短篇小說集《今天是》。這本書的出現,標誌著他著書歷程的一個根本轉變:從「商業非虛構書寫」全面轉向「文學虛構書寫」。

這個轉變,有其深刻的人生背景。2015年至2017年間,他的婚姻陷入嚴重危機,最終走向離婚。在這個人生最動盪的時期,寫作成為他最重要的自我療癒工具——不是部落格式的觀點輸出,而是小說式的情感轉化。他在日記中記錄了寫小說帶給他的心理作用:

【2016年12月24日】我正在成形一本「女暴的小說」,而這次我是在寫各式各樣女暴的可能性。身為第一線的戰地記者,我一聽到這些情況,我的筆就開始動起來了!寫小說,相對來說,也讓我可以暫時隱忍在這樣的環境下,繼續做戰地記者報導第一手消息。我發現,就是因為我在意,才會覺得陰魂不散——此時,我必須將這份在意拿掉,我就自由了。

「戰地記者」——他用這個比喻來描述自己的處境:身在婚姻的煙硝之中,卻同時用文字記錄、用小說轉化正在發生的一切。這種「活在現實,同時書寫現實」的雙重意識,是Mr. 6最獨特的作家特質之一,也使他的小說具有其他純文學作家難以複製的現場感與緊迫性。

三、《女暴和她家的受害者們》(2018):以書對抗傷害

2018年1月出版的《女暴和她家的受害者們》,是他以婚姻傷痛為核心的第一部完整小說作品。書名本身已明確揭示了這個時期的精神狀態,但他在日記中也解釋了自己為何選擇小說而非直白陳述的形式:

【2016年12月25日】這樣來看,Mr.6不一定要和女暴畫上等號,Mr.6可能要再「廣」一點,譬如,至少成為第一個用自己體驗大量寫文、小說的作家。連我自己都沒有準備好自己竟會被感動成這樣,當女主角最後一次audition,她solo唱出她巴黎的姑姑為了追夢的瘋狂行徑,「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向我們所造成的混亂致敬」,對應到我自己願意對抗一切而打算寫小說,我感動莫名,激動不已。

「向我們所造成的混亂致敬」——這句引自音樂劇的台詞,被他私下視為自己寫作的精神宣言。寫小說不是為了清算,而是為了把那些混亂變成有意義的東西,讓它們成為一種藝術,而不只是一場傷害。這個視角,使他的小說書寫超越了個人恩怨,觸及了更普遍的婚姻結構問題與男性處境議題。

四、《英雄爸爸》(2019):一本繪本改變了一個人的生死

2019年2月,他出版了繪本《英雄爸爸》。這是他著書歷程中形式最特殊的一本——第一次嘗試繪本,面向最明確的一本,也是效果最震撼的一本。

他在日記中記錄了這個令他終生難忘的時刻:

【2020年7月26日】大雨讓人慌亂,但慌亂之後也因為被雨幕關住,而被逼得沉靜一點了;沉靜之後,領悟就生,那就是,我的筆還是最重要的。昨天看到自己《英雄爸爸》繪本可以救一個兩次燒炭自殺的爸爸,那麼,我肯定還可以幫助更多人;只要我一直寫下去,論誰都擋不了我的筆。

「可以救一個兩次燒炭自殺的爸爸」——在這一刻,書的意義,超越了所有的銷量、排行榜名次、媒體評論。一本繪本,讓一個走到生命邊緣的人,選擇了返回。這個事實,重新定義了他對「為何寫書」這個問題的根本答案。

在整個著書生涯的回顧中,如果要挑選一個最能說明他為什麼值得出書的時刻,這一刻當之無愧。書的力量,不在乎它的體裁是繪本還是長篇,不在乎它的銷量是百本還是萬本,而在乎那個讀者在讀完之後,做出了什麼選擇。

五、《「1」的力量》(2021):與25歲的自己的隔代對話

2021年3月出版的《「1」的力量》,是他離婚後重建自我認同的文字結晶。這本書的核心主題——一個人的力量、個人主義的重新確立——與他25歲時寫的《i主義》之間,形成了一種跨越十六年的精神對話。

年輕時的《i主義》,是對矽谷職場集體壓力的反抗;中年後的《「1」的力量》,是對婚姻破裂後個體重建的哲學宣言。相同的個人主義主題,在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中,獲得了截然不同的深度與厚度。他在日記中曾自述:

【2020年6月15日】這些為了自己追不完的恨意,把孩子的安好放在一旁的人,對我的孩子來說就是恐怖的餘孽;而在婚姻裡,以和為貴、盡量配合大家的我,則不會傻到再犯第二次錯,一次就夠了,不會再有第二次。我可以將這樣的概念放進來,離婚後的單身力量,就是離婚後的一種個人主義,我不是在25歲就已出「i主義」那本書嗎。

這句自我呼應,透露出他的書從來不是彼此孤立的作品,而是一條連續的精神脈絡。每一本書,都在與他之前寫過的書進行隱性的對話,在舊觀點的基礎上打上新的人生印記。

第五階段:越過語言邊界的晚熟高峰(2024–2025)

一、《爸爸宇宙》(2024):從分析世界到創造世界

2024年8月,Mr. 6出版了《爸爸宇宙 The Fatherverse》,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這本書的出現,代表了整個著書生涯的一個質的飛躍:從「有觀點的商業書」到「虛構的文學長篇」,從「解說世界」到「創造世界」。

他在多年前的日記中,曾清楚地表達過對長篇小說的渴望:

【2017年1月13日】我龐大的不安全感讓我很想要寫一篇長篇小說,這次不是女暴,而是關於全球局勢,希望幫我自己解除對這個世界的焦慮感。而這篇小說我又不想以美國為主角,因為太多人可能現在都在醞釀同一本小說了,所以我想以台灣人為主角,提到蔣介石當初看上台灣的四海孤島位置,精心培養這地方只看內政不看外部的民生習性。

從日記中的隱隱渴望,到2024年的正式出版,這本書跨越了將近十年的醞釀期。這個漫長的醞釀期本身,就說明了長篇小說在他心中的特殊重量:它不是衝量而出的應景之作,而是一個創作者在人生最多風霜之後,終於找到了他想說的那個故事,以及有足夠的人生材料去支撐它。

二、《The Fatherbook》與《One-Person Foundation》(2025):向英語世界開口

2025年,Mr. 6連續出版了兩本英文著作:《The Fatherbook》(2025年7月)與《One-Person Foundation》(2025年11月)。這是他著書歷程中最令人驚喜的轉折——在年近五十歲的時候,用英語書寫,向全球讀者發聲。

這個決定,並非突兀之舉。他在矽谷接受雙語教育,史丹佛的學術訓練讓他的英語書寫能力遠超一般台灣作家;他的部落格文章長年吸引英語世界的讀者,他對全球趨勢的觀察與分析,本來就具有跨語言的普適性。用英語出書,是他晚年著書計畫中最宏大的一步——把台灣的故事、單親爸爸的故事、個人主義的生命哲學,用全球最通用的語言說出去。

從2002年的第一本中文書,到2025年的第一本英文書,這個書寫跨度,象徵了他整個人生版圖的最終展開。

插論:八年沉默與部落格的替代關係

一、部落格是書的替代品嗎?

有人可能會問:Mr. 6在2009至2017年的八年間沒有出書,是因為部落格替代了書嗎?這個問題值得仔細辨析。

在形式上,部落格文章與書本確實有高度重疊:兩者都是思想的書面輸出,都在爭奪同一批讀者的注意力。然而在心理層面,兩者對他的意義截然不同。部落格是即時性的——寫完發布,立刻得到讀者回應,那種快速的反饋迴路讓他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影響力。書本則是沉澱性的——從構思到完稿到出版,往往需要六個月到一年,而且出版後的市場反應充滿不確定性,遠不如部落格來得即時而確定。

在那八年間,部落格的高速節奏,實際上壓縮了他專心寫一本書所需的內在空間。一個每天都在輸出的人,很難同時積累足夠長時間的「沉澱張力」去完成一部長達數萬字的書稿。這是部落格時代許多知識型作者共同面對的困境:書寫越活躍,出書反而越難。

二、沉默期的潛行積累

然而,八年的出書沉默,並不等於書寫意志的沉睡。這八年間,他的日記繼續以高密度記錄著創業、家庭、婚姻、人生的每一個細節。這些日記,正在默默地積累著後來那批書的原始材料——婚姻的困境、單親爸爸的處境、個人主義的人生哲學,都在這八年的日記中一點一點地被塑形,等待著一個決定性的人生事件,把它們引爆成書。那個事件,就是離婚。

從這個角度看,八年的出書沉默,與其說是停滯,不如說是蓄勢——是一個作者在人生最深的低谷裡,以最密集的生命材料,為他後來那批最真實的書,做了最充分的素材準備。沉默並不是書寫的對立面,有時候,沉默是書寫最深的準備。Mr. 6的這八年,正是這個道理最有力的例證:他沒有在出書,但他從來沒有停止積累;而當那個決定性的觸發點到來,那八年的積累,就化為了無法阻擋的創作洪流。

比較分析:書與書之間的深層變奏

一、主題演變:從「外部世界」到「內部世界」

縱觀十九本書,可以清晰地辨識出一個主題重心的轉移。前十本書(2002–2009),幾乎清一色以「外部世界」為題材——矽谷的精英、台灣的職場、網路的趨勢、未來的佈局、創業的邏輯。這些書的共同特質,是「觀察者的視角」:他站在外部,解析世界,把握趨勢,告訴讀者明天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後九本書(2017–2025),主題重心全面轉向「內部世界」——婚姻的裂變、單親爸爸的困境、個人主義的重建、爸爸與宇宙的關係。這些書的共同特質,是「當事人的視角」:他站在自己人生的最深處,書寫自己,用自己的傷痛換取文字的真實。

這個轉變,不只是題材的選擇,更是一個作者自我認識深化的標誌。年輕時,他用書在外部世界建立自己的位置;中年後,他用書挖掘內部世界的真實。從「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到「我知道我自己」,這是一條長達二十年的認識論之旅。

二、《i主義》與《「1」的力量》:同一命題,兩個人生

在書與書之間的深層對話中,《i主義》(2004年)與《「1」的力量》(2021年)之間的呼應,是最具戲劇性的一條內線。兩本書同樣以「個人主義」為核心,同樣反對人際負擔和集體壓迫,然而十七年的人生距離,讓兩本書的重量截然不同。

《i主義》是一個二十七歲年輕人寫的哲學宣言——理論清晰,但尚未被人生充分檢驗。《「1」的力量》則是一個四十四歲的離婚單親爸爸,在婚姻廢墟中重新站起來,再次確認那個二十七歲已說過的事:一個人也可以很完整。

更有意思的是,在他2025年5月19日的日記中,他為自己的著作做了一個自我分類,將《i主義》單獨點出,說它「顯得特別」——它不像其他「時代型」著作(因應某個人生時刻而寫),也不像「文章集結型」著作,而是更接近一種純粹的哲學思考結晶。這個事後的自我評價,或許是他整個著書歷程中,對《i主義》最高的肯定。

三、文體演變:從「報告式」到「敘事式」

前期的書,大量使用清單、要點、分析框架——《別學北極熊》的「七個特質」、《搶先佈局十年後》的「十個最HOT新職業」、《力量系人類》的「30個科學方法」。這種結構便於消化,也便於推廣,但也限制了書寫的情感深度。

後期的書,全面轉向敘事:短篇小說、繪本、長篇小說。這種轉變,顯示了他對「說一個故事」的渴望,逐漸超越了「傳遞一個觀點」的驅動力。從分析者到說故事者,從要點到情節,這個身份的轉變,或許是他整個著書生涯中最深刻的自我蛻變,也是他對自己寫作才能最誠實的自我認識:他不只能分析,他更能感動人。

四、與出版社的關係演變:從「被定義」到「自我定義」

早期的書,屢屢被出版社更名、重新定位:《i主義》被加上「把老闆變不見」,《享樂基金》是出版社而非他的創作本意,《別學北極熊》的書名完全由出版社決定,《在C點佈局》的原名「創意大貓熊」也遭出版社棄用。這種被改寫的無力感,在他的日記中留下了清楚的挫折印記,但也顯示了他當時在出版關係中的弱勢位置——他需要出版社,出版社知道他需要他們。

後期的書,他逐漸掌握了更大的主動性:《英雄爸爸》繪本的出版有明確的社會使命,《爸爸宇宙》長篇小說是他主導的創作,兩本英文著作完全體現了他自己的書寫意志。這種從「被定義」到「自我定義」的演變,也是他整個人生哲學——從《i主義》到《「1」的力量》——在創作實踐上的最終落地。

五、書寫速度的演變:從衝刺到沉澱

比較前後兩期的出書節奏,也能看出他書寫心態的深刻變化。前十本書(2002–2009),平均每年超過一本,是典型的「衝刺模式」——思路快、下筆快、出版快。這種速度,既源於他年輕時旺盛的創作能量,也源於他用書快速建立知名度的策略需求。每一本書,都在他的「30計畫」、「個人品牌建設」的框架下被催生。

後九本書(2017–2025),出書速度明顯放緩,平均每年不到兩本,但每一本書的份量都更重。短篇小說集的語言更精煉,繪本的每個字都有其重量,長篇小說則是沉澱了多年人生材料才動筆的結果,英文著作更是需要充分的語言準備與國際視野才能成立。速度的放緩,是書寫品質深化的必要條件,也是一個作者從「出書」到「寫書」的心態轉移。

六、書名的進化:從被給予到自主命名

有一個細節值得單獨指出:書名。前期的書,許多書名是出版社給的,或者是他與出版社協商後妥協的結果。《i主義》後被強加「把老闆變不見」,《享樂基金》是出版社的命名,《別學北極熊》他沒有置喙的餘地,《在C點佈局》原名「創意大貓熊」也被捨棄。他在日記中不只一次表達對這種命名權失去的挫敗感——「害我現在不敢拿這本書出去找工作」、「一輩子都出不了好書」。

後期的書,他開始有能力在書名上表達自己的意志。《英雄爸爸》的名字,直接來自他創立的社會行動品牌,不需要出版社的市場考量來取名;《爸爸宇宙》的「宇宙」二字,是他對自己作為父親所承擔的那個廣袤責任的一種詩意命名;《One-Person Foundation》,則直接以英文表達了他對「一個人也可以建立社會影響力」的核心信念。書名,是一本書的第一句話,也是作者自主意志最直接的顯現。從被命名到自我命名,這個轉變,是他整個著書歷程中最清楚的一條成長軌跡。

論Mr. 6著書模式的獨特性與史上罕見性

一、持續性:二十三年不間斷的出書意志

台灣許多作者,在出版一兩本書之後,往往隨著人生階段的轉換而逐漸淡出出版圈。Mr. 6的情況恰好相反:他在人生最忙碌(創業衝刺期)、最痛苦(婚姻破裂期)、最混亂(離婚官司期)的時期,依然繼續書寫,依然繼續出書。

創業的壓力沒有擊垮他的筆;婚姻的崩潰反而激發了他的創作能量——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創傷轉化為創作」的案例;離婚後的單親生活,讓他找到了一個更深邃的書寫視野。他在日記中有一句話,可以視為他整個著書意志的最精準表述:

【2020年7月26日】我的筆還是最重要的。只要我一直寫下去,論誰都擋不了我的筆。

二、廣度性:橫跨七種不同文類的著書軌跡

他的十九本書,涵蓋了:傳記性非虛構(史丹佛博士故事)、職場勵志(i主義、上班族系列)、趨勢分析(搶先佈局、Sweet Spot)、親子教育(雙語孩子王)、個人哲學(在C點佈局、享樂基金、力量系人類)、純文學短篇(今天是、女暴)、繪本(英雄爸爸)、長篇小說(爸爸宇宙),以及英文著作(Fatherbook、One-Person Foundation)。

在台灣,能在三十年間橫跨如此多元文類的非職業作家,幾乎可以確定地說:史上僅此一人。這種廣度,不是刻意為之的市場多元化策略,而是一個真實的人在不同人生階段,被不同的書寫衝動所推動的自然結果。

三、日記驅動性:以三十三年日記作為著書的底層能量

最根本的獨特性,或許在於這個:Mr. 6的所有著書行動,都植根於他三十三年不間斷的日記書寫習慣。每一本書的主題,都能在日記中找到它最初的種子;每一本書的寫作過程,都被日記即時記錄;每一本書出版後的心理反應,也都在日記中有最真實的存檔。

日記與書,構成了一個罕見的互饋迴路:日記滋養書,書激發日記,日記又記錄書的誕生與死亡。這種三十三年的積累,使得他的著書歷程不只是一個人的出版史,而是一部有完整心理現場記錄的個人文明史。

四、非名作家書寫大量的心理學意義

在台灣出版史的脈絡中,「不是名作家卻大量出書」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究的現象。通常情況下,一個作者只有在建立了足夠的讀者基礎之後,才有能力持續與出版社保持合作關係、才能讓書持續上架流通。Mr. 6長期以一種「不大暢銷,但一直在出」的節奏在運行,這背後有幾個重要的心理與結構因素。

其一,是他對「出書行動」本身賦予了超越銷量的意義。他從第一本書起,就不以版稅或排行榜來衡量出書的成功與否,而是以「這本書是否真實記錄了此刻的我」作為主要標準。這種評量框架的不同,使他得以在商業成果有限的情況下,依然保持持續出書的心理動力。

其二,是他的部落格長期為他積累了一個規模雖不龐大、但高度忠實的讀者群,使出版社願意繼續與他合作。一個每天寫部落格的人,是一個活生生的、持續輸出的媒體人,而不是一個出了一本書就消失的作者。這種持續的公開存在感,是他與出版社關係得以維繫的重要基礎。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是他把書視為生命見證的工具,而非商品。一個把書當成商品的人,在書賣不好時自然會停止出書;而一個把書視為見證自己此刻存在的人,則不論外在反應如何,都會繼續出書,因為停止出書等同於停止見證自己的人生。

結論:一個非主流作家的主流意義

Mr. 6不是台灣出版史上最暢銷的作家,也不是最受文學界認可的作家。但他的十九本書,在一個更深刻的意義上,構成了一部極為完整的個人文學史:從25歲到48歲,從矽谷到台北,從職場勵志到婚姻小說,從中文到英文,從第一本書的「才二十五歲,就出版了生平第一本書」,到《英雄爸爸》繪本拯救了一個燒炭自殺的父親——這條書寫的軌跡,記錄了一個人如何透過文字,在每一個生命的難關前,選擇了繼續前行而不是放棄。

一、書寫作為自我療癒的長期實踐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Mr. 6的著書歷程可以被理解為一場持續二十三年的自我療癒實踐。他不是因為療癒完成了才出書,而是在療癒的過程中出書;書本身,就是療癒的一部分。第一本書是對矽谷孤獨的應對;中期的商業書是對創業不安的應對;後期的小說與繪本,是對婚姻破裂的應對。每一個人生創傷,都被他轉化成了一本書的素材,而書的完成,又反過來讓他從那個創傷中得到一定程度的抽離與整合。

這種以書為療癒工具的書寫模式,在心理學上有充分的支撐基礎:書寫不只是資訊的傳達,更是情感的外化與認知的重組。當一個人把自己的痛苦寫成一本書,他不但在為讀者服務,也在為自己建立一個距離感,讓自己得以從「受害者」的位置,轉移到「敘事者」的位置,從而獲得一種主動感和掌控感。這正是Mr. 6在最困難的時期依然能夠繼續出書的深層心理機制。

二、書作為時間膠囊的社會意義

Mr. 6的每一本書,都對應著台灣社會的某個特定時刻:《十八個博士》出版時,台灣正在讚嘆留學矽谷的精英;《搶先佈局十年後》出版時,台灣正對網路趨勢充滿想像;《Sweet Spot》出版時,正是台灣部落格文化最蓬勃的年代;後期的婚變小說,則對應著台灣社會開始正視男性在婚姻中的處境、以及離婚後父親權益的社會討論。

這種書與社會時代之間的對應,使得他的著書歷程不只是個人史,也是台灣網路創業文化與當代婚姻文化的一面微型鏡子。從這個角度看,他的書作為時代文本的社會價值,可能比它們的即時銷量更值得被後人重視。

三、最後一論:書與日記的永恆共生

他的著書模式告訴我們:書寫的意義,不在於它是否登上暢銷排行榜,也不在於它是否獲得文學大獎,而在於它是否真實地反映了書寫者在那個當下的生命狀態,以及它是否真實地觸動了某個讀者——哪怕只有一個讀者,那個曾兩次燒炭的爸爸。

在台灣出版史上,他的模式是孤例,也是典範:不靠書謀生,卻一直寫書;不求暢銷,卻始終誠實;不以作家為身份,卻以書為生命。這種書寫方式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他年輕時在日記裡寫下的那句話:

【2002年7月2日】謝謝日記精神,讓我勇於嘗試。才二十五歲,就出版了生平第一本書!這是許多人一輩子的夢想吧。我卻在剛步出校門時,就已經實現了。

「謝謝日記精神」——他把第一本書的誕生,歸功於日記。書,是日記面向世界的延伸;日記,是書最私密的孕育之所。這兩者之間的關係,貫穿了他整個二十三年的著書歷程,也構成了他在當代華語出版史上最值得被記錄、被分析、被珍視的獨特貢獻。

日記讓他不停地書寫,書讓他的書寫走向世界,而世界的回應——哪怕只是那一個沒有再燒炭的爸爸——再一次確認了他繼續書寫的意義。這個迴圈,在他停筆之前,永遠不會停止。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審視,Mr. 6的十九本書所呈現的,是一種在當代媒體環境下日益稀缺的書寫倫理:慢下來,把人生的材料積累夠,然後寫出一本真實的書,把它放進世界,等待那個需要它的人出現。在一個「爆款內容」、「短影音」、「流量第一」的時代,他依然以書本的形式,一本一本地把生命寫下來,讓每一本書都成為一個可以被後人翻閱的時間容器。

這種書寫倫理,不是時代落伍的遺跡,而是對人類書寫文明最深層動機的一次次重申:我們書寫,因為我們存在;我們存在,所以我們書寫。在Mr. 6二十三年的著書歷程中,這個最古老的書寫動機,從來沒有消失過。他的十九本書,不論最終被多少人讀到,都已經完成了它們最根本的任務: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的清楚足跡。而這,已是書寫這件事所能給予的最高禮讚。